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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景明帝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放,瞄了潘海一眼。

    潘海躬着身:“贤妃娘娘身体不适——”

    景明帝一撩眼皮:“请太医了么?”

    潘海头更低了些:“来的人没说。”

    景明帝眉就拧了起来。

    病了请太医啊,跑过来请他有什么用?

    不过对于妃子们的那点小心思,景明帝给予理解和包容,迟疑了一下翻身下榻,淡淡道:“摆驾玉泉宫。”

    虽然打扰了他看话本子的闲情,但毕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去看看也罢。

    玉泉宫这边听闻皇上驾到,贤妃立刻去迎。

    “既然身体不适,还出来干什么,好好歇着就是。”景明帝打量贤妃一眼,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发丝还有些发湿,倒是没有怀疑对方装病的可能,语气就温和了许多。

    贤妃有气无力笑笑,随着景明帝往内走:“还是先前落下的毛病,头一疼就要死要活。本来不该劳烦皇上过来的,可——”

    说到这里,贤妃沉默下来。

    景明帝在矮榻坐下,示意贤妃也坐,问道:“怎么了?”

    贤妃坐在那里,头微垂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人有些脆弱。

    她的声音很轻,夹着叹息:“今日妾对镜梳妆时翻出了不少白发,这才恍然真的是老了。如今病去如抽丝,说不准哪一天就不好了,就想能多看皇上一眼就多看一眼吧。”

    景明帝脸微沉:“大过年的,莫要瞎说。”

    贤妃弯弯唇,笑容浅淡到没有颜色:“妾有感而发罢了。”

    贤妃貌美,哪怕上了年纪也不减风采,可这一刻景明帝确实发现他印象里光彩照人的女子老了。

    贤妃几个都是皇后还在的时候就跟着景明帝的,贤妃老了,景明帝何尝不是呢。

    这样一想,景明帝语气就更温和了:“你好好养病就是,现在的太医治不好就换院使、院判他们来看看,莫要想东想西。”

    贤妃亲手斟了一杯茶奉给景明帝,轻声道:“妾不是怕老,就是想多见见皇上,多见见孩子。”

    景明帝随口道:“老四不是经常来看你么。”

    贤妃沉默一瞬,幽幽道:“老四是个孝顺的,就是想起老七有点难受。老七打小就被抱出了宫,妾这当母妃的想见见不着,现在好不容易盼到能团聚了,这孩子与我也生分了……”

    景明帝语气微沉:“老七还没来过玉泉宫?”

    贤妃微微点头:“还是今日去坤宁宫请安才知道老七回来了。说起来,我这母妃当得真没滋味……”

    既然对老七已经彻底不抱什么念想,她情愿把他打落到泥里,至少不能有给老四添堵的能耐。

    景明帝果然有些不快了,哼道:“这混账小子,真不像话!”

    去过他与皇后那里,来玉泉宫不是顺脚的事嘛,怎么能一点规矩都不讲呢?

    “爱妃莫要生气了,朕回头就把那混账叫进宫来骂一顿。”

    正好也没什么事干,骂一骂儿子就当打发无聊日子了。

    景明帝离开玉泉宫,才要吩咐潘海传燕王进宫,就听内侍禀报说燕王求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郁谨走进养心殿,规规矩矩给景明帝请安。

    景明帝扫了郁谨一眼,脸微沉:“一大早进宫有什么事?”

    等混账东西说完正事,他就要好好说说这小子不把母妃放在眼里的事了。

    就听郁谨道:“儿子进宫有两件事,一是专门进宫探望贤妃娘娘,二是——”

    “等等,你说什么?”

    

    【第698章

    母子情】

    话被景明帝打断,郁谨的表情看着有些茫然:“儿子说今日进宫有两件事——“

    “其中一件是进宫探望贤妃?”

    “是。”郁谨望着景明帝,流露出几分不解。

    看着儿子如此纯良的表情,景明帝一滞。

    他酝酿了一晚,连骂什么都想好了,结果老七说探望贤妃来了,这还让他怎么骂?

    虽说老子骂儿子天经地义,可他如此明君,能一点理由都没有就骂人吗?

    必须不能啊!

    景明帝悻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解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另一件事呢?”

    提到另一件事,郁谨神情陡然变得郑重,于郑重中又带了十二分的委屈:“父皇,儿子此次南行寻找舅兄,结果查出来舅兄与敌军交手时被人暗算,而放冷箭之人是咱们己方将士!”

    “什么?”景明帝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比起那些芝麻大的事,这才是要重视的大事。

    战场上双方厮杀,己方出了叛徒那还了得!

