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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瞅了眼盼兰,眼睛弯成一双月牙儿,明亮清浅。

    “还有什么?”盼兰性子直,丝毫没发现无双眼里的笑意。

    “说啊,”无双把信往盼兰手里一塞,故意高了声调,“嫂子帮你相中了一位郎君,人品不错,父母安好。”

    “无双,”盼兰跺了下脚,羞赧的双手捂住脸,小声呐呐,“不准笑我。”

    无双笑,随后看着另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的说关于赎身事项。首先便是清晰的写着,大渝律法关于脱籍的认可,奴婢若能有足够的财力为自己赎身,可回良籍。此前,必须得到主家认可,并愿意去官府证明,除去奴籍。

    她一字字的看完,最后盯着“主家”二字。银钱已经有了,就看这份主家的恩典了。

    前院叮叮当当的,是匠人在修理被龚敦撞坏的门和桌椅,要锯木板,量尺寸,成型,上漆,年节前必须赶制出来。

    动静在后罩房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盼兰趴在床上翻找着,没一会儿抱着一件衫子过来,往无双面前一送。

    “怎么了?”无双盯着粉紫色的衣裳,摸了摸料子,挺滑的。

    盼兰将外衫抖开,直接给无双披在身上:“给你的,我现在不能出门,你穿上,衣裳颜色鲜亮,我看着也高兴。”

    无双任由盼兰给自己套上这件新的外衫,有很久了,她没有在人前穿这样鲜亮的衣裳。是高兴,知道了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就朝着去。

    。

    过晌的时候,阿庆跑了一趟课镇院。彼时,无双正挎着篮子出来,在院门处碰到。

    “双姑娘,有人找你,我让她等在西偏门那儿,你去看看。”阿庆十五六岁,平时里能说会道,跑腿儿也利索。

    无双往西面看了眼,眼中泛起疑惑:“没说是谁吗?”

    “说姓韩。”阿庆回了句。

    韩家?无双想到了韩承业。想了想,后面提着篮子往西侧门走去。

    西侧门平时没人进出,开春儿的时候,大多通过这里往府里运些花苗、肥土之类。阿庆把人安排在这里,也是想的周到,怕扎眼处被人瞧见找麻烦。

    阿庆开了门,便在不远处等着。

    无双拉开那扇铁门,吱嘎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听到动静,原本坐在外面石阶上的人当即站起来,两步就跑到门边。

    “无双,你怎么才出来?”来人四五十岁,是个身材臃肿的妇人,头上扎着根枣皮红发巾。

    无双眉头皱了下,万没想到找她的居然是克氏,那个当初将她卖掉的表姨母,眼中瞬间淡了几分。

    克氏权当没看见无双的冷淡,翘着脚往门内看:“我刚听有男人和你说话,是世子吗?”

    看她那架势,不是无双挡在门边,怕是人早就走了进去。

    “姨母找我?”无双淡淡问了声。

    克氏一双贼眯眯的眼睛往无双篮子瞅了眼,见是空的心下失望,遂双手往袖子里一揣:“你这丫头上次说回去,也没见着你人,这不家里惦念,你姨夫并那俩表哥,都让你回家住几天。”

    说着,抬眼打量自己这个表外甥女。这样清透的水晶人儿,总能让人看得移不开眼,难怪会被世子一直养在房中。

    “瞧着你瘦了。”克氏的话尽是些好听的,端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无双无意与人纠缠,意欲转身:“我还有事要做……”

    “无双,”克氏赶紧将人拽住,笑得挤没了一双三角眼,“年关了,你也知道年头不好,咱家没甚进项,想从你这里拿些银子拿回家贴补。”

    无双看她,心中觉得可笑。

    “姨母哪里话?双儿这里没有你的银子。”她嘴角浅浅张合,清凌的脸蛋儿上没有一点情绪。

    明明是克氏欠她的,反倒还厚着脸皮来要贴补,有这种道理?

    克氏面色一沉,嘴角好容易维持着难看的笑:“不为别的,你二表哥明年春闱,想想看,咱不得先提前打点?”

    见无双不为所动,她的肿胖身子往前一凑,硬挤道门边,小声道:“他若中举,那就是官,到时候也能帮衬到你。你安心伺候世子,世子喜欢你,将来抬成个姨娘,有了孩子,咱家还怕不被旁人高看?”

