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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他瞥见高桐的膝盖一直哆嗦,心下明了高桐状态又不大对,此下再有什么解释和道歉都是多余,只得再待时日再说开了。

    可不知是谁也没个眼色,或许也是为了缓解尴尬,对柏修文说了一句:“对了柏哥,哈佛那个青年领袖人才计划靠谱吗,就什么肯尼迪学院,我爸让我报名来着,正好你在那读书,我……”

    美国?

    大脑轰然炸开。混沌的脑海里倏然清明,高桐终于想起来当时听柏修文和那中年人聊天时的不对在哪里了。

    他一直以为柏修文是在欧洲或者澳洲念书的。这也是即便他觉得柏修文与白先生虽处处相似,却仍能勉强区分得开的原因之一。

    他至今记得与白先生初始时对方发来的信息。

    “……男,S,23,189,78kg,美硕在读。”

    高桐伸出手,他竭力保持镇定,将一旁的酒瓶拿了过来,缓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眼见着柏修文全无理那人的意思,甚至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过去,江唱晚连忙出来打圆场:“我听美国朋友说肯尼迪学院是世界上最大的间谍培养基地,你可别说以后想进国安部……”

    或许是一直以来的迟钝终于迎来曙光,他一下子通透起来,仿佛一束光陡然在身体疯狂闪烁猩红色的液体咕咚咕咚流入杯中,旋转着,不断下陷,伴随着这令人沉闷却令人愉悦的声响,高桐终于想起江唱晚的声音熟悉在哪里。

    绝不会有错。

    调教时他曾多次听见白先生与人通话,那是个大方爽朗的女声,当时他就有点莫名的熟悉,只是完全没当真。这样一个六年未曾重逢的声音早便模糊在印象里了。

    高桐的喉结动了一动,他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他会这么愚蠢?

    怀疑过,也几乎确认过,却总被自己的愚笨和幻想压下去。因为他始终都想不通,为什么凭什么?!

    曾经陪他在漫漫长夜中谈自我与人生,那些语音、视频的调教;给他订购爱吃的蟹黄汤包和生活用品;再到现实约调,那些诉说、亲吻、满足与馈赠……在他凉薄的二十来年人生里,白先生是确确实实走进过他内心的人。

    后来世事难料,他不得已放弃了这段畸态的关系。可他不敢承认的是,他其实有过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是喜欢的。

    他曾把对方当光看的。

    如今真相大白了。

    高桐站都站不住,脑神经突突地跳,眼前浮现出无数个小黑点。一旁的柏修文却突然起身,对他说道:“我送你回去。”

    高桐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低声喘道:“……你别碰我。”

    当年带着高高在上又疏离的笑意说‘恶心’的分明是他,那现在这样算什么?

    六年后卷土重来,不仅在他的出租屋里安排监控窥伺他的生活,更借着sm的关系冠冕堂皇地欺骗他,让他沉沦于愚蠢的支配服从的性关系。是想看看他过得有多糟糕吗?

    是报复吧?是羞辱吧!

    包厢里空气都凝滞了。这个聚会实在是状况频出,围观群众完全不明真相,又是面面相觑。

    额上的汗与不知什么东西糊了一脸,眼睛都难以睁开,高桐拿衣袖胡乱擦擦,转头便要离开。

    “高桐,”名字被叫住了,对方拿起衣服跟在后面:“这里离医院不近,外面太冷不好打车,我送你。”高桐僵硬地转过身来。他双眼都泛着血丝,脸也憋得通红。不知是酒的后劲上来了还是什么缘故。

    “离我远点。”喘气像是拉风箱的嘶鸣,高桐紧紧咬着牙:“你离我远点。”他就是这么窝囊,费了好大力也终究没说出来那个滚字。

    柏修文瞬间就明白了。

    一时间无话可说,他知道这时高桐情绪极不稳定,只得顿了顿,道:“我们回去再谈,好不好?”

    可也不知这句话里有什么雷区,高桐陡然被激怒了,那一秒他猛地起身拿起旁人桌上的酒,用力地,癫狂地,朝柏修文身上泼去!

