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郑婶儿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一股脑地说道,“他爹说,五儿不老实,不肯把钱都交给家里,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把他身上那点钱全都榨干净……”凌长风攥着木棍的手猝然收紧,不可置信地转向苏妙漪。
也就是说,当初他们查到的那些欠据,也不是郑五儿的,而是他爹的!郑五儿背叛苏妙漪,根本不是因为染上了赌瘾,而是被逼无奈,要替他爹还债!
“……”
苏妙漪面上不动声色,可指尖却死死地扣进了掌心里,力道大得像是恨不得扎穿自己的手掌一般。
尽管在看见郑五儿他爹是个赌徒时,她心中就已有所猜测,可在得到印证的这一刻,她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地发黑。
“郑五儿就心甘情愿地认了这些糊涂账?”
苏妙漪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
“他爹同那些赌坊的人说了,他若不认,就让那些人去找他的东家,让他那位财大气粗的东家替他还……”
苏妙漪闭了闭眼,终于再也听不下去,蓦地低俯下身,一把拉住郑婶儿的手,“他是你们的亲生骨肉!你们就这样见不得他好,还要趴在他身上一口一口的吸血啖肉,害得他死不瞑目?!”
郑婶儿一惊。
凌长风一怔,望向苏妙漪,不明白她说的“害”是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刻,苏妙漪便解答了他心中疑惑。
“他在刑场上被人活活打死的事,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苏妙漪问郑婶儿,“还是说,他冒名顶替刘其名的事根本就是你们一力促成,是你们卖子求财,亲手送郑五儿去做这个替死鬼?”
郑婶儿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惧和不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妙漪用力地拽着她,平静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偏执和疯狂,“刘家给了你们什么好处?郑五儿的一条性命到底值多少银子?”
凌长风站在一旁,早已被苏妙漪的一句句问话震得满脸愕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苏妙漪死死盯着心虚到不敢直视她双眼的郑婶儿,昨日在公堂上的那股晕眩感又冲了上来。
她并非是情绪失控胡乱逼问,而是所有见过的、听过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成了最恐怖的一种可能——
「我最近听说了一种无本生财的买卖,正打算试一试。」
「这生意我们村子里,家家都有人在做。」
两个月前在知微堂外,郑五儿亲口对她说的话;
方才走进贱民巷时,那些搬空的屋舍外头挂着的白灯笼;
还有郑家夫妇方才争执时无意提及的“死鬼儿子”——他们分明都知道郑五儿的死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甚至欠了一屁股债的赌鬼爹竟还有钱继续出入赌坊……
想到郑五儿在临刑前听到“杖杀”处决的反应,苏妙漪扼着郑婶儿的动作愈发用力,咬牙切齿地。
“你们骗了他是不是?你们是不是告诉他,只要替人挨顿板子便能有泼天富贵,便能把家里的债都还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苏妙漪的手不自觉一松,回头就见郑五儿那个赌鬼爹竟是去而复返,一脚将自家门踹开,身后还跟着一群贱民巷的村民,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凌长风回过神,立刻上前挡在苏妙漪身前,“你们想干什么?”
“我就说怎么看你那么眼熟……”
郑老爹的目光越过凌长风,落在苏妙漪身上,既贪婪又阴冷,“你不就是那个什么知微堂的苏娘子,是把我家小五从城里赶出来的黑心东家吗?”
苏妙漪缓缓站起身,对上郑老爹的视线,冷笑一声,“我的心是黑的,那你又是什么?”
她唇角微动,一字一句道,“狼心狗肺,牲畜不如的东西。”
此话一出,郑老爹霎时凶相毕露,转头冲身后的村民们呼喝道,“别小瞧了这黄毛丫头,她就是个口无遮拦、妖言惑众的,今日若放了她出去,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语毕,那群村民们的眼底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寒意,纷纷举起手中的利器,朝苏妙漪和凌长风围了过来。
凌长风脸色难看,后退两步,握住苏妙漪的手腕,与她相视一眼,“……跑!”
二人朝院子外冲去,凌长风动作敏捷地躲过了朝他脸上招呼过来的锄头,拳打脚踢地从村民中杀出了一条生路,带着苏妙漪夺门而去。
二人飞快地跑进方才来时的巷子里,郑老爹带着一群村民穷追不舍,甚至还兵分两路,一拨在后面追,一拨绕到了巷子尽头堵截。
前后夹击,凌长风和苏妙漪只能没头没脑地冲进巷子中间的一条岔路。
可没想到这岔路越来越逼仄,尽头竟还是一堵高墙!
