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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段寻仔细望向湖面,少年的倒影闪闪发光。

    他伸出?手,

    一寸寸描摹萧凌风的脸,用真正的眼去看,用心纠正脑海中他以为的、萧凌风的脸。

    果然还?是能看见比较好。

    能看见这样活生生的萧凌风。

    而不是一个在脑海中模糊不全的影子。

    他站在萧凌风的身后,抚摸脸颊的手下?滑,搭在他的肩上?,夸他:“很好看。”

    萧凌风:“……真的?很多人说我丑。”

    他对段寻的审美表示怀疑。

    段寻斩钉截铁:“他们?没眼光,别理?他们?。”

    他微笑,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给我看看你的狼形。”

    “噢。”

    圆圆的脑袋,尖尖的两只?耳朵,还?会抖来?抖去,大尾巴又长又大,厚实温暖,垂在身后。

    一身皮毛乌黑发亮,狂乱生长。

    细看,吻部,眼角,耳朵边上?,脊背上?,尾巴上?,四足上?,都有一丝丝的红,像一团燃烧在身上?的火焰纹身。

    身型流畅有力?,即使是这样静静站立着?,那起伏的肌肉,修长的四肢,恰到好处的腰身,每一处都由造物者的神妙之手捏造,无不彰显着?力?量和野性。

    让人无法忽视,让人心潮澎拜。

    段寻真情实感地又说了一遍:“萧凌风,你十分?的好看。”

    “好了。”蓝英出?声打断了他们?。

    果然无论过了几千万年,那群人和他们?的契约灵兽总是这一副样子。

    “小白,和他们?一起走吧。”

    小白已经止住了哭声,没什么精神地缩在松萝的怀里。

    蓝英蹲下?来?,面对小白,说:“出?去后,活下?来?,要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记住了吗?”

    她们?一直叫它小白,是觉得贱名好养活。

    小白点点头。它又想?哭了。

    它变小,躺在蓝英的掌心。蓝英把它递给了段寻:“交给你们?了,再?见。”

    没有过多告别的话,蓝英少见地、温柔地对它笑,松萝对它摆手,好像在说下?次一起玩。

    可是不会有下?次了。

    段寻的掌心盖在它的身上?,小白还?是没有忍住,放声大哭。

    孩童清脆幼嫩的嗓音撕扯着?,在不断消散的秘境里、在蓝英和松萝淡去的身影里回荡。

    它像一株嫩芽,好奇地探出?头,先感受到的不是外面清冽的水珠、湿润的土壤、鲜活的风,而是钻顶破壳之痛。

    又一个秘境碎片坍塌了。

    还?有更多的碎片在不断消失。

    在这里,没有年月的流逝。蓝英用一朵花谢的时间记数。

    一朵,两朵,三朵……千万朵谢了。

    蓝英灵念归位。

    她低头,身体浅淡,时间不多了。

    但她不慌不忙,慢慢地向前走去。

    在一片黑暗里,走向那唯一的光源。

    松萝在那里。

    秘境消亡之际,她不再?被束缚成?孩童的模样,长身而立,眉目凌然如当初,对蓝英一笑。

    蓝英感叹,多久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了。

    她们?一起坐在仅剩的花丛里,坐在云日明的身边。

    云日明的容貌依旧维持在死去那日,唇角微翘,似乎会在下?一秒醒过来?,教松萝枪法,教蓝英纵横之术。

    她的灵念铸造每一片天空、浇灌每一朵花、零落成?每一捧泥土。

    她无所不在。

    松萝说:“为什么要自?杀?”

    蓝英淡淡的:“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你明白的。”

    随胜利的喜讯传来?的,是重伤将亡的主上?,是已然身死、仅残留一点神魂的松萝。

    松萝是此生知己,主上?是明主,亦如母亲。

    两人一同离去,她万念俱灰,了无生趣。

    待诸事了结,她拔刀自?刎于二人的墓前,终以灵念,与松萝再?见。

    可惜松萝死时神魂不全,在主上?残留的灵念下?,记忆不全,始终是孩童模样。

    松萝笑说:“因为我在主上?的眼里,还?是她的孩子吧。”

    她本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由云日明亲手照料长大。

    从前她一直喊云日明娘亲,待到上?阵杀敌时,便和其他人一同呼云日明为主上?了。

    “你挺喜欢那只?狼?”

    松萝语气隐有怀念:“只?是觉得,他这一点像主上?。”

    修行得到超凡的力?量,不是为战,而是为守护。

    破了秘境,还?要努力?寻找那个想?要守护的人。

    相反,那个人类坚定地选择走杀道。

    “都和我们?无关啦。”

    “希望小白能好好长大。”

    “过了这么多年,秘境里还?有不少修鬼道的。”

    “还?有无情道的。一万个中,一个人能修成?正果。”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左一右,卧在云日明的身边。

