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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失重的感觉让我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这一百年来的光阴。

    不念了,再也不念了。

    跳下诛仙台,是为堕仙,一辈子不能回到九重天上。

    对于别的仙子来说是重罚,对我一个没有灵根又不得妻子孩子爱的废物,却是一条明路。

    天台四万八千丈,我跌落在一座山上,被人救起。

    我本是妖后的儿子,因为弟弟的恩情,固执地留在明清殿做时景的父亲。

    如今,也该回到我应该待的地方了。

    醒来时,母后坐在我床边垂泪,激动地喊来医官,“醒了醒了!”我浑身的经脉都断了,骨头里像被火烹过一般,痛彻心扉。

    医官喂了我一碗药,回禀道:“世子体内有妖血,久居九重天本就是伤害,还受了寒冰的苦,已然强弩之末。

    从诛仙台上跳下,更是经脉俱断,损心毁神,只怕回天乏力啊!”母后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嘴唇都颤抖:“容墨,你跳了诛仙台?你究竟受了怎样的委屈,才会跳了诛仙台?”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我早与母后相认了,当年妖族大乱,她不得已把我藏在灵谷中,不曾想我被弟弟带走了。

    她找寻了许久,终于找到我,可我因为弟弟的遗愿久久不愿回来。

    如今,却是不得不回了。

    “母后,我没事。

    ”我费力地扭头对医官说,“我记得小时候弟弟同我说过,昆仑山上有一汪寒潭,是仙人沐浴之处,年深日久的,有了疗愈的良效。

    ”医官想了想,大喜道:“可以一试。

    ”她又迟疑,“寒潭冰冷,你若适应了,就可不惧体内的冷气,还能疗愈经脉。

    可终究天寒地冻,要受不少的苦。

    ”母后心疼我,不愿我冒险。

    可是不去,我就去死。

    我笑了,“明清殿千音仙子和时景小仙子的苦我都吃得,寒潭再冰冷,又有什么可怕的?”一日过去,我就浑身滚烫,昏迷不醒。

    母后无奈,亲自把我送去昆仑,轻轻放在寒潭之中。

    周身的清凉让我渐渐苏醒,虽然冰冷,对此时的我很是舒服。

    山中无日月,我大抵昏睡了很久,睁眼便是一袭白衣。

    多日不见的时景此刻蹲在寒潭前,想要伸手触碰我,被我的目光惊到,缩回了手。

    “清衍,别跟母亲闹脾气了,回去吧。

    ”她的衣衫有些凌乱,尺寸也不对。

    千音是个不会照顾孩子的,想来她过得并不十分好。

    我平静地看着她,“我不是清衍,我是妖族的容墨。

    你认错人了。

    ”她眼中惊惧破碎,“我找了你很久,你…”“清衍已死,请回吧。

    ”她不肯相信,还以为同从前一样,不管惹得我怎样伤心,都能被包容庇佑。

    时景固执地在昆仑等了三日,我不愿跟她回去。

    第三日,就连千音都来了。

    向来不染尘埃的千音仙子,拔剑向我,“是你挑唆妖后掳走卿尘?清衍,你恶毒至此!”时景愣住,挡在我的身前,“母亲,她从未离开寒潭!”千音冷声道:“时景,你过来,”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能运作身为妖的能力。

    故而我淡定地站起来,不避她的剑。

    沾染潭水的衣服紧贴在我的身上,我走出寒潭,迎着剑走向她。

    她竟然羞恼了,“清衍,你不知羞耻!”我笑,“我本就是妖,要什么羞耻呢?我不似你们仙族,自诩不染凡尘,不过是惺惺作态,道貌岸然。

    ”她无意和我争辩,“不论如何,你必须和我去见妖后!”我挑眉,“好啊”我也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对卿尘下杀手。

    5.千音怕我反悔,一路把我架到了炼狱。

    妖族有一座千年的炼狱,悬崖百丈,脚下是熊熊烈火。

    而卿尘,此刻双手被绑住,悬在半空,母后就盘腿坐在她面前。

    千音目眦欲裂,向我母亲喊道:“妖后,仙妖两族已经太平了百年,你为何要撕毁盟约?”母后懒懒地看过来,见我在她手上,怒道:“千音,你放了我儿子!”卿尘气息奄奄地睁眼,浑身伤痕。

    “仙子救我!”母后冷笑,“千音,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了他吗?”“我的儿子在明清殿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清楚。