    克氏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字字句句儿子以后的仕途。

    无双抬眼望天,似乎她这一辈子就该吊在龚拓身上。什么姨娘、孩子,克氏的自以为是罢了。她在伯府什么位置,自己不清楚?

    “姨母,二表哥将来出人头地,让人知道他是用我的银子,怎么着也不好听,是吧?”无双话语轻轻的给堵了回去,随后手推上门板,想要关门,“今日与你见面是想说清,我这里没有银子给你,现下没有,往后也没有。”

    眼见无双想走,克氏蹭的伸手挡着门,一把攥上她的小臂:“慢着,我可知道你兄姐的下落……”

    无双动作一顿,深深看进克氏眼中,想探出她话的真假。

    “别再找我。”她不客气的抽回自己手臂,不去相信克氏,手里利落的上了锁。

    克氏白跑一趟,气急败坏退开几步,张嘴隔着门板咒骂:“以为自己能新鲜几天?等人老珠黄了,看世子还会要你?最后不就是个最下等的粗使妈子。”

    无双脚步一顿,下颌一扬:“且放心,即便那种田地,我也不会不要脸皮的登姨母家高门。”

    说罢,她再不停留,交还给阿庆钥匙,提着篮子往小径深处走去。

    兄姐?无双心中念着这两字,猜测克氏说的话是真是假。

    当年逃难,母亲带着他们兄妹三人,她最小,体质又弱,是一直被照顾的那个。后来母亲没撑住而去世,兄姐照顾她继续走,结果遇到山匪乱民,慌乱中她掉进水里被冲走,自此再不知兄姐下落。在韩家等了大半年也没等到,便知是凶多吉少。

    她深吸一气,意识到自己离开的事,也要把韩家算在内,莫要让他们在缠上自己。

    便想着这些,无双来到后院的墙边,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想折一些枝条回去,熬水给盼兰喝,让她淤伤尽快好些。

    还有些光亮,夕阳将墙头染成橘色,风大了,摇晃着光秃的枝丫。

    无双掰下一根枝条,随后蹲去地上,拿着剪刀修剪成三寸长短,这样的大小方便放进药罐熬水。

    她蜷起身子抱着双膝,下颌几乎磕上膝盖,露出一截优美细腻的脖颈。

    心中想着赎身这件事,待察觉到轻微的脚步声,视线里依旧出现了一方袍角,上面的纹路是她熟悉的。

    她扬起脸,风吹着眼睛半弯,软软的唇微张。一瞬,呼吸凝住,手指被刺扎了下。

    龚拓居高临下,瞅着蹲在地上的无双,柔柔头发落在肩上,穿了一件好看的粉紫色衣裳,他没见过的。

    明明还是他那个温顺的宠婢,可感觉她在离开他的掌控。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

    “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放心,女鹅不是举目无亲。

    第

    13

    章

    无双攥着一截槐枝,碎发扫着细眉,单单是看人的眼神就带着媚意,眸波流转,楚楚动人。

    她出脱成如此模样,有她自己的天生丽质,也有龚拓刻意的打磨,将她完全按着自己的喜好养成。可以说,无双的一抬手一投足,都是按着他心意来的。

    所以,她是他的,怎么可能脱离掌控?

    龚拓暗笑一声,盯着女子,等着她开口回他。

    “嗯。”无双淡淡一应并不作答,垂下头,放下手里东西准备起身作礼。主子嘛,规矩她记得。

    还不等她动作,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阻止了她起身。

    是龚拓,他自己蹲了下来,在无双面前:“谁让你来做这些?”

    他皱了眉,盯着那双自己相当喜欢的纤手,如今竟然做这种粗活?养在他屋里的时候,她可不用做这些。

    无双还不及回答,就被他抓过手去,指尖上冒着一颗血珠,正是方才被槐刺扎的。

    “世子?”她抽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别动。”龚拓眼皮一抬,两个字咬得清楚。

    身体的记忆总是先做出反应,无双一怔,待反应上来,指尖上被龚拓挤着,放出了积着的废血。

    她抽回手,顺势站起来退开两步,抿唇不语。

    龚拓抬头,盯着离开身侧女子,有那么一瞬,他想伸手把她抓回来。也不明白,她这几日在犟什么?单纯是因为那个课镇院的奴婢,还是别的?