    “去死去死吧!”他崩溃地吼出声,人活像个鸡崽子一样跳起来:“柏修文……柏修文!我……我他妈欠你什么了!”

    他这模样难堪又不体面,在场的人都看懵了,几秒后才有人把他制住按在地上。

    纵使被人按着,高桐仍旧张牙舞爪地挥着手叫喊柏修文的名字。然而他就像饭桌上龇牙咧嘴的大闸蟹,模样摄人,却不过是虚张声势。

    有人连忙给柏修文递纸,江唱晚跑过来给他擦脸上的红酒。当事人却仿佛被定了身似的,怔怔地站在原地。

    第98章

    青年是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两手被拧在背后,双眼血红,脸挨着地砖,粘上了不少瓜子皮。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出他的名字。

    倏忽之间,柏修文的大脑里闪回出无数个片段。

    异乡羁旅多少年,大洋彼岸的床榻,当壁灯悉数关掉,拉上厚重的帘幕,空旷阒然的房间变成了尘封深埋的匣子。入睡困难的那些个夜里,年少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里翻涌至岸,他想起高桐。

    他想假使能够再听到高桐叫自己的名字,怎样的情绪都没所谓,平淡无奇的也好,炽烈澎湃的也好,他想会不会有这样一天。

    泛黄书页一张张翻过,最终却未能定格到哪里。此刻思绪全无,他只是觉得这时候的高桐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端庄漂亮。

    “……放开他。”他终于喑哑着嗓子说着,示意那些人放开高桐。他躬身打算拉住青年手腕,双目对视时,心下又是一怔。

    哭了?

    那些同学见柏修文过来了才稍微收了劲儿,哪知高桐挣扎的力量突然变大谁也没想到他这么瘦弱的身板能够直接挣脱束缚,只见他费力爬起来,还摇摇晃晃着,却对着眼前人便是一拳!

    柏修文闷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这一拳直冲脸打,力道仿佛有千斤重,似载了无尽的恨意。青年这时的呼吸声与野兽一般无二,他羽绒服的帽子都因刚才的动作挒到一边。

    他似笑似哭地环视这房间里的众人,惊觉这场面和他梦中场景一般无二,每个人的脸上都压抑着一片黑云,乌泱糟乱、混沌狰狞,人人皆是恶鬼。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梦想成真’的时刻。

    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时,他直冲门口脱逃而去!

    这时一个侍应生正端着盘子推门而入,两人迎面相撞,对方一个不稳,盘子上的东西尽数落在地上

    是冰块。

    冰碎迸溅、滴溜当啷,那清脆、欢快又急促的破碎声仿若演奏着一首明亮欢欣的进行曲。刹那间所有动作被一帧帧定格,只留众人错愕的脸庞。

    高桐说了一句抱歉,夺门而出。

    有人想要去追高桐,哪知一直沉默的柏修文终于开了口:“不用了。”

    他没解释什么,头发还往下滴着酒,一侧脸颊红肿,衣衫也湿了大半,穿上大衣推开了门。

    “柏哥,你酒还没擦净,小心着凉”

    柏修文摆了摆手,江唱晚止住了嘴,却仍旧欲言又止地蹙眉望着他。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又再合上。又听张元龙在后面吼了一声:“柏哥,我诚心的啊!”

    之后又重归静谧。

    ……

    酒店门口停了不少出租车,高桐随便跳上一辆,闭紧车门:“……去X县人民医院,麻烦师傅快一点!”

    他像是在逃亡。

    司机在后视镜里打量了一圈儿才道:“小伙子,我今天就接市里的单子,媳妇儿孩子在家包饺子等我回去呢,这……”

    高桐看了一眼酒店大门,焦灼道:“那您拉我去X县往返大巴那块儿吧,行吗?”随后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很着急,麻烦您了。”

    “行吧。”司机脚踩油门,车子飞速蹿了出去。

    在车子驶离酒店拐角的地方,他从倒车镜里看见了柏修文。

    那人并没追过来,只是静静站在酒店门口盯过来。阴冷的风呼嚎着,吹得他衣角翩飞,那人便伫立在门口,高大颀长的身躯被灯火拉出一道影子。

    明明是该看不清他的面容的,可高桐却倏地起了一层冷汗,似乎窥见那双清冷到毫无情绪起伏的瞳眸穿过了玻璃窗,冷冷地监控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这辆车里,高桐心惊肉跳地想,或许还会记住这个车的车牌号,再轻描淡写地用各种手段威胁他。

    他兴许不够了解柏修文,但却足够了解‘白先生’。

    车子没多久便到了站点,高桐道了谢后下车,赶忙跑到前台那边儿去买票。

    售票员正颇不耐烦地跟人打电话,见来人后恹恹道:“X县、J县晚班车已经没有了啊,小哥你去哪儿的?”