    郁谨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求父皇为姜湛做主!”

    “可有查出别的线索?”景明帝追问。

    “放冷箭之人名叫黄旗。”

    景明帝默了一瞬。

    连放冷箭的人是谁都查出来了?

    “那个黄旗——”

    “河东人士,其他的就查不出更多了,不过儿子已经命人把他押回了京城,还望父皇做主。”

    幕后之人无论是单纯针对姜湛还是冲着他来的,在郁谨看来禀报给景明帝都是件好事。如果自己去查,即便查明真相,动手报复回去说不准还要看景明帝的意思。

    景明帝沉吟片刻,点头:“好,此事就交由锦鳞卫查办。”

    “多谢父皇。”

    景明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郁谨,暗道老七还挺懂事,知道把此事向他禀报,不像一些混账就爱欺上瞒下,自作聪明。

    这么一想,他对这个儿子更满意了些,温声道:“去玉泉宫吧。”

    郁谨跪着没动。

    景明帝微微敛眉。

    这是还有事情要禀报?

    “还有什么事?”

    郁谨抬起头,问道:“父皇,若是查出黄旗害姜湛的缘由,能不能告诉儿子啊?”

    景明帝抽了抽嘴角,在对方渴盼的目光下忍无可忍点头:“嗯,退下吧。”

    “多谢父皇。”郁谨不加掩饰露出明朗的笑容,离去的脚步声都透着轻快。

    景明帝摇头叹息。

    臭小子把糟心事禀报给他,自己倒美滋滋走了,这叫什么事啊。

    双方交战,己方出了对自己人放冷箭者,此事可大可小,由不得景明帝不重视。

    看话本子的闲情逸致自然是没有了,景明帝一扫角落里站着的潘海,面无表情道:“去把韩然叫来吧。”

    “是。”潘海弯腰应了往外走去,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燕王看着大胆意气,实际上这才是个聪明人。

    郁谨从养心殿出去,直接去了玉泉宫。

    听闻燕王求见,贤妃往美人榻上一靠,懒懒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郁谨走了进来,向贤妃见礼:“听闻娘娘身体不适,不知现在好些了么?”

    贤妃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托你的福,还没死。”

    郁谨半点不快都没流露,恭恭敬敬道:“娘娘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免得让关心您的人担心。”

    “哼,你会关心本宫?”贤妃瞧着郁谨这个样子心中更气。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畜生是假装的。

    当初举办赏梅宴给两位皇子选妃,这畜生就是对她装出这副恭敬规矩的模样,令她大意了才轻易让姜氏那个贱人成了燕王妃。

    她已经看透这畜生对她毫无母子之情,自然不会再被蒙蔽了。

    郁谨微微一笑,一脸纯良:“娘娘说哪里话,我当然是关心您的。”

    贤妃细眉高挑:“关心?你若关心本宫,昨日进宫为何不来玉泉宫,而是等皇上说了才想起来?我看你根本不是关心本宫,而是怕引起你父皇不快吧?”

    郁谨一脸愕然:“娘娘在说什么?父皇没有对我说什么啊。”

    “没有?”贤妃一声冷笑,“难道不是皇上要你过来的?”

    郁谨越发惊诧:“娘娘误会了,父皇并没有对我说什么,是我惦记娘娘这才一处理好手上的事就过来了——”

    “够了,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贤妃含怒打断郁谨的话。

    郁谨垂眸,声音透着不解与委屈:“娘娘对我误会真的太深了,我怎么会由父皇提醒才来给您请安呢,实在是昨日事情太多才晚了一日。当然,这是我不对,应该第一时间就过来的……”

    郁谨姿态十分低,贤妃却越发恼火,忽听一旁心腹嬷嬷轻咳了一声。

    贤妃眼角余光扫了心腹嬷嬷一眼,本要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心腹嬷嬷见状松了口气。

    许是疾病磨人,以往娘娘没这么急躁的,哪怕心中再恼也不会当众随意发火,近来却越发控制不住脾气了。

    燕王态度如此好,这种情形下娘娘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不依不饶,只会让人觉得娘娘对燕王太过刻薄,传出去对娘娘不利。

    贤妃经由心腹嬷嬷的提醒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恢复了冷静淡淡道:“不管怎么说,你能来看本宫,本宫就欣慰了,免得一些不懂事的笑话咱们母子情薄。”

    气氛总算缓和,母子二人不咸不淡说了几句,郁谨突然认真道:“娘娘,我此次南行遇到了一些事,想跟您说一说。”

    “说吧。”

    郁谨为难看了看左右。

    “你们都退下。”

    那些在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本就胆战心惊的宫人迫不及待退了出去。

    “可以说了?”

