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辆空的出租车驶过,朝他们询问式地按了一下喇叭,但杨煊却并没有转头看一眼,他只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说:“上次你妈妈说的话你听到了吧?”“可那是他们的事情啊……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汤君赫的眼角红得愈发明显,“该对我妈妈愧疚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你啊,是我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不是吗?”他的手紧紧攥着杨煊的衣袖,生怕他突然丢下自己走掉,“哥,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们就还是偷偷的,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我妈妈不会知道的,我会有办法的,好不好啊哥?”
他满心等着杨煊说一声“好”,就像那天答应汤小年那样郑重。他的下眼睑连带着眼白都泛了红,那两颗黑玛瑙似的眼珠泛着水光,将杨煊明明白白地映到上面。杨煊抬眼看向远处,避开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他的两只手伸到兜里,捏着烟盒,但却没有拿出来抽,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如果你看了杨成川的短信,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不会看的,那只是一条短信啊……”汤君赫的声音发着颤,犹如某种小动物的哀鸣。
“短信上说,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报复……”杨煊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垂下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报复你妈妈,汤小年。”
“可你不是啊……”汤君赫看着杨煊脸上的神情,他有些不确定了,抖着声音问,“……不是吗?”
“那支烟,你应该还记得吧?我的确想过要把它给你抽,它会毁了你,然后间接地毁掉你妈妈,就像当年的我妈妈那样,痛不欲生,求死不得。”杨煊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绕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去报复冯博,就是为了绕过我,”像是苦笑了一下,他接着说,“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拦下那支烟的吧。”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啊……”汤君赫几近绝望地说,“可你不是拦下了吗,哥,你帮过我,没有你我早就去坐牢了,就算你真的把我毁了也没关系……”
“真的把你毁了……”杨煊又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带你去斯里兰卡,不是没有想过你妈妈的反应,相反,我特别期待她的反应。失去儿子跟失去母亲的痛苦应该是一样的,我想也让她尝受一下……”
“别这样说,求你了哥,别把你对我的好都归为报复,别让我恨你,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行了,没有把你毁掉是因为你运气好,”杨煊的一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又变成了那个称职的哥哥,用那种一贯平淡的语气说,“到此为止吧,好好上学,好好高考……”
“到此为止的意思就是再也不联系吗?”汤君赫退后两步,避开杨煊的手,强忍着即将溢出来的眼泪。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哥哥,如果发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汤君赫意识到他哥哥真的不要他了,一瞬间他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吞没了,乞求不成,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威胁,色厉内荏地切齿道,“那我以后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哥哥。”
“这不是认不认的问题。”
“就像我不认杨成川一样。”
他忘了他哥哥是软硬不吃的人,在杨煊转过身说“那样也好”的那一刻,他佯装出来的威胁和凶狠全都垮塌了,他慌里慌张地追过去握着杨煊的手,自尊和理智一并抛之脑后,语无伦次地哀求他:“哥,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不理我,求你了,你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下个夏天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答应过我的,求你了哥,没有你我会疯的——”
杨煊将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在他们指尖相触,两只手分开的刹那,汤君赫的乞求声弱了下去。
他脚下的步子停了,不再追了,就站在原地,穷途末路地看着他哥哥走远了。
杨煊不知走了多久,才发现公交站已经走过了。他想要抽一支烟,但烟盒拿出来才发现已经被自己捏烂了,他打开晃着看了看,一支完整的烟也不剩了,只能勉强找出一支只断了半截的,点燃抽了起来。
那天回去之后,汤君赫连续几天都发起了的高烧,他大病一场,一直过得有些恍惚。上午去医院挂水,下午再回学校上课,混混沌沌的一天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他总会忍不住回想他和杨煊之间相处的细节,试图确认杨煊那天说的那些全都是骗他的。但想得越多,他对于这段感情就越是不确信,杨煊没有说过喜欢他的话,一直都像是他在自说自话;除了他们做爱的时候,杨煊也没有主动地亲吻过他;杨煊去他房间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总是自己在夜深人静地时候悄悄地去敲他的门。