    高桐一怔:“啊,我要去X县……我记得到十点半还有车啊?怎么会没有了?”

    售票员说:“这不都得过年嘛,道又不好,司机也不乐意开。”

    高桐不知说什么,又问:“…真的没有了吗?”

    “没有了,骗您干啥。”售票员打了个哈欠,“我也快下班了。小哥你看看还有没有出租车愿意拉你吧,这地方近高速,说不定有到X县的呢。”

    高桐顿了顿,说了句谢谢离开了。

    这地界其实挺偏,开发区周围也没什么建筑,风大得很。没走多一会儿周边就全暗下来了,又静得可怕,偶尔能听到犬吠声。

    高桐哈了几口气,他耳朵和膝盖都得冻得有点僵,来回也见不着几辆车。

    远处突然响起了爆竹声和人群喝彩声,很是热闹,高桐朝声源处看去,发现差不多就是酒店的方向。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突然衣服兜里手机铃声响了。

    高桐拿出手机看了来电号码,冷笑一声直接挂掉了。

    他漫无目的地缩在衣服里往高速公路的方向走。大风呼呼吹过耳边,他被埋在辽旷荒凉的黑夜里,茫茫一片望不见尽头,也望不见星星。

    电话又响了起来。高桐没看,直接就在口袋里把通话按掉了。

    脚底板也冻得拔凉,实在太冷了,高桐牙齿打颤地又用打车软件叫车,可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没人接单。

    那人又打来了电话。高桐想了想,终是接通了。

    那一头静静的,这一头便也是。两方静谧,天地无声。

    “高桐。”

    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对方先叫他的名字,永远掌握着主动权,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他的心总会不由得被对方这沉沉一句呼唤揪起来。

    高桐勉力镇定下来,说道:“我会还你钱的。”

    对方顿了一顿:“你在哪里?”

    “……和你没有关系。”

    “现在应该没有回X县的客车了,出租车不安全,你说个位置,我送你回医院。”太静了,对方低沉的嗓音似乎直穿透话筒来到了他耳边,那感觉与数月以前网络聊天时一样。对方又道:“或者我给你找个房子先住下,明天再坐车回去。”

    高桐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也想做到和对方一般,无论何时都那么冷静淡然地讲话,于是努力吸了好几口气,凉风灌进口腔、喉管、随后直接进入心脏。

    他冷笑道:“柏修文,你玩够了吗?”

    “……我们先不谈这个。”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高桐,先解决今晚的事,好吗?”

    “解决今晚的事?”高桐反问道:“哪一件?是让陈鹏以道歉的名义在大年夜把我从医院拉扯到同学聚会,还是你吩咐张元龙当众羞辱我的事?”

    “柏修文,如果你的目的是要看看这些年我活得有多落魄难堪的话,那恭喜你成功了。”远处行来了一辆车,明黄温暖的车灯遥遥照过来,高桐忍不住跟着跑招手,然而那车却停也未停地穿梭而去了。

    他停下。

    “我现在的人生和废物根本没什么区别,我是个垃圾。没有技能、没有工作、我爸病重濒死、我负债累累……你知道吗?我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没死在昨天。”说到这里,高桐笑着摇摇头:“哦,当然这些你应该也清楚。我居然还和你玩了sm,那段时间一直蒙着眼睛耍得我团团转,像个狗一样被养着,我居然还相信是为了更好的调教……”

    他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滑稽?是不是?”

