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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脏猛然一跌,像下楼梯时踏空了一级。这种失重的感觉让一向遇事冷静的林晚卿,第一次有些六神无主。

    她呆愣地站在屏风后好久,直到身后传来苏陌忆略带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是不常见到的温柔。

    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察看,末了又去看她裙子上沾湿的那一块。

    “你、你……是不是不舒服?”苏陌忆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紧张,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强装镇定,兀自打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件绯色襦裙递给林晚卿道:“快换上吧……虽说如今是盛夏,但穿着湿衣总是不好,小心染了湿气。”

    林晚卿应了一声,接过襦裙。

    “嗯……若是……若是你那里不舒服,待会儿我让月娘送些药膏来。”

    林晚卿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背对着他脱下外裳。

    “我……下次会温柔的……”

    “大人,”一道略带冷意的声音传来,面前的女人没有回头。

    她摩挲着手里那件绯色襦裙,隐约可以看见因为呼吸而浮动的两扇蝴蝶骨。

    她顿了顿,低声道:“可否请大人帮我找一些……避子药……”

    “什么?”苏陌忆心口一沉,转念一想又恍然大悟道:“那些吃多了伤身,无论你有没有……嗯……我都会负责的。”

    “大人,”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打断,林晚卿攥紧手里的襦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昨夜……因为惑心,是我放肆了。可如今家仇未报,恶人也还没有伏法。我……我还不想谈这些儿女私情。”

    身后的人静了片刻,她一直没有回头,抓着那条襦裙的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忽然之间,她的手臂被一双温热的大掌擒住了,林晚卿被他拉着转了个身。

    他进一步,用眼神和身体将她禁锢。

    “你什么意思?”苏陌忆问,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染上厉色。

    “我……”林晚卿害怕看他的眼睛,想偏头将目光移开,却觉下颌一紧。

    苏陌忆不准她转头,强势的将人掰回去,目光紧逼。

    林晚卿被他这骤然蹿升的威压给震慑住了。

    这人变身苏大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不近人情得仿佛在审问囚犯。

    故而下巴还在对方手里的林晚卿,登时在气势上就落了下风,只能咬着嘴唇嗫嚅道:“大局为重……我们的事,缓一缓也不急。”

    面前的男人这才收敛了浑身的戾气,松开她的下巴,眼神柔缓下来道:“那你昨夜应当先交代我一句,以后我都不弄进去……”

    说完这话,苏大人又不自在地红了脸。

    林晚卿被他这从小奶狗,到饿狼,再到小奶狗的无缝转换震惊,故而也只剩沉默点头的份。

    “以后都不弄进去”,看来苏大人还想着以后呢……

    林晚卿忐忑垂眸,正想请他出去,手上的襦裙就被苏陌忆拿走了。

    “快换上。”苏大人命令,伸手就来扯她的裙子。

    林晚卿昨晚确实被他折腾狠了,方才又受了刺激,这下是真的没有力气跟他犟了。

    于是她只得变成个牵线木偶,由得苏大人亲自服侍了她更衣。

    窗外细碎的阳光洒进来,映出地上的一双人影。

    林晚卿想起,上一次有人替她穿裙子,还是好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四岁小姑娘的时候。

    心里漫起一丝熟悉的温暖,她想,只要她的身份不暴露,等宋正行伏法,真相总会有大白的一天。

    *

    大明宫,长安殿。

    午后时分,毒辣的日头将长安殿外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热气蒸腾,将巍峨的大殿都熏得缥缈了起来。

    太后刚睡了起来,正坐在榻上喝茶。

    屋里暑气重,坐榻周围放了四盆冰,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打着扇。

    太后却还是拧紧了眉头,一脸不开心地抱怨天热。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急促得很,有人在门口停下来,悄声问了句,“太后醒了吗?”

    太后一个激灵,伸长脖子向门外探了探,道:“是富贵么?进来。”

    她将手里的茶盏递给身旁的宫女,稍微端正了仪态。

    皇上身边的大黄门,富贵公公行了进来。

    太后远远便看见他额头上的一层细汗,想是有什么急事,不然也不会在这么个大热天里一路跑过来。

    他对着太后一拜,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密报,神色紧张地左右环顾了一下。

    太后当即明白是什么事情,立即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人。

    “是景澈的密报?”她问,迫不及待地伸手,让富贵将手里的东西呈上来。

    富贵点头道:“是皇上让奴才拿给太后的。”

    太后接过来,拆开之后连自己看都等不急,下意识问道:“可是洪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富贵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险些出事……”

    太后听他这么说,魂都吓飞一半,更没心思自己看了,赶紧追问道:“怎么回事?”