听着后头的追赶上逐渐逼近,二人皆是变了脸色。就在这时,他们身侧的一道门忽然被从内推开,一只手掌飞快地探了出来,一把扯住了苏妙漪的袖袍……
郑老爹领着一群人乌泱泱地冲进岔路口时,巷子里除了乱七八糟堆满的杂物,已经空无一人,围墙上还有一两个明显踩踏的脚印。
“这都能让他们跑了?!”
郑老爹阴沉着脸,恨恨道。
后头的村民也探出头张望了一番,抱怨道,“就你们家郑五儿事多!活着的时候比别人能折腾,死了也不消停,竟还把城里人引到咱们这儿来!现在怎么办?”
郑老爹不耐道,“怕什么?她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们不动手,有的是人教训她……”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巷道尽头的陋室里,一瘦小的少年趴在门上观察着,半晌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中的苏妙漪和凌长风,“没事了,他们走了……”
苏妙漪低身走了出来,目光在少年身上落定,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你是……”
“苏老板,我叫雀奴,以前跟着五哥给知微堂搜集过市井消息。”
“原来如此。”
苏妙漪眉头微松。
雀奴望向苏妙漪,欲言又止,“苏老板,你今日来贱民巷,是因为五哥吗?”
苏妙漪仿佛看到了希望,眼底乍然泛起一丝光亮,“你一定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郑五儿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雀奴面露难色,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心一横,将自己知道的实情全盘吐露。
一如苏妙漪的猜测,果然,整个永福坊从几年前就开始盛行替人顶罪的“生意”。城东的高门大户若是有人犯了事,在府衙那边又打点不过去的,便干脆来他们这儿挑个人替自己受罚,挑中的人就被称作“白鸭”。
“其实最早的时候,白鸭不过是替人蹲几天大牢,挨几十个板子……可从今年开始,秋后处决的犯人竟也闻风来我们这儿买白鸭……”
凌长风仍是不敢相信,“那可是死罪!”
雀奴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寻常挨顿板子,便能有十两银子。若是替死,买鸭钱就足足翻了十倍,有一百两!一百两,足以让全家人离开这条贱民巷了……一人死,换全家活,这在我们贱民巷简直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凌长风眉头紧皱,“那些替死的人都是自愿的?”
“不仅自愿,甚至家家户户还要争抢。后来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让没选上的不要闹事,大家商议决定抽签。抽到的这户人家才有资格进献白鸭,然后再由他们自行决定,家里的哪个人出来充当白鸭……”
苏妙漪沉默良久,才问道,“那郑五儿呢?”
提起郑五儿,雀奴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神色也变得有些痛苦,他不解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城里人来买白鸭的时候,我们是不能在场的。我只知道大人们出来的时候,都在恭喜五哥他们家。后来还是五哥告诉我,他爹让他替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顶罪,只要挨些板子就行……”
苏妙漪只觉得齿间一痛,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
“刘其名杀了人,闹得满城皆知,郑五儿怎么会不知道?”
“从没人告诉我们,买主是城西刘家……”
离开贱民巷时,苏妙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挤挤攘攘的蓬牖茅椽。
阴风掠过,将那巷子里的白灯笼吹得来回晃动。伴随着几声老鸦啼鸣,那些屋舍仿佛化成了一座座坟堆……
“刘其名原本是不用死的。”
苏妙漪忽然没头没脑地出声,“窈娘就算告到公堂,凭刘其名的身世,临安府衙也只会轻拿轻放,判个失手伤人,草草地打几板了事。”
似乎料到苏妙漪接下来要说什么,凌长风脸色微变,阻止道,“苏妙漪你别这样……”
苏妙漪却低垂着眼,置若罔闻,“是我给窈娘出的主意,是我引来了汴京那位贵人,是我将事情闹大,逼得衙门不得不杖杀刘其名,是我……害死了郑五儿。”
[47]47(二更)
“苏妙漪!”