    那时他与对方倾诉衷肠,他说:“主人,以前您问我的m属性从哪里来的,我一直不敢承认,也总给自己洗脑说是天生的。但实际上是因为我高中时……高中时被校园暴力后,染……染上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我真的不是变态。我以后会听话的,请您不要抛弃我,对不起……”

    他曾将所有交付给眼前人,他的所有弱点、痛苦与绝望,他的喜悦与欢欣,都暴露给了这个人。

    “……你冷静一下,高桐。”柏修文坐在车后座,他手上留了许多汗,叫他几乎握不住手机,他道:“有些事我很早就打算和你解释,但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这些年”

    却听见青年冷不丁说道:“结束了。”

    好静。

    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高桐神经质地重复自己的话,突然怪异地、尖锐地吼了一声:“一切都结束了!你这个变、变态”

    “我现在的人生已经毁了,过去是你,如今也是你!柏修文”他吼得声音都变了调,声音在空荡无人的高速路上无限回荡:“你满意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远处汽车鸣笛声。高桐颤着手去看手机,发现眼泪沾到屏幕上全都结成冰了。手机凉得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它自动关机了。

    他猛地躺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地怪哼着。他已经不觉得冷了,反而浑身都滚烫得不得了,像是幼年时在家乡附近的天然温泉里扎了个猛子,又仿佛沐浴在母亲的子宫里,羊水包裹着他这种温暖又舒适的感觉,让他甚至想把所有衣服都脱掉去享受。

    而他也确实开始这么做了。

    不知过了多久,飞速奔驰的黑色宾利在路边停下。男人下了车,开了手电筒才看到趴倒在雪地里的高桐。

    他就穿着个白色老式背心,下面是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线裤,抱着肩膀缩成一团,在地上慢慢的爬。

    柏修文曾听他祖父讲过他们那一辈抗美援朝的事。那时候天冷,物资没运过来的时候没厚衣服穿,人冻出来幻觉就会在平地上爬,他会以为面前有阶梯,一层层的,只要爬上去就暖和起来了。

    “高桐?”柏修文把他抱了起来,直接把衣服脱下来裹住青年,他亲吻了对方的嘴唇:“桐桐?醒醒,该起床了。”

    第99章

    上

    没有回应。

    柏修文再没犹豫,直接将人抱上了车。

    “开。”他简短地吩咐司机:“去上岛那边。”

    怀里的人是僵的,嘴唇也冰凉,脉搏跳动缓慢。柏修文紧抿着唇,将高桐平放在后座上,脱下了他的背心和裤子再拿车里的毛毯裹住,手是颤的。

    “暖气开大。”

    司机依命把暖风开大,往后瞥了好几眼,心里挺纳闷儿这种情况为什么不送医院,但见自家少爷毫无此意向,只得闭嘴开车。

    后座空间虽然不小,但柏修文身高腿长,挤在两座之间并不好受。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捏住高桐下颌,一手捏住鼻腔,使他扬起后脑,随后低下头去再次覆盖住了青年的嘴唇。

    他在做人工呼吸。高桐呼吸很微弱,刚才在冰地上碰触对方嘴唇时他就发现了。

    车载音箱正播放着Ever

    Eternity,一首宁静又缓和的纯音,其中的旋律就仿佛寂静冰原下静静流淌着的河流。柏修文常借这首音乐静心,此刻却只觉烦躁,他忍了一刻道:“音乐关了。”

    音乐戛然而止,只剩汽车飞驰在跑道上的寂寞之声。

    幸而没多久高桐的身体就有了反应,他渐渐恢复了自主呼吸,指尖、脸颊和肢体都涨潮似的泛起粉红,身体开始打寒战。

    这是个好兆头。

    柏修文扶起他的后脑勺,以同样的频率帮助他渡气。有时青年的睫毛会刮蹭到他的脸,这很痒,非常痒,甚至耽误了他要救治对方的正事。

    他渐渐不想做人工呼吸了,放在对方后颈的手甚至想直接绕着掐起来,扼住他的喉咙。正逐渐恢复体温的青年肢体都软软的,脆弱易折,太有趣了。

    正如此思索着,手的力度也无意识加重。却猛地听司机开口:“……少爷,待会得过个道儿,挺颠的,您要不要先坐着?怕您碰着。”

    柏修文嗯了一声,松开了手。他把高桐轻抬起来,让对方枕在自己腿上,坐下了。

    过红绿灯的时候,高桐又有了动作。他开始蹙眉,嘴里也混乱地嘟囔着什么,柏修文微微低下身子去听,发现他在说好冷。

    “等会儿就暖和了。”他回应道,把手伸进对方被毯子裹着的身体里,顺着脖颈、锁骨、胸膛逐渐向下游移,最后轻轻揉着对方的肚子,“有哪里不舒服吗?”