    他早就求了修染元君断了一生的儿女缘,你却以为他心思不纯,罚他跪了一夜。

    就是那时,卿尘给他下了玄冥之毒,害他冰寒入骨!”千音僵住,手中的剑也不稳,我趁机躲开,飞到了母后身边。

    卿尘闻言,眼里淬出恶毒,“那又如何?”千音强装着镇定,“就算这样,也不是你们妖族在九重天私擒上仙的理由!”“当然不是了,”我淡淡开口,“我的命无关紧要。

    可若是我说,百年前,仙妖大战,就是卿尘一力挑起。

    是他害死了九重天的战神,我的弟弟,够不够?”千音再也拿不住剑,踉跄了两步,“不可能,这不可能…”一直躲在暗处,本想伺机救下卿尘的时景也呆住了,“你说什么?”卿尘慌了,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我只是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百年前,仙妖大战。

    因为妖族偷了天后的玉冠上的宝石,此举无异于把仙族的颜面踩在脚底。

    天后大怒,发兵攻打妖族,领兵之人就是我的弟弟——战神赤衡。

    他深入神山谷,遭到伏击惨死。

    而我在九重天,多年来步步为营,逐渐查明了真相。

    “当年妖族大乱,我母后重伤,群妖无首,哪里有什么心思去偷宝石?是你,卿尘上仙,你心悦千音,妒忌我弟弟和她成婚。

    于是偷走了你母后玉冠上的宝石,嫁祸妖族。

    而后又将灵力散尽的赤衡,骗进神山谷,设下天罗地网。

    ”时景大喊,“不!不是这样的,卿尘仙君,”他不停摇晃卿尘的身体,“你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卿尘却癫狂地大笑,“没错,她说的没错。

    ”他一脚踹开时景,居然轻松地挣脱了锁链。

    “时景,你跟你爹一样蠢。

    清衍倒是爱你,还不是被你们伤透了心,跳了诛仙台?你和千音,围着我一个仇人,被我耍得团团转。

    ”千音气极,冰剑顷刻间贯穿了他的身躯。

    “卿尘,你敢欺瞒我。

    ”这一剑极重,他呕出一大口血,恐惧地看着他,“千音,我是为了你…”却被踢下了悬崖,葬身大火之中。

    6.看完了这出闹剧,我只觉身心俱疲。

    无论如何,弟弟都不会回来了。

    九重天上,最耀眼的赤衡,因为一个男人的嫉妒,陨落了。

    大仇得报,我对母后说,“走吧,”时景拦在我的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父亲,我错了,父亲。