凌长风慌忙攥住了苏妙漪的肩膀,呵止了她的胡思乱想,重复着强调了几遍,“不是你……怎么会是你……”
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也察觉到这话语的苍白无力。
他心急火燎,脑子里忽地闪过什么,于是不假思索道,“是我把窈娘带到你跟前,是我逼着你帮她的,苏妙漪,如果你真的觉得让刘其名杀人偿命有错,那错的人也是我!我才是罪魁祸首!”
凌长风自知他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人。他只是在此刻荒谬地生出一个念头,与其让苏妙漪恨自己,倒不如来恨他……
苏妙漪缓缓掀起眼,对上凌长风的视线。
二人四目相对,苏妙漪从凌长风那双干净澄澈的黑眸里看见了彷徨迷茫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挣脱了凌长风的手,低声道,“不,你不是罪魁祸首。我也不是。”
“……”
“刘其名才是。”
***
从贱民巷回来后,苏妙漪便去了城东,在茗烟阁坐了一日。
茗烟阁的窗户一推开,便正对着刘记当铺的大门。
“刘其名”的死对当铺似乎没有任何影响,刘家人甚至都懒得在当铺外挂两盏白灯笼装装样子。
苏妙漪坐了片刻,凌长风就匆匆从楼下走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打听到了,刘家昨晚已经把棺椁悄悄抬去了城郊的西山,在那儿安葬了‘刘其名’……”
苏妙漪抿唇,“准备准备,晚上去一趟西山。”
想要揭发这桩替死案,最好的证据就是尸体。
就算刘家人咬死尸体是刘其名,就算郑家人昧着良心不认郑五儿,可临安城里见过刘其名和郑五儿的人却不止他们。
若能把郑五儿的尸体夺回来,那他们知微堂的每一个人便都是人证!
正是初冬
,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苏妙漪就雇了一群闲汉,扛着铁锹上了西山。
“这大半夜的,咱们究竟来西山做什么?”
有人后背发凉,忍不住凑上来问苏妙漪。
苏妙漪提着灯走在最前面,凉凉地启唇,“迁坟。”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已经心生退缩之意,小声道,“大晚上的做这种事啊?就不能等到天亮,等到阳气最盛的时候吗?”
苏妙漪无动于衷,“大师算过了,现在就是动土的良辰吉时。”
突然间,有人远远地瞥见一道黑黢黢的人影站在山头,吓得失声惊叫起来,“鬼,鬼啊!”
下一刻,那鬼影便突然朝他们靠了过来,一群男子汉大丈夫被吓得顿时往后退,唯有苏妙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朦朦胧胧的雾气散去,来人跑到苏妙漪跟前,面容才变得清晰,正是提前上山的凌长风。
“都准备好了?”
苏妙漪低声问。
凌长风点点头,“跟我来。”
苏妙漪提裙,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被吓得魂飞胆丧的男人们,冷冷道,“胆子小的就趁早下山,别赚我这笔佣金。”
闻言,众人僵在原地,回头望望漆黑的山路,想着来都来了,纷纷咬牙从地上拾起铁锹,匆匆跟上苏妙漪。
在凌长风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一座坟堆前。
夜色漆黑,四周阴风阵阵,没有人看清墓碑上的刻字,甚至也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去看。他们想着速战速决,很快便在坟边围成了一圈,吭哧吭哧地动作起来。
苏妙漪也拾起一把没人用的铁锹,朝坟堆走去。
凌长风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拦她,“要不你还是去旁边待着吧?毕竟是个女子,做挖坟掘墓这种事……”
话音未落,苏妙漪已经放下手里的提灯,将准备好的面罩往上一拉,遮住口鼻,又踩着铁锹狠狠插进土里,动作甚至比雇来的闲汉们更粗暴更利落。
凌长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手。”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悻悻地拉上面罩,继续埋头干活。
一群人你一铁锹,我一铁锹。不一会儿,坟边便多了两座小土堆,而他们也终于看见了刚埋进去不久的棺椁!
有人擦了擦额上的汗,忍不住噫了一声,“第一次见棺材埋得如此浅的……”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响声。紧接着林中便有憧憧火光燃起,如同鬼火般朝他们飞快地围了过来。
凌长风神色一凛,立刻紧握着手里的铁锹,站到苏妙漪身侧。
苏妙漪一抬眼,就见刘记当铺的东家刘富贵带着一群刘家下人气势汹汹地从林中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苏老板,我们刘家究竟怎么得罪了你?”