    依旧没有回应,不过对方却仿佛赖上他的手臂一般,抱着就不再撒手了。或许是因为热源使他安心,使他感知被保护,便不愿再放开。

    柏修文又揉了揉他的肚皮,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的街灯,车窗上映出他的侧影。

    高桐是真的很瘦。肚子、胳膊上就挂着没几两肉,躺在腿上甚至感觉那后背骨节突出来硌得有点疼。刚才抱起来时轻得就跟张纸似的,明显能感觉到在上海好不容易喂出来的肉又没了。

    这几天他吃的都太少了,每天早餐就是白粥、包子配榨菜、午晚餐大多就茄子、土豆就花卷,或者一桶方便面了事。这些东西或许抵饿,但全无营养。热量补充不够,这也是高桐在外面没多久就冻得出现幻觉的原因。

    他知道高桐其实饭量不小,也挺能吃垃圾食品。调教时他并没太禁止对方吃这些,毕竟有些食物对缓解情绪有一定疗效。

    柏修文垂眸盯着高桐微张的唇,突然想,天津似乎没有哪家蟹黄汤包出名。

    ……

    头痛欲裂。

    醒来时发现周身一片黑暗,前方刺目的led灯是唯一的光源。他躺在一个并不柔软的地方,时不时还颠簸一下,高桐懵了,感觉脚那头有点漏风,于是小心翼翼地缩了起来。

    他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暖暖和和的,有点硬,正迷糊时那东西却蓦然抽走了。

    “醒了?”

    高桐一僵,他思维还是混沌的,却立刻意识到了这是谁的声音。

    “这是在车里,”柏修文轻甩了下胳膊,有点麻:“后来电话打不过去,我就定位了你的位置,然后在近高速的拐道那里发现了你。”

    高桐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对方的腿上。他猛地坐起来往后退,望见对方瞥头静静地看着自己。

    心脏咯噔一下。

    然而刚才他没注意到自己只裹着毛毯,这样一起身那毯子也随之掉了下来,全身上下就剩个内裤,瞬间冷气袭过来,高桐嘴唇哆嗦着往车门那靠,“你…你……”

    “你冻僵了,大脑出现幻觉,是自己把衣服脱掉的。”柏修文微微向前捡起了毛毯,朝他伸过去:“先披上吧,这车里没有备用的衣服,等会到家给你找一套。”

    “……我、我的衣服呢?”他害怕到根本说不出来完整的话,脑袋也稀里糊涂地找不到重点,“什么家?”

    “我家。”柏修文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青年的神情:“那时太黑了,没看见你的衣服。”

    他看着高桐的小手指一直搭在车把手上,一副随时都要跳车而逃的模样,于是皱了皱眉打算伸臂去锁上那边车门。

    “……你别过来!”

    高桐吓得浑身冰凉,双脚紧绷着蹬在皮质椅套上,其实这时他和柏修文的距离已经非常远了,但这车里到处充斥着对方的气息,他心惊胆战得快窒息了。

    在通话里他或许敢同对方对峙,然而在现下这种境地,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了,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

    “好,我不过来。”柏修文止住了动作,他用一种低沉柔和的声音安抚道:“你先把手放下来,这样不安全。有什么事我们稍后再讨论,好吗?”

    高桐低下头沉默不语,半晌道:“我要下车。”

    “这里没法停车。”

    “我要回家。”

    “很快就到了。”

    高桐咬着牙,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去打对方,缓了一缓才道:“……我的意思是,我要回自己的,家。”

    柏修文淡笑了一下:“太晚了,没有车了。你身上也没衣服,要怎么回去?”