    “课镇院的,是叫盼兰?”他问。

    “是。”即便离着两三步,无双还是能看清对方的每一根眼睫,长而密。

    龚拓撩开衣袍,站起身:“我安排个人过去,同她一起打理那儿。”

    无双垂首,看着自己脚下的一点地方。从最开始见到龚拓的诧异,到现在心里已经平静。听他这话的意思,是想另找个人去课镇院?

    见她还是不说话,龚拓的目光一直盯着她。风带来她身上的香气,是百馥香露,用够了分量和时日,她这辈子都会带着这份香气;还有她的性子,向来都是顺从他的。

    “在想什么?”他问,来了这些时候,说话的只有他。他的意思这么明显,凭她的聪慧不会听不出。

    无双当然知道龚拓的意思,无非是说盼兰那边有了人,她跟着他回安亭院。回去,继续做他乖顺听话的宠婢。

    “奴婢该回去了。”她从地上提起篮子,柔顺做了一礼。

    龚拓眼睛一眯,一抹阴郁滑过。幽深的瞳仁上,是女子紫色的衣裳,腰间扎的带子随风扬起,勾勒出那截细腰。

    她真的不听话了。

    “双姑娘!”远处一个人跑过来,遥遥喊了声。

    是阿庆,肩上扛着一根钩子,是怕无双折不断槐枝,特意找了来。还不待跑近,他就顿下脚步,张着嘴生生憋回了剩下的话。

    “世子。”阿庆赶紧放下勾子,恭敬对着龚拓弯身行礼。

    龚拓扫了人一眼,回看时,无双已经轻步离去,留下的不过一点残余的香气。

    “她在做什么?”他看去地上的树枝。

    阿庆眨眨眼,哦了声:“双姑娘在折槐枝。”

    “我看不出来?”龚拓语调发冷,瞳仁更是没有一点儿温度。

    大冷天,阿庆后背冒出一层汗,咽了咽口水:“槐枝熬水服下,可以活血化瘀,双姑娘是拿槐枝回去给盼兰姑娘熬水的。”

    龚拓又往阿庆看了眼,对这个小厮有一点印象,才进府没多久,腿脚很麻利:“下去吧。”

    。

    离着年节越来越近,府中事务多了起来。

    这时候最头疼的当属宋夫人,一大家子的事务要她来处理。给龚文柏的那些妾侍、孩子送过年的东西,找了裁缝给大小主子们量身做衣。

    才两日,府中库房就出去大半东西。好歹,下面的庄子也往府中进了不少。

    主子们的事情不用自己操心,奴婢们想穿件新衣就得自己动手,布料自然比不得主子们的精致新鲜,却也是新发下来的。

    婵儿和巧儿捧着布料很是开心,特意来了课镇院找无双,叽叽喳喳讨论着做成什么样式。后面,两人一致认为表小姐胥舒容身上的衣裳最好看。

    胥舒容不是伯府的小姐,不必从宋夫人那边领月例,穿什么用什么很自由。再说家底也厚,穿的、戴的都是最时兴的,连府里的小姐们都羡慕。

    龚氏前日启程回了夫家,毕竟年节她作为一家主母该回去主持。至于胥舒容,她留在了伯府,说是明年龚氏的小儿子要来京城读书,拜了一位有名的先生,她在这边照顾弟弟习惯些时候。

    无双看着两个研究布料的小丫头,无声一笑。她们才进这伯府,心底的那份纯真的还留着。

    真好!

    上回克氏来过之后,无双叮嘱过阿庆,人再来将她撵走就好。阿庆在门房当值,心思活络,知道是那妇人卖掉无双,心中愤愤,答应会帮忙盯着。

    盼兰的伤一天天见好,虽然宋夫人责令她不准踏出课镇院,她反而觉得这样觉得安全。一些事情已然让她吓破了胆,紧紧地缩在这四墙之内,经常夜半惊梦,大概只有离开那日,才会真正解脱。

    闲暇时,无双会看鲁安给的信,想着自己这边有什么办法。她无亲无故,不了解外面,总想着有个明白的人在帮她解释下大渝朝的脱籍律法。

    这府里,最懂律法的无外乎就是龚拓,她不可能去找他,也不敢把这事跟外人透一点儿风。

    那日折槐枝后,课镇院是来了一个婆子,说是世子吩咐过来帮忙的,无双给人在后罩房选了一间住下。

    如此,前堂修复如初,门上的漆干透时,也迎来了辞旧迎新的年节。

    大家族讲究,这个时候总是要做许多,家仆们跟着忙里忙外,直到除夕的夜色降下,才一个个的有了喘息机会。

    无双特意穿着盼兰给的那件衣裳,新年嘛,该有些喜气。

    盼兰坐在床边,看着手臂上的伤痕,结痂褪去,终归是在肌肤上留下疤痕。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将袖子放下。