刘富贵眯着眸子,冷笑着望向苏妙漪,“你怂恿人闹事,逼死我家名儿还不够,竟还要来挖他的坟,掘他的墓!叫他死了也不得安生?!”
苏妙漪攥紧了铁锹。
果然,白日里去了一趟贱民巷,已经打草惊蛇了……
缩在苏妙漪身后的闲汉们也傻眼了,纷纷将手中铁锹一扔,“你不是说迁坟吗?迁的是别人家的坟?!”
他们慌忙转向刘家人,举起手撇清关系,“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她叫我们来的……”
“闭嘴。”
苏妙漪镇定下来,蓦地呵斥了一声,“谁说这是别人家的坟,这就是我家的!”
说着,她转向刘富贵,眼眸一睁,竟作出几分讶异的表情,“刘老板,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今日来这西山,是为了给我的一个远方弟弟迁坟,与令郎有何关系?”
刘富贵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苏老板,你是眼睛瞎了,还是失心疯了?什么胡话都编得出口?!这墓碑上刻着的分明就是我家名儿的……”
他朝坟墓前的墓碑指去,话音却倏然一顿。
火光下,那墓碑被照亮。上头刻的字却是已经被人用利器划得模糊不清,再也辨认不出名姓。
凌长风扯了扯唇角。
刘富贵怒视苏妙漪,“你……”
“这黑灯瞎火的,的确容易认错墓穴。”
苏妙漪唇角一掀,打断了他,“刘老板莫要着急,不如去别处仔细找找。若您非要说这是令郎的墓,那也简单……令郎是昨日晚上才下的葬,想必现在仍能辨认出容貌,不如我们就这棺椁掀开看一看,瞧瞧里头究竟是您的儿子,还是我的弟弟?”
“……”
刘富贵死死瞪着苏妙漪,一时哑然。
被苏妙漪雇来的闲汉们也一脸懵。正当他们一头雾水,搞不清此刻的状况时,苏妙漪却开口了,声音穿破浓雾,清晰而坚定,“开棺!”
闲汉们微微一震,竟是不自觉地又听从苏妙漪的命令,拾起铁锹将那土坑中的棺盖翘了起来。
“轰”地一声,棺盖被掀开到一边。
而随着这一声响,刘家的下人们也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一般,蓦地冲上前来。一番短暂的混战后,凌长风和那些闲汉全部被制住。
苏妙漪甚至还未看得清棺中景象,便也被两人扣住了胳膊,再也动弹不得。
她挣扎着,转头看向刘富贵,咬牙道,“刘富贵,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上山吗?我早就已经报了官,你若再不收手,反倒省了我的麻烦。”
刘富贵走上前来,却是不慌不忙,“嚷什么?衙门的那群官兵若想上山,早就已经到了。他们不敢来,也不会来。”
“……”
“你也不必再打六合居那位贵人的主意。我今日不妨告诉你,六合居那位已被我刘家打点妥当。整个临安城,再无人能替你撑腰翻案。苏妙漪,点到为止,见好就收吧。”
刘富贵手执火把在苏妙漪跟前站定,面容在火光下晦暗不明,“我们刘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这么咄咄逼人?”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棺材里的究竟是你弟弟,还是我的儿子,这重要吗?不论他是谁,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今日就算把棺材撬开,就算把尸体送回临安府衙,就算让一切真相大白,又能挽回什么?”
苏妙漪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
见状,刘富贵的口吻愈发缓和,“苏老板,你是个商人,也是个聪明人,这件事原本就同你没有关系。今日你若退一步,刘家和知微堂便算是有了交情。有我们刘家的襄助,你的书楼生意定是更上一层楼,我保证,让你一年之内就将分店开到汴京去……”
苏妙漪对上刘富贵的视线,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刘老板好大的手笔。”
刘富贵微微一笑,“是与我们刘记交好,还是交恶,是互惠互利,还是两败俱伤。苏老板,这么简单的选择,我不信你会选错……”
“……若我偏偏选错了呢?”
苏妙漪问。
刘富贵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眼底尽是阴鸷。他蓦地一扬手,将手中火把高高抛起。
随着他动作的这一刹,刘家其他人亦将手中火把朝棺材中投掷而去。一簇簇火在空中划过抛物线,最终汇聚在棺材里,瞬间爆发,巨大的火焰腾燃而起,将整座棺木吞噬。
“!”