    高桐迫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呼出一口气,良久才抬头:“柏、柏修文,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大年三十,是除夕团圆夜。”他的声音带着颤音:“每家每户都会聚在一起守在电视前看春晚、吃年夜饭……今天是和家人在一起团圆的日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和你父母过节,但是我必须要回家陪我的家人……我的父母和妹妹,现在他们都靠我活着。我们是不一样的。”

    高桐带着苦笑望向窗外,寒气与暖气交汇,车窗上的冰霜融化成水,一滴滴淌下来,仿佛也流了泪似的。

    对方没回答他。

    “还有一件事,”高桐狠狠地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高中时那个下午,我是在澡堂里睡着了,醒了后就回了宿舍。”他并没有说见到隔间两个男人做爱的事,只平淡地叙述道:“……我没有喊你的名字,没有对你有过性幻想,更从未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喜欢。但是当时我解释,你没有听。”

    柏修文突然开口打断他:“好了,这些以后说清也不迟,你现在”

    “柏修文,欠你的所有东西我都会慢慢还清,等我找到工作后每个月分期给你,我不会赖账。现在只求你不要再监视我了,你如果玩够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就这样结束是最好的,”高桐喃喃了一声,“放过我吧。”

    然而对方却依旧沉默不语。

    车内的气氛几乎凝固了,高桐感觉很压抑,他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司机,麻烦您待会找个地方停车,我得下去。”

    司机也不知该怎么办,正六神无主时,便听见自家少爷似乎是笑了一声:“你停下吧。”

    高桐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稍后再谢我也不迟。”柏修文温声摸了摸他的后颈,转头对前面的司机说道:“后车门锁上。”

    高桐怔住了,“你做什么?”

    柏修文却没管他:“这边应该有不少出租,王叔,你先叫车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我稍后自己开回去。”

    “好的,”司机正恨不得赶紧逃开这个尴尬的境地,平稳地停下了车,“那少爷再见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柏修文笑了笑,道:“晚点我会发红包过去。”

    然而就在司机要打开车门那一瞬,高桐猛地从后方窜了过去!

    他甚至不顾自己身上几乎未着寸缕,也要拼命地跨过车内的障碍,逃离这个地方。

    谁也没料到这个,司机简直是懵了,不知道该下还是不下。迟疑间却听柏修文道:“你走吧,不用管我们。他今天发了烧,有点管不住。”

    高桐怕得腿一直往后蹬,却完全动不了。因为就在刚才他行动的刹那间,对方便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腰他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会发展成这样,明明刚才还谈得好好的啊?

    “别出去,听话。外面很冷的。”柏修文搂紧了他,用牙齿轻轻啃咬着他的背:“你从我这里跑走三次了,这回不会再有机会了。”

    “而且我们也不会到此为止。”他依旧紧紧禁锢着高桐,迫使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高桐,这不是游戏,不会到此为止的。”

    高桐战栗着被按在车载储物盒上,他感觉这时的柏修文很不对劲,然而那手像铁钳,他被掐得又痛又怕,“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我说你稍后谢我也不迟。”柏修文环顾一圈,找寻着能够绑住对方的东西,否则等到待会开车时高桐再闹起来,就会比较麻烦了。

    第100章

    下

    他的视线落在了刚才高桐披过的毯子上。

    然而就在他俯身去拾那毯子时,胸口却倏地传来钝痛,他被人当胸踹了一脚!

    柏修文反应极快,立刻趁机拽住了对方的一只脚腕,狠狠往前一拖。这力度使青年直接从坐着摔成仰躺的姿势,后脑勺也似乎撞到了什么,发出闷闷的吃痛声。

    “你总是无法学会吸取经验。”柏修文笑着把毛毯卷成一捆,把他的腿固定在一旁。这种柔软的材质绑人很松,大概也起不到什么疼痛威慑的效果,但总比没有是好的。

    “高桐,学习算不得什么天赋技能,归纳、总结与思考可以通过后天习得,但你向来不在意这个。”他意有所指道:“高中时是,在上海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事实上我并不大喜欢伪装,同你讲话时也从来不用变声器,这导致了几次比较严重的失误,后来我几乎以为你猜到我是谁了,但最终你都没注意到或者说,是你潜意识里不想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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