于他自己而言,这是一场高烧不退的爱情,但当他试图站在杨煊的角度去看一切,又觉得从头至尾都像是一场掺杂了报复和欲望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至于杨煊帮他赶走周林,半途后悔递给他那支烟,不过是因为他天性善良,就像他帮应茴打架那次一样,也许跟喜欢完全无关。
他哥哥杨煊对别人总是善良的,对自己偶尔也会施以援手。
他们后来又见了一次面,是去公证处办理杨成川的遗产继承,三人都在场,杨煊突然提出想放弃继承遗产,却被告知未成年人放弃继承是无效的。这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篇,他们全程也没对彼此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杨煊走的那天是周三,陈兴本来说要去送他的,但他临时有公务在身,需要陪领导去外地出差,只能打电话过来说抱歉。
“您忙您的吧,机场我很熟了,不用送。”杨煊说。
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办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虽然这些对他来说都轻车熟路了,但一个人做这些,对他而言却是第一次。以往杨成川都会来送他,若是实在公务缠身走不开,就会让陈兴过来,上一次有些不同,是他跟他弟弟一起走的。
办完托运,走出值机柜台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汤君赫来了。
汤君赫又翘课了,他穿着宽宽大大的校服,头发有些长了,半遮着眉眼,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憔悴,只有那双眼睛看上去还是乌溜溜的。
他没哭也没闹,连一声“哥”也没叫,只是用那双乌溜溜地眼睛看着杨煊,嗓音微哑地说,我来送送你。
事实上他长大以后就很少哭了,除了试图杀死周林却被拦下的那天傍晚,他从没在杨煊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他早就不是小时候的那个汤君赫了。
值机柜台离安检处不远,他们一起走了短短的一段距离,这次谁也没主动去牵谁的手。国际通道的安检区人很少,不需要排队,到了就可以接受安检。入口处立着“送行人员止步”的标识,汤君赫自觉地停住了脚步,他知道只能送到这里了。
杨煊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汤君赫。机场一片亮堂,偶尔有人经过他们身旁,谁也没说话,就这样相顾无言了几秒钟。
汤君赫先开口了:“如果那天你说的是真的,那我说的也是真的。”
杨煊记得他说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哥哥。”他闭了闭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的棉质外套,一扬手,把他们两个人都罩了进去。
刺眼的日光被过滤在外面,小小的一方空间里黑通通的,谁也看不见谁。
眼睛无法适应黑暗时,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极其敏感。汤君赫感觉到杨煊离他很近,先是鼻息扑到他的脸上,随即嘴唇也凑近了,摸索着贴上他的。
他还发着烧,那两片微凉的嘴唇一触碰到他,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一瞬间刷的掉了下来,落在他们彼此相触的嘴唇上。
“记得那个生日愿望。”他听到杨煊用很低的声音说,再然后,放在他脑后的那只手就拿开了,脚步声渐远,杨煊真的走了。
汤君赫蹲下来,裹着那个外套无声地哭了,他捂着脸,把脆弱全捂在两只手心里,可是两只手还是太小了,兜不住他的伤心,眼泪顺着指缝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和下巴掉下来,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全都洇进了黑色的布料里。
第八十章
医院还是一往如常的熙攘繁忙,临近下班,人才少了一些。汤君赫今天下午做了三台择期手术,过程都很顺利,没出什么乱子。
昨天科室主任薛远山做了一台特级手术,汤君赫配合做一助,从头至尾在手术台边站了近十三个小时,耗得心力交瘁,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正好今晚不是他当值,他打算早早回家补眠。
白大褂脱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这是又来急诊了,汤君赫心道,手上放慢了动作。
果不其然,护士匆匆忙忙地推门而入:“汤医生,来急诊了,薛主任叫您马上去会议室!”
“这就来。”汤君赫把白大褂穿回去,跟在护士身后跑出去。
从办公室到会议室的几十米距离,走在一旁的护士三言两语地把情况交代清楚了,说是城南闹市区发生枪袭事件,有人见义勇为中弹受伤了——枪是自制土枪,子弹也是自制的,目前病人右肺上叶残留弹片,并且造成大出血休克。
汤君赫点头应着,疾步走到会议室,握着门把手推门进入。
胸外薛主任急诊经验丰富,这时已经组织好各科室人员,手术室、麻醉科的几个医生都站在显示屏前,正紧急拟订手术方案。
见汤君赫进来,薛远山抬头看他一眼,继续说:“目前弹片还没移位,一会儿做胸腔镜手术,我来主刀,还是君赫配合我做一助。”
心胸外科上下都知道,汤君赫是薛主任的得意门生,在他刚到普济医院时,一向疾言厉色的薛远山就曾在会议上公开夸过他,说他天生是做外科医生的材料,不像有些人,书读了半辈子,割个阑尾都吓得手抖。
薛远山很少当众夸人,汤君赫的相貌又实在惹眼,所以打那天之后,全院的护士都议论开了,说胸外有个汤医生,刀口缝合得跟他的人一样漂亮。
手术方案拟订得很利索,汤君赫洗了手进层流手术室,护士走上来帮他穿无菌服,他的目光看向手术台上的那个人——那具身体看上去很年轻,但浑身上下都像是被血浸透了,打眼看上去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液通过输液装置进入血管,正维持着迅速流逝的生命。
术前的开胸工作照例是由汤君赫来做,他在手术台边站稳了,冷静地朝器械护士伸出左手,与此同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病床上那人。
冰凉的刀柄触到他的手心,还未来得及握住,他的目光触到病床上那人的脸,那一瞬间,仿佛当头一道雷劈,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变得一片煞白,身上的血液像是刹那间凉透了,脚下险些站不稳。
“叮”的一声脆响,手术刀落在了地上,在各种仪器的运作声中听来令人心惊。
站在手术台边的医助一时都转头看他,薛远山也将目光从显示屏上收回来,皱眉看向他,厉声骂道:“手术刀都握不住了?!”