苏妙漪眸光骤缩。
扭曲而狰狞的火光下,刘富贵漠然地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警告苏妙漪,“若苏老板选错了,下次这把火烧的就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你的知、微、堂——”
火光将苏妙漪的眸子映照得一片猩红。
***
或许是不想再多生事端,又或许是根本不屑动手,刘家人“毁尸灭迹”后,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西山。
苏妙漪和凌长风,还有那些已经吓得走不动道的闲汉们终是毫发无伤。
苏妙漪似乎是被刘富贵的话震慑住了,从山上下来后就一直默不作声。
反倒是凌长风,不死心地拉着那些闲汉,想让他们去衙门做人证。可那些闲汉却叫苦不迭,甚至还把苏妙漪雇他们的钱都退了回来,随后拔腿就跑,生怕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先回去吧。”
苏妙漪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唤住凌长风。
二人回了苏宅。出乎意料的,苏妙漪一下车,便看见自家宅门外竟有两个护院把守着。
她一愣,“你们是……”
两个护院拱手向苏妙漪行礼,“苏娘子,我等是容氏护院,奉公子之令把守在此。”
“……”
苏妙漪尚未来得及反应,苏积玉等人便急匆匆地从正厅里迎了出来。
“妙漪啊,你们总算回来了!”
苏积玉被苏安安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我还以为你们俩也出了什么事……”
苏妙漪一惊,顿时将什么容氏护院抛之脑后,赶紧迎上去搀扶苏积玉,着急地,“爹,你的腿怎么了?!”
“今日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祟,遇上一堆倒霉事。我大清早去知微堂,好好地走在街上,竟有一辆拉着车的马发了狂,朝我冲了过来,幸好我躲得快,这才只是崴了脚……”
一旁的苏安安也后怕地摸着脑袋,“我今日出门经过一家铺子,二楼竟然有盆花掉了下来,就差那么一丁点距离,我的脑袋就要被开瓢了!”
“还有我。”
江淼沉着脸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嗅着自己袖袍上的气味,“我的店门口今日不知被谁泼了一盆狗血,害得我清理了大半日,感觉现在身上还是那股味……”
苏妙漪和凌长风相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凌长风咬牙切齿地,“他们定是故意的……”
“他们是谁?”
一道清越冷淡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
苏妙漪眸光一颤,越过苏积玉等人,落在缓缓从正厅里走出来的容玠身上,“……你为何在这儿?”
“容大公子看见我的店门口被人泼了狗血,所以送我回来。”
江淼一边解释,一边暗自朝苏妙漪挤眉弄眼,“回来后得知积玉叔和安安也遇上了这种事,他就特意从容府调来了一些护院,护我们周全。”
苏妙漪有些意外,不大自在地转向容玠,“……多谢义兄。”
容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凌长风,又看向苏妙漪,“你们觉得做这些事的是刘家?可刘家不会贸然对你们出手,定是你们已经查到了什么,才会招来他们的胁迫。”
“……”
“今日你们去了何处,查到了什么?”
容玠问道。
苏妙漪张了张唇,想将今日在永福坊探听到的白鸭买卖,以及刘家上山毁尸灭迹的事和盘托出。可话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却又硬生生顿住。
「下次这把火烧的就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你的知微堂——」
刘富贵阴恻恻的警告犹在耳畔。
苏妙漪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和犹疑。
凌长风虽看不惯容玠,此刻却没想那么多,张口答道,“我们今日去了贱民……”
手腕上忽然一紧,凌长风的话音戛然而止。他诧异地低头,就见苏妙漪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并未查到什么。”
苏妙漪眼睫低垂,鬼使神差地轻声道。
凌长风瞳孔微微一缩,面上闪过些复杂的情绪,可最终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讷讷地附和道,“是……”
容玠先是望着苏妙漪和凌长风牵着的手,又视线上移,定定地落在苏妙漪面上。
沉默片刻,他才掀了掀唇角,“那看来是我想多了。”
容玠留下了那些容氏护院,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妙漪,却什么话都没说。
待他离开后,苏积玉才走过来,忧心忡忡地问道,“真的什么都没查到吗?”
