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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顾淼立时旋身疾奔,耳畔听到了一声口哨。

    她心头一惊,扭头一看,宛如一道黑色旋风朝她卷来,是另一只项獒!

    她的手中已经没有朵梨木香了。

    顾淼左右一望,霎时朝西侧的马群奔去。

    项獒的速度极快,顾淼狂奔数步,再度回首时,它便要奔到近前。

    她抬手拉弓,羽箭离弦而出,擦过它的毛发,朝后飞去。

    项獒似乎惊了一瞬,动作稍顿。

    顾淼趁机捉过西侧那一匹黑马的缰绳,兀自翻身而起。

    “抓住她!”小王爷此时也奔到了不远处,一声暴喝道,“不要让她跑了!”

    马前的项獒随之低吼一声,朝她扑将而来。

    顾淼正欲举弓,耳边却听一声细碎的风声,一缕清风过耳,一枚铁箭与她擦肩而过,径自射向了本来的项獒。

    箭头霍然射中了它的前腿!

    项獒发出一声哀嚎,侧卧倒地。

    什么人?

    顾淼将要扭头去看,到底是何人射出了此箭,杂乱的马蹄音却在另一侧响起。

    她侧目望去,只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他手中的长刀,刀柄翻转,朝她击来,力道之大,惊起了一阵疾风。

    顾淼立刻避过要害,打算矮身躲过,可那沉重的刀柄,重重地打中了她的后脑勺。

    顾淼只听双耳“嗡嗡”一阵乱响,眼前恍若飞星陡转,她的身子像是晃了晃,朝马下坠去,一时天旋地转,漆黑的夜空映在她的眼中,愈发漆黑。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大概今夜是跑不掉了,她不由想道。

    眼前黑暗一片,她仿佛马上就要坠于马下了,漆黑的夜色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眼中。

    彻底沉于黑暗之前,她的背心猛然一轻,仿佛一双手忽而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似乎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味,以及草药的香气。

    昏暗的夜色涌了上来,周遭渐渐归于孤寂。

    眼前黑暗无比,恍如黑沉不见底的潮水,紧紧地包裹着她。

    她的耳朵里听到了如水流一般的声响,闹一阵,静一阵。

    她像是睡了很久,却又像是一直半梦半醒。

    直到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才终于摆脱了梦境。

    她奋力睁开眼,可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不见天光。

    她眨了眨眼,耳边听到了放轻的脚步声。

    她试着又眨了眨眼,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眼帘开合的触觉。

    可是……可是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她什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

    “你……”

    是高檀的声音!

    顾淼伸手朝音源处摸去,摸到了一截冰凉的布料,仿佛是袍袖。

    “我盲了?”她的声音不由发颤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温热的,干燥的掌心落在了她的额头。

    她听见了高檀的声音说:“我派人去请罗文皂来了,你会好的。”

    顾淼紧紧拽住手中的袍袖:“小葛木呢?”

    “他跑了。”

    “此刻是在什么地方?”

    “在烛山泊,原本的山寨。”

    顾淼惊道,“怎么会是这里?”转念一想,又道,“是你占了,原本的人呢?”

    高檀的掌心离开了她的额头,她感觉到眼前一痒,似乎是一块柔软的细纱落到了眼前。

    “他们自然去了邺城,我来的时候,此地已是空了。”

    她感觉到高檀似乎在她的脑后轻轻打了一个绳结,那一层薄纱停留在她的眼前。

    冰凉的薄纱柔软地贴着她的眼皮。

    “你为何在此?昨夜射中项獒的人是你?”

    高檀沉默了一瞬,方才答道:“是我,自你离开凉危城,我便晓得了,只是没料到,你竟会遇到了小葛木。”

    顾淼抿了抿唇,眼前的黑暗如同化不开墨迹,她看不见高檀的神情,只能极力辨识他的语调。

    她的心头恼怒愈增:“我问的是,你为何会在此地,会在邺城,会在烛山,你为何要离开康安?”

    周遭又静了下来,顾淼屏息凝神,细细聆听,听到了窗外的一二声鸟鸣,可是高檀却沉默了下来。

    她正欲再问,眼前却吹起了一点清风,她听到了轻轻的呼吸,草药的香气也近了。

    顾淼欲退,可她手中冰凉的袖袍却是一落,一只手掌忽地轻柔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别动,你的身后是一面墙壁,仔细不要磕了脑袋。”

    顾淼不再乱动,可高檀的气息近在咫尺。

    “我来北地的缘由,莫非你不真晓得?”