汤君赫没说话,定了定神,接过护士递来的另一把手术刀。他合上手指,握住了,做了个深呼吸,低头将刀尖对准血肉模糊的伤处。
因为刚刚那个意外,层流室的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手里的那把柳叶刀上,刀尖抖得厉害。薛远山看出他的反常,催道:“还嫌病人失血不够多是吧?”
汤君赫收了那只抖得厉害的左手,直起上半身,垂着眼,深吸一口气:“薛老师,这台手术我做不了,这个病人……”声线有些发颤,他咽了咽喉咙才能勉强说出话来,“……是我哥。”
薛远山闻言也愣了一下,但好在他阅历丰富,二十几年的手术台并不是白站的,他劈手夺过手术刀,亲自低头开胸,嘴上骂道:“那还逞什么能,出去把孙连琦叫过来!”
汤君赫推门出了手术室,眼前一阵眩晕,腿软得走不动路,他六神无主地随手抓了个经过的护士,伸手摘了口罩,竭力稳着声音说:“帮我叫一下胸外的孙副,三楼右拐第一个办公室,麻烦快一点。”
他脸色惨白,把护士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赶忙应道:“我这就去!”说着抬腿就朝三楼跑。
不过一会儿,副主任医师孙连琦快步赶到,转头看向汤君赫问:“出什么事了?”走近了,才看清他脸色煞白,嘴唇倒是有点血色,却是用牙齿生生咬破了渗出来的血珠,下唇上还带着齿痕,他转了话音,“——身体不舒服?”
汤君赫无力地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往常难度再大的急诊手术也没见他打怵过,孙连琦的神情中流露出些微诧异,但他来不及多问,匆匆换好衣服进了手术室。
汤君赫坐在手术室外的金属椅子上,额头上涔涔地冒着冷汗,脸埋到手心里,无法自控地想要干呕。
杨煊被推进来的那个瞬间在他脑子里不断回放——被血浸透了的身体,还有紧闭着的那双眼睛。
医不自医,打小就听过这句话,到这时才真的有了切身体会。做了医生,到头来,想救的人却一个也救不了。
手术时间并不算多长,一个多小时后,薛远山拉开门,从手术室走出来。
汤君赫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向他,想张口问手术情况,又被胸口吊着的那口气堵着,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
“在关胸了,”薛远山朝手术室的方向偏了偏头,神色如常道,“没什么大碍。”
胸口吊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了下来,汤君赫艰涩开口道:“谢谢薛老师。”
“该谢的是他命大,这要是打穿了心肺,神仙也救不过来。”薛远山掏出烟盒,要出去抽烟醒神,走到汤君赫旁边的时候停了步子,问道:“你家里还有个哥?从来没听你说过。”
“同父异母,”汤君赫感觉自己的牙在打颤,紧张感还没完全缓下来,得竭力稳着声音才能正常说话,“很多年没见面了。”
薛远山更诧异了,挑眉道:“看你那么挂心,还以为你们兄弟俩关系很好。”
汤君赫勉强扯出一点笑来:“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薛远山抬眼看他,笑了一声说:“那还连个开胸都做不了,多大点事儿,出息。”
待到手术完全结束,护士推着病床走出来,见汤君赫还站在外面,招呼道:“汤医生还在等啊?”
“嗯,辛苦了。”汤君赫跟上去,帮忙推着病床。
“他是你哥啊?这也太巧了。”从手术台下来的护士放松了刚刚紧绷的神经,滔滔不绝地八卦道,“我们刚刚还在里面说呢,汤医生你家的基因可真是好,不但生出俩帅哥,还不带重样儿的……说来你俩长得还真是不太像,他是你亲哥吗?”