苏妙漪抿唇,“……进去说吧。”
众人回了正厅,苏妙漪将白日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苏积玉等人。
苏宅里的人和容玠不一样,苏积玉、苏安安和江淼,包括凌长风,都有可能被郑五儿的事所牵连,所以她不能有所隐瞒,必须让他们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说完刘家人一把火毁尸灭迹,还扬言要火烧知微堂后,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欲言又止地看向苏妙漪,却偏偏没有一个人开得了口。
不知过了多久,苏积玉才率先打破沉默,低声道,“妙漪,事已至此……不如收手吧。”
“……”
苏妙漪眼睫颤了颤,没有抬头。
“依你所言,刘家在临安城已经一手遮天,就连衙门拿他们也没有办法……我们就只是普通老百姓,怎么与他们斗……”
苏积玉望着苏妙漪,叹气道,“爹知道,你想为五儿讨个公道。可公道这种事,对已经去了的人,还有何意义呢?”
下一个开口的是江淼。
“我觉得积玉叔说得有道理。毕竟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顿了顿,她无奈地,“苏妙漪,你不是救苦救难、无所不能的活菩萨,这世上总有你做不到的事……”
说完,江淼用胳膊肘捅了捅苏安安。
苏安安懵懵然收到了讯号,也小声唤了一声苏妙漪,“姑姑……我也害怕。”
在场只剩下凌长风没开口。
苏妙漪掀起眼,神色莫测地看向他,唤了一声,“凌长风。”
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都聚在了凌长风身上。
凌长风张了张唇,眼帘一垂,却是避开了苏妙漪的视线,“我跟大家想的一样……苏妙漪,到此为止吧。”
“……”
苏妙漪沉默良久,才微微点头,“好,我明白了。”
苏积玉有些担心地,“妙漪……”
苏妙漪笑了笑,“时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转身走出正厅时,苏妙漪脸上的笑意才缓缓褪去,只余迷惘。
***
“苏娘子,我家夫人请您去府上一叙。”
翌日,穆兰身边的一个婢女竟来了知微堂,求见苏妙漪。
穆兰虽天天将自己是官夫人挂在嘴边,可来了临安城这么久,这却是她第一次想见苏妙漪,还要特意派个人来通传。
苏妙漪知道,这不是穆兰的意思。
想要见她的,另有其人。
将知微堂的事暂时交给苏积玉后,苏妙漪便跟着那婢女去了傅府。
“苏娘子,这边请。”
婢女将苏妙漪一路引到了傅府的后花园。
凉亭里,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背对着她们,站在那儿等候多时。
婢女将苏妙漪带到亭外,便低眉敛目地退了下去。
苏妙漪深深地看了一眼亭内那人的背影,眼前又闪过那日行刑时的场面……
“傅大人。”
她提裙走进凉亭,眸里尽是冷意,唇畔却噙着一丝笑。
傅舟转过身来,对上苏妙漪时,也客气地端出笑脸,“苏娘子请坐。我家夫人去后厨帮忙了,说今日要亲自下厨,做几道你最爱的菜,好好招待你。”
苏妙漪唇角的弧度不变,“我同穆兰,从来不玩这一套虚的。傅大人何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傅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娘子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今日请你过来,是我看在你与穆兰的情分上,想劝告你一句——莫要再与刘家作对,后果你承担不起。”
果然如此。
苏妙漪眸光微闪。
傅舟拎起茶壶,为苏妙漪斟茶,循循善诱道,“为了个死人,搭上知微堂的前程,甚至还要搭上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何苦来哉?”
苏妙漪眼底掠过一丝嘲意,“是我承担不起得罪刘家的后果,还是你傅舟傅大人承担不起替死案被揭穿的后果?”
傅舟斟茶的动作一顿,眸色沉沉地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继续道,“刑场上,刘其名之所以变成郑五儿,定是衙门内有人与刘家里应外合。”
“你觉得,与刘家串通的人是我?”
“或许是你,或许是一两个狱卒,还有可能是知府大人……和整个临安府衙。”
傅舟拍案而起,惊怒道,“苏妙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苏妙漪掀起眼,冷冷地望向傅舟,“我污蔑?那日在刑场上,郑五儿呼救,你们不仅充耳不闻,还对我百般阻拦,你敢说你不知情,敢说那些衙役不知情?还有……”
她盯着傅舟的眼神愈发锐利,“贱民巷的白鸭生意,你们不会也不知道吧?这荒谬绝伦的生意能如此兴隆,你们临安府衙就算没有推波助澜,也逃不脱渎职之罪!傅舟,你们这些寒窗十载、阅尽圣贤书的读书人,便是这样做父母官的?!”