    一如往日,战神座下?:一骁勇御敌,鏖战八方;一坐镇后方,安定人心。

    长枪所指,旗帜所在,希望所向。

    没有战乱,只?有和平。没有饥饿和寒冷,人们?温衣足食。没有散不去的黑暗和阴霾,人们?在阳光下?自?由奔跑。

    段寻他们?站在谷底。

    往上?是如蓝色之眼的高空,脚下?是深色的荒地。

    狂风大作,卷起泛黄枯草。

    长枪和盾巍然不动,屹立于此,千万年。

    它们?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随这片荒原一般沉默。

    其旁还?静静躺着?一把长刀。

    风久久低吟,沉浑、壮烈、荡气回肠,吟唱一代传奇的落幕。

    两人并肩而立,都没有说话。

    不止他们?,地上?或站或躺很多修仙者,其中还?有尸体,染得泥土更深几分?。

    有人抱住尸体无声痛哭,有人呆呆地盯着?神枪。

    大家被无名的肃穆笼罩着?,无人说话。

    狂风止,神兵碎。

    神明——陨落。

    深灰色的碎末像余烬,随风飞走了。

    段寻看了手心里的小白。它没有动静,不知死活。

    他把小白放进?萧凌风的衣兜里,在心中说:“藏好了。”

    萧凌风眨了一下?眼,表示知道了。

    心念沟通,也是灵兽契约的一部分?,很方便。

    “段寻!”

    段寻回过头,是祝心。

    “去兰水城喝酒,万风烟请客!”

    她调侃般,望向萧凌风,加重了语气:“还?有,段凌。”

    段寻笑而应下?。

    走吧。确实要遮掩一番萧凌风的事情。

    兰水城里多了很多年轻人,大多刚从秘境历练回来?。

    人来?人往,神态各异,走在兰水城的大街上?。

    萧凌风的视线从每一个人,到每一棵树,每一座房子,每一块地砖,转了个遍。

    这些东西他当然见过,可是段寻没有。

    他想?让段寻看看。

    段寻把手搭在萧凌风的后颈上?,摸了摸:“好了。以后慢慢看。”

    比起这些景色,他现?在其实更想?看萧凌风。

    现?在的萧凌风,是不是笑得很开心呢?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是不是冒出?来?了?

    段寻他们?共十几个人,入了最热闹的酒楼里。

    在楼上?的雅座坐定,万风烟捏了个诀,免得众人说话时被别人听去了。

    祝心笑眯眯地对萧凌风说:“怎么样?这个隐匿兽核的秘方有用吧?”

    萧凌风点点头,真诚道:“多谢你。”

    祝心:“以后小心点,化神期的大能都发现?不了你。”

    孟秋月瞧了瞧,感叹道:“真是想?不到。”

    她又补充一句:“我和哥哥不会说的。”

    都说魔兽野性未驯,凶残狡诈。可是萧凌风明显不是那类恶兽,虽然沉默寡言,看着?确实挺凶的,但行事良善。

    在战斗中多次帮助他们?,现?在——先给段寻倒好酒,又在他的碗里夹好菜。

    萧凌风:“鱼吃吗?”

    段寻:“吃。”

    “这个,什么石羊肉,吃吗?”

    “可以。”

    问了几次,萧凌风就不问了,自?己先吃一口?,觉得好吃,又换干净的筷子,夹给段寻。

    段寻施施然吃了下?去,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万风烟端起酒碗,隔空对萧凌风碰了碰,喊的是假名:“段凌。”

    随即一饮而尽。

    “啊——痛快。”他又给自?己满上?了。

    这是兰水城有名的桃花酿,入口?清冽,舌头一沾上?,是淡淡的苦涩,在喉咙眼打转一圈,回味甘甜,仿佛饮下?春天初绽的桃花。

    萧凌风喝了一口?,觉得甜甜的,好喝,又喝了一口?。

    没一会,就晕乎乎地贴在段寻的肩上?,向窗外望去。

    天黑了,但是有星星,有月亮,是亮的。

    街上?也是亮的。

    这一条街热热闹闹,灯火通明。黄的灯、红的灯,像一条长河,裹挟人群,从街头流到街尾。

    祝心他们?在说话,萧凌风听不太清。他能清楚感觉到的,只?有段寻。

    月亮脸蛋,植物清香。

    他说:“段寻,好看。”

    不知是在说景,还?是在说人。

    段寻嗯了一声,和萧凌风一起沉醉于这夜与灯。

    他伸手,摸摸萧凌风的脑袋,萧凌风蹭了一下?,头发搔刮着?他的掌心。

    手指在眉上?轻触,下?滑,两人的眼前横跳黑色的指影,再?下?滑,托住了萧凌风的脸。

    脸很烫,熨帖掌心。

    段寻捏了捏,说:“萧凌风,你醉了。”

    萧凌风嗯唔几声,把脸完全埋在段寻的手心,但埋不进?去,漏了一点在外面吹冷风。

    段寻垂着?眼。

    手心碰到了软的,是脸颊肉,也有嘴唇。有点湿,淡淡的桃花香,是刚刚沾上?的桃花酿。

    硬一点的,是鼻梁,是眉骨。

    灼热的,是吐出?的一点气息,撩过他的手指。

    萧凌风是他不用眼睛看,也可以鲜活感受到的人。

    他戳了戳萧凌风的脸,恶作剧般放手了。

    萧凌风的脸一下?子栽了下?去。没半秒,他又迷迷糊糊地起来?,伸手扒拉着?段寻,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喷洒在颈间。

    粘人精。

    段寻也喝了一口?酒。

    好热。

    但他不要推开。

    他推大了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夜风吹不去燥热,吹不去满座桃花香。

    不知聊到哪了,万风烟脸颊微红,半眯着?眼睛,伸长手臂,搭在祝心的肩膀上?,拍了拍她的后背。

    “几十年前,忘心道宗上?一个修无情道的人,是我未曾谋面的师叔。我师父常说,自?己不如她,她的无情剑道,至死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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