    顾淼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不晓得。”

    第78章

    如愿

    山间微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雨声似乎响了一阵又停了一阵。

    山中微雨的气息,

    高檀并不陌生。

    清冽,多变。榔榆乡野,亦有起伏的山峦。他年幼之时,

    他们便住在山中略微破败的茅屋之中。

    山中总是如此,一时晴,

    一时雨。

    有时雨还未停,

    雨后便已浮现出了艳阳。

    碧阿奴惯爱立在檐下观雨,她朝他招招手,轻声唤道:“阿檀,快来观雨。”

    高檀跑得近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雨珠落在碎了的瓦砾之中,

    荡起一圈又一圈七彩的涟漪。

    碧阿奴伏低身,

    拉着他的手,微微一笑,

    她的一双眉眼温柔地注视着他,“阿檀,你看,雨漂不漂亮?”

    他彼时似乎是四岁,

    还是五岁。

    他高兴地点了点头:“漂亮,阿娘,雨很漂亮。”

    碧阿奴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阿檀,

    等雨停了,我便带你下山去。”

    他记得,

    她当时好像是这般对他说的。

    窗外的雨声稍重了不少。

    高檀睁开眼睛,

    入目依旧是乌沉沉的床帐,

    他恍然有些分不清,先前究竟是他所想,

    还是他所梦。

    他已经许多年都未梦到过碧阿奴了。

    风声吹拂格子窗,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翻身而起,披过架上的白氅,端着烛台,朝外走去。

    夜雨吹打,灌进了檐下。

    顾淼的住处在他的隔壁,短短一段游廊,不过数步。

    烛山泊,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来过。

    这里就是顾淼长大的地方。

    烛山泊比他预料中的,小的多,独独一个山头,只在山巅修筑了攻势防御。

    这是顾闯最初落草的地方。

    他曾经也想象过,顾淼自幼在此恣意生长。

    可惜,许是年岁久远,烛山泊的器械陈旧,连同曾经的靶场亦破败不堪。

    他领着悟一一行人,不过半日便取下了烛山泊。

    高檀缓缓地眨了眨眼。

    荒唐又可笑,顾闯早已忘了本。

    一阵风雨卷来,高檀手中烛台上的火光倏地一摇,他抬手掩住火苗,惊觉手腕刺痛。

    白纱缠住的手臂又渗出了斑驳血迹。

    此时此刻,对于顾淼而言,是否有此摇曳微光,分毫无别。

    高檀索性轻轻一挥,火焰骤然熄灭。

    周遭陷入了更为深沉的昏暗,唯有眼下一盏白灯笼尚在随风飘摇。

    他轻轻推开了眼前的门扉。

    风雨早已撞开了她的窗棂,可是顾淼喝过药,依旧安稳地躺在木榻之上。

    高檀放下烛盏,抬手合上了格子窗,缓缓走到榻前。

    顾淼的眼前还遮盖着那一条细长的白纱。

    她的呼吸又轻又浅,柔软的胸腔起起伏伏。

    高檀的眼睛已经全然适应了屋中的昏暗,檐下那一点莹白的微光投照进来。

    他垂眉而望,俯身细致地端详她的面容。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眼前的白纱。

    顾淼服下的药剂足以令其昏睡,她依旧纹丝不动地安睡着。

    顺着冰凉的纹路,他的指腹落到了她温热的颊边。

    顾淼盲了,自是棘手的病症。

    可是他却觉不尽然是件坏事,若非遇到小葛木,若非顾淼忽而盲了。

    她不会留在此地。

    她肯北上来见他,兴许是肖旗说了什么,可是顾淼哪怕见了他,也必不会久留。

    从一开始,她就下定了决心,与他再无瓜葛。

    她善用弓,她的人亦如一张弓,直来直去,冲动随性,可一旦下了决心,便难以转圜。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颊边,轻轻一颤。

    高檀兀自低笑了一声。

    可惜,你不能如愿了。

    *

    旭日东升之时,微雨停歇。

    湿漉漉的清晨,山间弥漫雾气。

    顾淼一觉醒来,闻到的尽是熟悉的气味,她的脑中恍然昏昏,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日。

    她眨了眨眼,眼前黑暗一片,她抬手摸到了冰凉的白纱。

    对了,她回到了烛山泊。

    昨天她头脑昏沉,眼前昏暗如梦一般。

    今日她的头脑清明了些,眼前的黑暗似乎才愈发真实。

    她真的盲了,不是一场噩梦。

    顾淼垂头摸了摸身上的衣袍,是棉布,面料光滑,不是她先前穿的黑袍,况且她当时的黑袍肯定染上了血迹,可身上的衣袍干燥,分明是换过了。

    她伸手刚摸到身侧的榻沿,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门响。

    “你醒了?”是高檀的声音。

    顾淼没来由地紧张了一瞬,五指牢牢地攀住了榻沿。

    她朝音源处望去,耳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的头还疼么?”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顾淼闻到了他身上的草药气息。

    黑暗似乎使她的其余感觉更为敏锐。

    “不算疼了,比昨日好了一些。”她低声答道。

    一只手摸到了她的手背。

    顾淼下意识要躲,却被高檀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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