汤君赫并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像的,眼睛最像。”
“是吗,闭着眼睛还真是看不太出来,”护士打趣道,“那等你哥睁眼了,我们再来看看。”
一旁叫来帮忙的孙副接话说:“我说刚过来的时候小汤怎么脸色不对,吓我一大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要么都说医不自医呢,”护士打趣道,“我今天才知道,汤医生也有紧张打怵的时候。”
“来之前我还看那条新闻呢,”孙连琦说,“今天也多亏你哥,我看新闻上那个视频啊,要不是他,城南今天那么多人,不知道得有多少伤亡。哎哟,当时他直接冲上去把那人手里的枪踢飞了,我说小汤,你哥这身手可以啊,做什么工作的?”
汤君赫听完,眉头几不可查地微蹙着,目光看向病床上双眼紧闭的杨煊,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很多年没见面了。”
推着病床的两人同时意识到汤医生和他病床上的这个“哥哥”似乎关系并不佳,护士朝孙连琦吐了吐舌头,自觉地噤了声。
病床推进重症监护室之后,薛远山走进来跟ICU主任交流了几句病情,又叮嘱了后续的观察事项,其他人陆续走了,只有汤君赫还留在病房。
“汤医生,你留下来陪着啊?”护士临出门前回头问。
“我再待一会儿。”
“薛主任说没什么大碍了,你也早些休息啊。”
汤君赫“嗯”了一声,又道了谢。身后的脚步声渐远,他抬头看向病床上躺着的杨煊。
麻醉效果还得一阵子才能过去,杨煊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汤君赫的目光便显得有些肆无忌惮,直直地盯着杨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杨煊了,十年还是十一年来着?十多年里,他想过会再见到杨煊,也想过再也见不到杨煊,几乎预估了所有可能碰面的场景,本来以为对任何结果都可以心如止水了,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
杨煊已经不是当年桀骜的少年模样了,脸上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影子,头发剃得很短,衬得脸上的轮廓愈发锋利,就算是这样虚弱而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也像极了一把刚出鞘的人形利器。
等待全麻苏醒的时间有些漫长,但比刚刚站在手术室外要好受得多,汤君赫起身走到门边,抬手关了病房的灯,到办公室拿了手机回来,倚着旁边的陪护床,摸黑看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投到他的脸上。
通知栏已经被各大新闻APP刷了屏,关于城南枪袭的新闻成了当日的爆炸头条,路人拍摄的各个角度的现场视频被轮番转载,杨煊跨过护栏踢枪那一幕看起来让人心惊肉跳。
评论也是一水儿五花八门的后怕和惊叹声——
“和平年代哪来的枪啊?恐怖!今天下班还想去城南逛街来着,多亏临时有事!”
“警察反应这么迟钝??还要路人过来见义勇为?”
“中弹了?看上去这么年轻,别出事啊,揪心……”
“这身手,这哥们练过吧?!看上去比后面冲过来那几个警察利落靠谱多了”
汤君赫点开了新闻下方的视频,监控拍下的视频里,闹事者持枪对着路人,周围的人面色惊慌,乱作一团,尽管视频是无声的,但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现场的惊恐氛围。
杨煊是从闹事者的后面过来的,他两只手按着护栏,一条长腿跨过去——
汤君赫还没看到他踢枪的一幕,猛地一阵心悸,赶紧抖着手关了屏幕。他把手机放到陪护床上,低垂着头,闭上眼睛,伸手捏住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半晌,他坐到病床旁边,借着窗外黯淡的路灯灯光,摸索着握住杨煊的手。杨煊手心里的茧还在,像是更厚了一些。这些年他去做了什么?汤君赫收紧手指,指尖在他的手心里摩挲了两下。然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处平滑的地方,圆圆的,位置靠近手腕。心下一动,这么多年了,被那支烟烫伤的疤痕还在。
汤君赫坐在病床旁边,倦意很浓,却又不敢闭眼,一阖眼,眼前就会出现杨煊胸口中弹的那一幕,后怕到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
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半梦半醒地睡着了。梦里急诊室脚步杂乱,医生护士们十万火急地推着病床跑进来,他站在一楼的门口等待会诊病人,目光一转,一眼就看到病床上的杨煊。推过来的杨煊浑身被血浸透了,已经停止了呼吸,他不敢置信地走上前去摸他的手,手心冰凉——梦做到这里戛然而止,汤君赫猛地睁开眼,醒了,胸口急促起伏。
他趴在病床上,把杨煊的手握紧了一些,手心里是温热的,这才稍稍放了心。庆幸好在只是噩梦一场。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和心跳平复下来,他乏力地直起上身,转头看向杨煊。
隔着眼前的一团昏黑,汤君赫像是看到杨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心下一悸,尚未清醒的大脑还未来得及冒出想法,手上已经先一秒松开了杨煊的手,起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医学生的规培制度我查了一通,最后决定架空一下,大概就是采用15年以前的政策,在这里简单交待一下,恳请大家别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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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评论区有人问,统一提醒一下,烟烫伤在53章)
第八十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护士站就炸了锅,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说昨晚急诊来了个大帅哥,就是新闻上说见义勇为的那个。一群二十几岁的姑娘们顿时都凑过来八卦。
背身偷偷吃早饭的那个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多帅啊?能有汤医生好看?”