    “来,我帮你画画。”无双捏着石黛,在盼兰面前弯身,帮着画眉。

    她的手巧,又给盼兰上了粉,原本苍白消瘦的脸有了生气,透出几分独有的秀丽。

    打扮好,两人开始准备年夜饭,各自坐着自己的拿手菜肴。院里的婆子有自己的去处,说了声,便去找自己的老姐妹吃酒去了。

    过了一会儿,婵儿和巧儿过来了这边,带来了点心和酒。不大的罩房内,瞬间热闹起来,笑声不断。

    相对于主子们拘谨无聊的年节,她们这群奴婢反而更加开心畅快。

    早先,阿庆送了几个烟花过来,婵儿一个个摆在后罩房门外,手里点着一只香;巧儿胆小,捂着耳朵站得老远。

    “嘭嘭嘭”,几声响,焰火升空,照亮了这一方小院儿。

    响声让盼兰一惊,她现在就是个惊弓之鸟,一点儿动静就吓得要命。遂挽上一旁无双的胳膊,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柱。

    象征性的放完烟花,四个女子围坐在旧桌前,吃着年夜饭。饭菜简单,但是温馨。主子们现在都在前厅守岁,用不上她们这些奴婢,她们索性喝了些酒。

    新的一年来了,人人有自己的期待,无双的新年,希望自己有个新的人生。

    外面轰隆隆的响成一片,大家知道,那是主家开始过年节了,焰火绚烂,打上高高的夜空,似乎能照亮半座京城。

    婵儿喝得多,两片脸颊浮着嫣红,打了个酒嗝开始滔滔不绝,讲着自己路上听来的,哪个院子的赏钱多,哪个院子的少。

    巧儿一旁捂着嘴笑,双颊同样泛着薄绯,心中也好奇想知道。

    课镇院没有主子,自然不会有赏钱,平日里给分来的东西也是次的。尽管不如别的院子舒适,房间也冷,但是人相对自在不少,不必受着主子的约束。

    正说着,两个婆子绕过正屋,到了后罩房这边,两人一脸喜气,提着裙摆进了屋。

    无双脸上笑意渐淡,最后彻底消失。这两婆子她认识,正是安亭院里,伺候龚拓的,每当她留宿正房,这是两人帮着送水打理。

    “双姑娘,快来领赏了。”一人手里拖着个红漆木盒,往她面前一送。

    领赏?

    无双看着木盒,思绪回到往昔的年夜。龚拓也会给安亭院的下人赏钱,到她这里除了赏钱,还有别的,有时会是首饰,有时是绸料,去年年夜,他给了她百馥香露。

    恩赏的东西不同,但每回都是用这样的红漆木盒装着。

    所以,这赏是龚拓给的。

    婆子见无双不动,往人脸上探了两眼:“双姑娘?”

    盼兰偷着拿手拉了拉无双的袖子,示意着。

    无双回神,并没有伸手去接。

    “哎哟,还怕烫手是什么的?”婆子笑了笑,干脆把盒子往无双手里一推,“收下吧,姑娘赶紧跟着咱们一起回安亭院,给世子谢恩。世子可还要进宫一趟,在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呀,秋高气爽的,烟想去爬山看海了。

    烟的专栏开了篇预收文《妻色氤氲》,宝贝们小手指动一动,点个收收呀。

    嫁到秦家第二个月,孟元元独守了空房。不是夫君过世、远行,而是人被亲爹娘认了回去。

    临行前贺勘问她跟不跟去,她摇头,他听完转身离去,再未回头。给秦家留下丰厚田产做报答,也算了清。

    孟元元毫不意外,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利用手段污了贺勘的名,他迫于清名才娶了她。

    既他不再是秦家二郎,这亲事自也不作数。如此,她安下心来,平淡度日。

    不料一年后,秦家大伯输光家产,更在外面签了契书将孟元元抵掉。

    走投无路,她只能带着还未及笄的小姑千里奔逃州府,敲响了贺家的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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