    富贵长话短说,“应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洪州司马怀疑世子的身份,借机试探过了。”

    “什么?!”太后惊诧得身子一软,险些瘫倒下去,好在富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之前听说苏陌忆要去洪州办事,为了保险起见,这件事只有她、皇上和皇上身边的大黄门富贵知晓。

    如今竟然莫名其妙走漏了风声,也委实奇怪了些。

    不过太后如今也顾不得奇怪,先是赶紧抓住富贵,忧心问到,“那景澈会不会有危险?”

    富贵连忙宽慰她,“那倒没有,好在世子聪慧,化险为夷不说,还打消了章仁的疑虑。”

    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是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咬着牙道:“早就跟他说不要做这个什么劳什子大理寺卿,一天到晚不是抓犯人就是当细作,他倒是不在乎。可哀家一把老骨头,成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你看,哀家又瘦了好几斤。”

    “……”富贵看着太后被气出来的双下巴,默不作声。

    太后兀自发了会儿牢骚,不忘继续打探道:“那景澈可有说走漏了什么消息?”

    富贵想了想,低声道:“世子说章仁好像知道了他前段时日受过伤。”

    “这……”太后一听不由得凛下了神色。

    苏陌忆受伤这件事情,莫说是旁人,就连她都是多翻打探追问,皇上才勉为其难告诉她的。

    仔细推想一下,除了白太医和苏陌忆此次带去洪州的叶青和林晚卿,知道这事的怕就只有她了。

    白太医身为太医令,口风一向严实。从先帝到如今,一直都是她最为信赖的太医,故而不太可能是他那边出了问题。

    既然如此,章仁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莫非,在她或者是皇上身边,竟然混入了宋正行一党的奸细?

    太后越想越是后怕,只觉得背心一股股的寒凉。

    她晃了晃富贵的手,问道:“景澈受伤一事,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晓么?”

    富贵被问得一吓,赶紧跪下来澄清道:“这是太后和皇上吩咐了要保密的事情,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啊!”

    “我没说你,”太后一只手把人拎起来,正色道:“你替哀家想想,除了之前的那些人,可还有其他什么人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富贵用袖子揩了揩头上细密的汗,蹙眉沉思了片刻道:“太后想想,最近身边可有接触过什么人,也许是无心之失,一句口误就将这事说出去了也不一定。”

    太后沉默思忖,点头道:“最近这天这么热,除了每日宫妃来跟哀家请安,哀家连门都没出过,一张嘴随时闭着,都要馊了,能跟谁说去?”

    “是是……”富贵弯腰答应着,无意道:“太后没有出去哪里走走么?”

    “走?”太后反问,只道:“除了前几日姝儿来找过哀家,陪哀家在太液池散……”

    说到这里,太后的话倏地断了。

    她怔愣地看向富贵,一脸的不可置信。

    富贵见她忽然沉默,脸色也青白吓人,吓得赶紧又要跪下来,却被太后拎着衣襟后领子,一把给拽了起来。

    “景澈是什么时候被章仁试探的?”她问,面色肃然。

    富贵想了想,道:“信上说是两日前。”

    两日前。

    从盛京到洪州,传书最快需要两日。

    若是苏陌忆在怀疑有内鬼之后第一时间就传信回来,那么消息一定是在四日之前就从盛京传过去了的。

    算算时间,那日卫姝来长安殿请安,大约就是五六日的事情。

    而且在太液池散步期间,她也不止一次地探听过苏陌忆的消息。

    起初她只当是卫姝关心他的病情,但是为了掩盖洪州之行,她这才随口用了他追捕逃犯受伤一事作为搪塞的借口。

    思及此,太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呼吸都憋闷得慌。

    这件事过于反常。

    毕竟卫姝一个堂堂嫡公主,发了什么失心疯要去跟前朝的宋正行狼狈为奸?

    况且,她不是一心想要嫁给景澈么?

    除非……

    太后一惊,被自己荒唐的念头吓住了。

    可她随即眸色一沉,还拎着富贵后襟的那只手骤然收紧,道:

    “陪哀家去承欢殿走一趟。”

    ——————

    苏大人:下一次我轻一点,以后我都不弄进去。

    卿卿:我只听到“下一次”和“以后”谢谢……

    这算加更!嗯!