另一个说:“我今早刚去了一趟ICU,你别说,跟汤医生还真的有点像。”
吃早饭的那人咽下包子,抬头喝了口水,这才口齿清晰地叹道:“唉,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丑的皮囊可是各有各的丑法啊……”
早上薛远山带着手下的医生查房,几个病房依次查过去,几乎都是汤君赫走上前查看病人的术后恢复状况,薛远山则直着腰杆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一两句。他用汤君赫用得顺手,自然有心提拔他。
临到要进ICU病房,汤君赫突然停了步子,走上前跟薛远山说,前面病房有个医嘱忘下了,他得折回去交代一声。
“什么医嘱?”薛远山问。
“是12床的病人,赵医生交待给我的。”
胸外的赵临峰向来好大喜功,病历却总是写得一团糟糕,薛远山一向看不上他,这时冷哼一声:“他倒是很清闲。”倒也没再说别的。
汤君赫见他默认,回身去了前面的病房。事实上赵林峰今早的确跟他说过,有个病人今天要办出院,让他帮忙接待一下,但事情远没有这样着急。他只是害怕看见杨煊,又或者说,是怕杨煊看到自己。
给12床的病人下完医嘱,汤君赫回到办公室。几个查房的医生已经回来了,这时正低头写病程、开化验单,汤君赫绕到一个小医生旁边,微微偏头看他手上正写着的那份病历。
小医生诚惶诚恐地抬头:“汤老师……”说着就要站起来。
“你写你的,”汤君赫伸手按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起身,“我就看看。”
因为有汤君赫在身后盯着,小医生有些犯紧张,一句话得在脑子里过好几遍才敢落笔,写得比入党申请书还要郑重。汤君赫也不催,就那么偏着头看他一笔一划地写完了,才开口道:“写好了?我看一下。”说完捏着病历本拿起来看。
“哦,好……”小医生站起身,把笔递给他,“汤老师,您顺便给补个签名呗?”
“嗯。”汤君赫接过笔,目光扫到薛远山刚刚写的那几行龙飞凤舞的医嘱,逐字看完了,握着笔边签名边问,“这个病人的状况怎么样?”
“薛主任说恢复得不错,今晚再在ICU监视一晚,没事的话明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汤君赫点点头,又将下面写好的几份病程大致看了看,签好名递给小医生。去手术室的路上要经过ICU,ICU病房不设窗户,从走廊上看不到病房里面的情况,他低着头快步经过,径直走到手术室。
因为昨夜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再加上一夜未眠,汤君赫的精神状态有些不佳。上午强打精神主刀了两台择期手术,下手术台后,他明显有些精神不济。他换了衣服,摘下口罩,上七楼的肿瘤科去看望汤小年。
汤小年正吃着护工打来的午饭,精神倒是看上去不错,见汤君赫过来,她更是心情好了许多:“刚下手术啊?吃饭了没?”
“一会儿吃,”汤君赫走近了看她饭盒里的饭,“如果医院的饭吃够了,晚上让周阿姨去楼下餐厅买。”
“这饭挺好的,我可没你那么矜贵。”汤小年抬头看着他,“脸色这么差,又没睡好?”
“嗯,”汤君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说,“妈,我想下午去请个年假。”
“这段时间累啊?”汤小年自知自己的病让汤君赫耗尽精力,自责道:“都是我这病闹的,把你拖累了。”
“跟这没关系,”汤君赫摇摇头,“是我自己想休息几天。”事实上他是怕看到杨煊,每天几次的查房总不能次次都逃过去。
汤小年只当他工作太累,点点头说:“多休息几天也好。”
申请年假得先过薛远山这一关,再跟科室提交申请,汤君赫去年就没休过年假,本以为今年会顺利申请下来,没想到在第一关就碰了壁。
“不准休。”薛远山二话不说地驳回他的请求。
要是放在往常,汤君赫从不为休假的事情争论半句,但这次他却罕见地有些坚持:“薛老师,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
薛远山皱眉道:“那这两天就少做两台,把不打紧的择期手术往后推推,非得休年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