    郁谨看向唯一留下的心腹嬷嬷。

    贤妃拧眉。

    “我要说的事非同小可,不宜让旁人知道。”

    贤妃略一迟疑,冲心腹嬷嬷微微点头。

    没人陪着也无妨,老七再不孝顺总不可能敢伤她。

    心腹嬷嬷略略屈膝,退了下去。

    “到底什么事,如此神秘?”

    郁谨微微一笑,整个人好似与先前不一样了,轻声道:“刚才娘娘说母子情薄可说错了,咱们之间哪有母子之情呢。

    【第699章

    断绝】

    望着那张笑意温柔的俊美面庞,贤妃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郁谨声音越发温和,眼底却彻底结了冰,一字一顿道:“我说,娘娘真会自作多情,居然以为我们之间还有母子之情?”

    “你,你再说一遍!”贤妃伸手指着郁谨,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

    不怪贤妃震惊。

    母子情薄,这其实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郁谨会挑明了说。

    大周以孝治天下,哪怕她有千般错,单单她是老七生母这一点就足够压倒一切。更何况她其实没有什么说得出来的过错,当初把老七抱出宫去也不是她的意思。

    一个因为妨克皇上被抱出宫的皇子,她如果时常偷着联络关照才是对皇上的不敬,老七若是拿这个说事没有人会替他说话。

    在贤妃看来,郁谨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才会说出这么疯癫的话来。

    轻笑声响起,有种泉水潺潺的动听。

    “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贤妃娘娘与我之间并无母子之情,如果说先前我还感念体内留着一半你的血,多少想给你留几分脸面,这点情分在你对内子出手时也一丝不剩了。”

    贤妃花容失色:“什么出手,你不要信口开河!”

    郁谨嘴角挂着嘲弄:“我还没说什么,娘娘这么气急败坏干什么?”

    而贤妃此时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老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姜氏去白云寺上香遇险是她谋划的?

    不对,姜氏对此尚且一无所知,老七又是如何知道的?

    可旋即贤妃一怔,寒意从心底冒出来:姜氏或许猜到了呢?

    如果姜氏猜到了,等老七回来嚼舌,那就不奇怪了。

    想一想很有可能猜到真相却不动声色的姜似,贤妃突然心里发毛,有种重新认识了对方的感觉。

    是她大意了,姜氏与李氏同去上香,结果算计人的险些没了性命,被算计的却安然无恙,对方岂能是个简单的人。

    姜氏那个贱人对她有怀疑是肯定的。

    “老七,你就是这么为人子的,听女人挑拨几句就连自己生母都不认了?”

    郁谨嗤笑一声:“娘娘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敢做不敢当,一把年纪脸不热么?”

    贤妃的脸陡然变得铁青,指着郁谨骂:“你这个孽子——”

    郁谨轻飘飘拨开贤妃的手指:“你当我是被人算计了还忍气吞声的孬种么?还是觉得你生了我,就能觍着脸为所欲为?我这人惯不会假模假样,所以今日就把话给你挑明了吧,以后少在我面前装大尾巴鹰,在我面前敢这么干的那些大尾巴鹰,身上的毛都被我拔光了。”

    说到这里,郁谨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坐在美人榻上的贤妃,轻声道:“而你,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十二岁之前,郁谨基本处于野生野长的状态。教导先生自然有,可妨克皇上的孩子无人愿意亲近,成年人想要不动声色冷淡疏远一个孩童是件十分简单的事,甚至让人挑不出错来。十二岁之后的那几年郁谨则是在战场上度过,也是这几年使他迅速强大起来,学会了保护自己。

    童年与少年的经历造就了郁谨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性情。对贤妃说的这番话在世人听起来叛经离道,于他来说绝对出自真心。

    话说完了,郁谨也痛快了,笑眯眯冲贤妃一抱拳,声音微扬:“娘娘既然身体不舒坦,可要仔细调养,免得让关心您的人担心呢。”

    眼看着郁谨微笑着转身要走,贤妃只觉热血直往头上涌,声音不自觉大起来:“畜生,你给我站住——”

    一句话没说完,人一个摇晃就往下栽去。

    外面听到动静的宫人忙冲进来,而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郁谨。

    当心腹嬷嬷冲进来后,就见郁谨一手扶着贤妃,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声音惶然:“娘娘,您怎么了?”

    “你,你——”贤妃不料郁谨变得这么快,还如此自然,气得浑身打哆嗦说不出话。

    心腹嬷嬷上前接过郁谨的活计:“王爷,让奴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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