    第四十六章

    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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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往来

    太后去到承欢殿的时候,皇后正在看账本。

    富贵在外面简单通报了一声,她便径直行了进去。

    皇后当然知道,平日里只有宫妃去拜见太后的。若是她老人家亲自上门,除了兴师问罪以外,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别的缘由。

    故而皇后一听是太后来了,难免心中忐忑,赶快放下手中的账本下榻,亲自恭迎。

    太后行进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倒是看不出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皇后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

    太后侧身坐在榻上,若无其事地接过来,低头轻嘬了一口,问到,“皇后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回太后的话,臣妾近来正在整理后宫的夏帐。”她说着话,将手里的账本呈给太后。

    太后轻轻挥开了,笑道:“后宫的事有皇后打理,哀家自然是放心的。”

    她说着话,眼睛却状似无意地四处瞟了瞟,“近来姝儿又在忙些什么?哀家可是有好几日没见过她了。”

    皇后笑了笑道:“她嫌天气热,故而每日都躲在宫中纳凉,这丫头也真是的。再热也不能忘了礼数,怎得不去向太后尽尽孝道。”

    她说着话,便向一边的嬷嬷招手,“去将姝儿唤来,她皇祖母都亲自驾到,她怎得还不出来拜见。”

    太后制止了她,道:“无碍。她怕热的话,就让她在屋里呆着,哀家这一趟也不是来找她的。”

    语毕,手中热茶氤氲,太后将其放在一边,看向皇后,“哀家记得姝儿幼时身体不好,甚是畏寒,就算是炎炎夏日,也常是手足冰凉。怎么,这送去江南调养倒是还养得怕热了。”

    皇后接话,神色无异,“太后不知,姝儿这番,也确实是身体调养得不错了,否则从江南到盛京的这一段路,她那孱弱的身子都能给折腾没了。”

    太后点头轻笑,“说来也是,哀家只记得当初将姝儿送去你江南母家的时候,她才两岁,这什么样子的哀家都记得不甚清楚。这些年过去,倒是从身子骨到相貌都是大变了。”

    “女孩子长大了,总是会变的。”皇后笑答,眼里是遮不住的为母者的喜悦和慈爱。

    “嗯,”太后没再说什么,勾了勾唇角又道:“太子近来的学业皇后可有关心过?”

    皇后怔了怔,没想到太后会话锋一转又问及太子,只道:“臣妾有听皇上提起过,说是太傅对他大有称赞。”

    “那就好,”太后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品茶,水雾之中神色更是模糊了几分。

    片刻后,她看向皇后,以一种告诫的姿态,放低声音道:“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总有一日是会交到他的手中的。”

    皇后闻言怔愣了半晌,似懂非懂地点头,低低应了声,“是。”

    太后默不作声地打量她,又道:“景澈替皇上办事,就是替天下苍生办事,也是替太子办事。”

    皇后一怔,大惊,赶紧跪了下去,“太后这话可是折煞臣妾和太子了。世子是国之栋梁,太子自当以他为榜样……”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哀家本就是这个意思,”太后故作惊讶,上前扶起她道:“他们表兄弟两虽相差八岁,可毕竟也是从小生活在一处,之后就算是为君为臣,景澈也定然是会如替皇上效力一般,支持他的。”

    太后拽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明显的凉意和颤栗。

    她看样子是真的被吓坏了,而且对于卫姝或前朝的事情,似乎也是真的毫不知情。

    太后先前确实有一瞬间的怀疑,毕竟卫姝不是从小养在皇宫,又自小体弱,若是中途被歹人调了包,现在安插在宫中的便是一枚最好用,也是最不会被怀疑的棋子。

    毕竟作为嫡公主,母亲是皇后,哥哥是太子,谁也不会铤而走险,去跟那些乱臣贼子沆瀣一气。

    太后并不怕查卫姝,她怕的是这一查若是将皇后和太子牵扯进来,少不得朝堂之中又会是一场巨震。

    方才的话,她既试探了皇后的态度,又不轻不重地给了警告,断了皇后跟前朝粘连的心思。

    毕竟这天下,迟早有一日会是太子的。动作太多反而得不偿失,她应该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故而也实在没有必要去跟前朝牵扯不清。

    太后终于觉得心里松泛了许多。

    两人又随意地聊了些后宫琐事,一直到晚膳时间太后才起驾回宫。

    皇后毕恭毕敬地将她送至承欢殿门前,看着那一列车辇消失在夕阳的余辉斑斓之下。

    贴身伺候的嬷嬷前来扶她。

    “啪!!!”

    一个巴掌却狠狠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皇后看着她,方才眼中的纯良恭敬都不见了,替而代之的是冷意和狠戾。

    “不是让你盯紧她?怎么幺蛾子都闹到太后那里去了?!”

    嬷嬷被打得一愣,慌忙跪地求饶。

    皇后冷笑,径直从她身上跨过。

    “来人,”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缓缓开口道:“拖到后院,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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