傅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是被苏妙漪质问得无话可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苏妙漪,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非看在你与穆兰情同姐妹的份上,我根本不必同你在这儿多费口舌……”
他的视线忽然越过苏妙漪身后,落向亭外,话音顿滞了一瞬,才又口吻古怪地讽笑道,“现在看来,你们二人的情分也不过如此。”
傅舟朝亭外走去,苏妙漪似有所察,回头就见穆兰脸色灰败地站在亭外。
[48]48(一更)
从穆兰身边经过时,傅舟握住了她的臂弯,一边抬手替她整理发间光彩炫目的金步摇,一边在她耳畔沉声道,“若她再执迷不悟,迟早会害死我……”
语毕,他扬长而去,将此刻的局面交给了穆兰。
苏妙漪看着穆兰走进来,在自己对面落座,还不等她张口,便抢先出声道,“你知不知情?”
“……什么?”
“郑五儿替刘其名受刑,你事先知道吗?”
苏妙漪深深地望着穆兰。
穆兰一惊,慌忙摇头,发间的金步摇也随之摇晃起来。
“那你为何要拦着我去观刑?”
其实这两日苏妙漪已经刻意将傅舟从自己脑子里择出去,她不愿去想傅舟在整件案子里起到了什么作用,因为她害怕追究到最后,发现穆兰也牵扯其中……
如果穆兰明明知道被杖杀的会是郑五儿,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特意来知微堂阻挠她发现真相。那么她就是助纣为虐,亦是害死郑五儿的帮凶。
这种可能性,苏妙漪想也不敢想。
穆兰欲言又止,咬了咬唇,仍是一味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眉眼间有慌乱、有失措,唯独没有愧疚。
苏妙漪与穆兰相识多年,知道她还绝没有沦落到眼睁睁看着郑五儿替死,却问心无愧的地步。
苏妙漪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总算落地,“……是傅舟让你拦着我,但他没有告诉你原因。”
她低声喃喃,似是在与穆兰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还好,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
不论傅舟今日请她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来傅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知微堂了。”
苏妙漪起身想要离开,然而下一刻,穆兰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妙漪顿住,转眼看向穆兰,只见她神色挣扎,视线飘忽,“妙漪,不要再查了……”
“……”
苏妙漪眼睫微微一颤。
“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你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吗?”
说着,穆兰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双手死死地握紧了苏妙漪,既急切又恳求地说道,“你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活菩萨,你只是个商人,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找死……你当初都可以对窈娘见死不救,那为什么今日非要管郑五儿的闲事?你不想要你的知微堂,不想上商户榜做榜首了吗?你何苦为了一个死人,将自己逼上绝路?!”
苏妙漪唇角紧抿,脸色并不比穆兰好看多少。
从行刑那日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诫她,郑五儿已经死了,她要的公道没有任何意义。所有人都说,她继续闹下去,只会让自己也万劫不复……
苏妙漪压抑了多时的情绪愈发难以克制,就好似翻腾的岩浆,四溅而起。
她忍不住冷笑一声,“若我当真走的是条绝路,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若她当真走的是条绝路,刘家、傅家,还有整个临安府衙,只需要看着她自取灭亡就好,何必还要浪费这个时间,苦口婆心地劝她收买她?
他们分明也在害怕!
苏妙漪缓缓将穆兰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拂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的事,就不劳傅夫人操心了。”
穆兰的手骤然落空。
她僵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时,苏妙漪已经快步走出凉亭,径直走上了出府的行廊。
穆兰一慌神,不甘心地追了上去,“苏妙漪!”
她紧紧跟在苏妙漪身后,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真实所想脱口而出,“是,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们傅家!苏妙漪,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输的……管他对方是什么刘家黄家,你总归是赢家……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苏妙漪蓦地停下步子,转头看向穆兰,忍无可忍地,“有何不一样?!”
穆兰死死地瞪着她,眼眶通红,半晌才咬牙道,“这次你若是赢了,我便输了……”
苏妙漪面上的愠怒忽然停滞了一瞬。
“如果你真的替郑五儿讨回了公道,临安府衙从上至下,没有一人是清白的,所有人都会遭殃,包括傅舟……傅舟的前程若是毁了,我这辈子也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