    你原谅我,还教我剑术,好不好?”我怔愣。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父亲。

    我笑了笑,掰开她的手,“我不是你的父亲,我是妖族的容墨。

    小仙子身份高贵,不能认我这个妖物做父亲。

    ”千音的白衣上沾满了血,声音嘶哑,“清衍,对不起。

    ”我没有停留。

    这句话,是世间最残忍无用的话。

    时景在我身后哭喊,可我已经不是,会为她而驻足的那个废物小仙清衍了。

    那日之后,时景常常来妖界。

    她毕竟是弟弟的孩子,我不会阻拦她。

    有时她扒在廊上,偷偷看我。

    我心知肚明,从不揭穿。

    母后看不下去,问道:“清衍,她到底是个孩子,你…”我摇了摇头,“再是个孩子,也该长大了。

    ”窗外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我知道,她听见了。

    后来,我游历三界,有时候遇见危险,总有一剑为我厮杀。

    在幽冥兽的爪子落在我身上的最后一刻,那把剑又出现了,抵挡在我的身前。

    我好整以暇地躲开,轻松将幽冥兽打退,却不让那把剑藏起来。

    “别躲了,带我去见千音。

    ”那把剑无力挣脱,为我带起了路。

    卿尘死后,天后大怒,把千音打下玄冰岩。

    她本可以说出当年的实情,但她缄默不言,甘愿领罚。

    玄冰崖下,这回是我居高临下看她。

    她依然眉目淡漠,见到我的那一刻却红了眼睛,“清衍,我又做梦了么?”我笑道,“梦见我,那定不是什么好梦。

    ”她的身体都被冰封住,困在暗无天日的玄冰之下,日日受风刃割肉的痛楚。

    “千音,你为何不辩?”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她还是听懂了。

    她低头,轻声道:“因为那一年,送子殿前,我也没有给你辩解的机会。

    ”往事那样浓重,仍然叫我心痛。

    “清衍,我问心有愧,甘愿受罚。

    ”“千音,”我唤她,“前尘往事,我早就忘了。

    清衍已经死了,三生石上没了名字的仙,哪还能在世间呢?我是妖后之子,不是什么清衍。

    ”她眼中竟然有晶莹泪意,原来高山上的冰雪,也是会哭的吗?“容墨,”她妥协道,“我与你说一个故事吧。

    ”7.番外-千音我在昆仑山上出生,与天地同寿,身份尊贵,享尽了九重天的荣光。

    我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卿尘。

    万年,我习惯了他在我的左右,我以为本该如此。

    也许我们会成婚,会有一个孩子。

    造化弄人,我和赤衡的名字出现在了三生石上。

    这是天定的姻缘,我们无力改变。

    何况,我并不知道情爱是什么。

    万年苦修,我的心早就如同寒冰一般。

    可赤衡战死了,留下我肚子里的孩子,消散在了神山谷。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爱过他,他是战神,有自己的担当和抱负,我们举案齐眉,也相敬如宾。

    他死了,天后为我赐婚,要他的哥哥照顾时景。

    成婚便成婚吧,我并不在意是谁。

    九重天皆知,清衍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可是看到他的第一眼,他那样忧伤,仿佛嫁给我是什么让他万般不愿的事情。

    我拂袖而去,不让他进明清殿。

    他丝毫不在意,只说:“只要时景好,我怎么样都愿意。

    ”他做的当真很好,进度有度,对时景更是呵护备至。

    每天清晨,甚至还会在我的寝殿前放一碗晨露制成的清茶。

    我随口说过,不准他入明清殿,他也真的没有走进过一步。

    直到卿尘告诉我,他竟然偷偷去送子殿。

    我气极了,以为百年来的种种都是他在做戏。

    赤衡为天界而死,我绝不能背叛他。

    可我的心中,还有暗暗的欣喜。

    所以我罚了清衍,罚他在殿前跪了一夜。

    我说,“寒夜露华,可断你妄念。

    ”只有我自己知道,生了妄念的,是我。

    时景搀着卿尘前来,我惦记着清衍,假借替卿尘疗伤,将清衍放走了。

    看着他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我的心第一次生了些疼。

    后来,他说他要离开。

    我慌了神,但绝不能被他看出来。

    谁知他剜骨为刃,在三生石上划去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要有多痛?我仓皇赶来,只看见他含笑跳下诛仙台的背影。

    清衍,你有多恨我,才能对自己这样狠心?我翻遍三界,终于找到了他,却不敢走进昆仑山。

    我故意透露给时景。

    他走后,时景日日哭闹。

    我不解,明明他在的时候,也没什么分别。

    怎么他走了,就这样思念?他从前最疼时景,不惜割自己的心头血一日日喂养他,如今却连时景都被他赶走了。

    他说,“清衍已死,我是妖族的容墨。

    ”这时妖后闯上九重天,直言要绑走卿尘。

    卿尘就在我的身边,我故意放了一个破绽,让他被妖后抓走。

    我想,这样就有借口找他了。

    见了他,我又舍不下脸来好好说话,他也不似从前那般,伤心或是生气。

    他笑得淡然,仿佛全然不在意一般。

    炼狱里,他痛斥卿尘,是那么的伤心痛苦。

    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爱我,他是为了赤衡报仇而来。

    但我无可辩驳,一百年来,我和时景伤透了她的心。

    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身影,我恍惚间又回到了成婚的那一日。

    心里涌起来追悔莫及的痛,目下无尘的千音仙子,在他走后跪地痛哭。

    时景疯了一样地补上来,“母亲,是你逼的父亲。

    ”我冷冷笑了,“时景,那你呢?”她不再言语,失魂落魄地走了。

    回到九重天,天后大怒,要把我打下玄冰岩。

    月老劝我,“千音仙子,谁不知道你的性子,怎么可能无缘由诛杀上仙?你快说啊,快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知晓天后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我说,她就不会降罪于我。

    我摇头,不发一语。

    因为想起来那一年,送子殿前,清衍跪在地上,身旁是鲜血写就的经文。

    明明他那样伤心,我视若无睹,还罚他跪了一夜。

    因我可笑又不敢面对的私心。

    千音,你是天上地下,最自私虚伪之神。

    玄冰岩下,我日日夜夜受风刃之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玄冥之苦,寒潭的痛,他是怎么受的?容墨沉默着听完,笑了笑,“如此听来,这位清衍小仙,还真是幸运,得您垂怜。

    ”我闭上眼睛。

    诛仙台上说的此生不复相见,往后是真的不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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