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怎么了?”“没事……”许云白摇头。
陆念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不顾徐玄风还在后方,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继续跟上队伍。许云白比较不喜欢在人前和陆念文过于亲近,所以陆念文也会避免这方面的动作。但这回,许云白没有挣开她的手,反倒紧紧贴着陆念文。
不多时,她们随着队伍走入了一大片榉树林之中,就在这片榉树林里。脚下是落叶形成的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柔软如地毯。而就在眼前,四棵山毛榉包围形成的中央空地之上,被人用铁桩栅栏圈出了一块地皮,其上有警戒标识,但已经在长期的风吹雨打之后,变得破败暗淡,满是尘土。
在晦暗的光线之中,中央的泥土向下凹陷着,这里的土层被多次挖开,又被埋回去,腐殖层也被破坏了,颜色与四周形成了色差。
山风森冷吹过,树木枝叶沙沙作响。众人打开了警用手电,在愈发寒冷的山林中打起了寒颤。
“这里面就是白骨坑案的埋尸地,这地方每年都会有人来,但显然自从四年前这里被警方发现,凶手就再也未曾踏足此地。”张志毅说道,这里他是第二次来了。
“那四名死者,都分别死在哪里?”周颖询问道,关于这一点,卷宗之中虽有提及,但文字加照片的形式,很难让人建立起在山林中的方向感。周颖这么问,就是为了让大家能明白,凶手是在哪里把人摔死,然后拖到这里来的。
这个问题,徐玄风当仁不让,他深研白骨坑案也有好几年了,对整个案子的情况了若指掌。
“白骨化的那两个死者,死亡地点已经不可查了。因为时间太长,山林间经过多轮雨水冲刷,痕迹都消失了。
“后两名死者,张晓泉是在白骨坑被发现的一年前死掉的,失踪地点是莫邪峰的西南侧半山腰之上,她和她男朋友两人一起出来爬山,中途去上女厕所,她男朋友在外等,结果就失踪了。后来在莫邪峰的南坡,有个俗称‘犬牙壁’的地方,找到了疑似张晓泉的背包挂坠,推测她是在这里坠崖死亡的。犬牙壁在埋尸地东南方的10公里开外。
“最后一名死者……彭佳慧,她是在一次考察途中走失的。她是林业大学的林学系学生,每年固定都会到洛云山的实验基地这边来做林木考察。她的死亡地点,在干将峰的东麓,一处崖壁下的碎石滩,在那里检测到了她的血迹,渗进了石缝之中,未被雨水冲刷掉,后来又被苔藓遮盖住,形成了天然的保护层。那个地方,大概在埋尸地的西南方向9公里处。”
彭佳慧,就是白骨坑案最后的死者,死于白骨坑被发现的5个月前。她便是徐玄风高中时代的学姐。
奇怪的是,其余三名死者都未曾遭遇性侵,唯独彭佳慧,她的尸体未曾完全腐烂,尚且能判断出她在死后遭遇过暴力猥亵,其□□被残忍地扎入了树枝。对此,警方判断,在杀害彭佳慧时,罪犯被勾动了变态的□□,作案手法也升级了。
李东越摘掉眼镜,用手臂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然后又戴好眼镜,道:“这凶手大老远的把人弄到这里埋,是怎么做到的?十公里九公里的,光是平地就走死人了,何况是山道,他还要扛着一个人过来,真是个疯子。”
佟嘉华忍住了要抽烟的冲动,疑惑问道:“这个地方对凶手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很难说……”周颖接过话头,“这个地方也许是让他很有安全感的地方,他才会把自己的秘密埋藏在这里。这里也许有他重要的心理经历,但也就只有询问凶手本人才能知道了。”
郦学明作为侧写师,听出了周颖话中的意思,于是道:
“颖姐的意思是,凶手也是存在很严重的心理障碍,或者精神疾病的?这种类似于……动物贮食的行为,一定要把所有尸体都埋在同一个坑之中的行为,确实不是常人所为。”
“心理障碍是有的,但精神疾病可能达不到。我的判断是,这个凶手冷静而残酷,且非常聪明,体格强壮,熟悉山林尤其是洛云山。他的智慧足以支撑他完成这样的犯罪,如果有精神疾病,是很难做到不留一丝痕迹的。”周颖分析道。
张志毅看了一下手表,傍晚5点45分,他立刻道:“大家分散开来,看看四周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大概就以白骨坑为圆心,半径500米的范围内吧,再远就不要去了。天快彻底黑了,大家抓紧时间,半个小时后,回来集合,咱们下山。今晚我们会借宿双峰村,已经和村里联系好了,等明天再上山来继续查。”
任务分配下来,十一个人分成了五个小组,颖姐和痕检刘子威、物检顾成平留在原地,对白骨坑做新一轮检视。其余四组向四个方位而去,陆念文和许云白被分在一组,她们去的方向是东方。
许云白跟在陆念文身侧,随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地内。参天的榉树,将她们头顶的夜空遮蔽。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东方仍有一片璀璨的橘红在顽强照耀。她们迎着光的方向,就像在追逐着白昼。
陆念文高挑的身影在丛林之中也显出渺小,但她依旧是当下许云白内心最倚靠的人。许云白承认自己害怕了,她是城市的女儿,从未在农村或山林间生活过,也没有多少生存经验。夜晚的大山,对许云白来说是致命的。此前上山来搜救闫清菲时,她其实就很害怕,但因为当时情形太紧张,大家又都在一起快速行动,反倒没有现在这种林暗草惊风般的吓人感。
“你有在野外生存的经验吗?”许云白问陆念文。
陆念文没有回头,一边看路,牵着许云白的手引导她走,一边回道:
“有,公安大学大四那年快毕业,我和几个好朋友公务员考试都已经通过了,有一段空闲时间。我们就做了一次背包徒步旅行,我一个同学的表哥是野营和登山方面的专家,我们就跟着他走了一趟太行山,那次旅行也是挺艰险的,但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野外生存方面的知识。”
许云白听后,放心了许多,陆念文还是一如既往得可靠,让她安心。
陆念文此时转而问道:“云白,我有个问题请教一下你。在这种背阴、含水量大、腐殖层厚密的环境之中,尸体是不是会分解得更快?白骨化进程会加剧?”
许云白颇为严谨地回答道:“是这样的。如果只是埋入土中,不做任何其他处理。那么当下这种山毛榉林内的环境,尸体大概在7-8个月就能白骨化。”
“尸体腐烂的气体会渗出地表吗?会不会引来一些食腐生物来吃尸体?”陆念文又问。
许云白思索了一下,道:“我看资料上说,最下层的尸体埋在十五米的深坑之中,而最上层的尸体距离地表也有5米,这种深度,尸体腐烂的气味即便可以飘出,也很难飘出很远。这山毛榉林保水保土,土层几乎没有流失的现象,因而就算有食腐生物,也是一些体型很小的爬虫类,大型动物是不会专门把坑挖开,钻进去吃尸体的,除非真的饿的不行了。事实证明,白骨坑最后一个受害者被埋进去后,这个坑就再也未曾被挖开。里面的尸体也都是完好的,没有残碎。”
陆念文点头,她似乎是在排除一些可能性,以确定心中的某个猜想。
“你在想什么?”许云白好奇问她。
“我在计算凶手行凶的时间段,排除一些干扰项。”陆念文回答道,“最早一名死者死于2012年,大概是在6-8月份之间。最后一名死者死于2015年3月份。大概3年不到的时间,他杀害了4个女人,这四个女人有什么共同点呢?又为什么在2015年之后就再也没作案呢?他是不是生了什么变故?”
“身份不明的那两具白骨就不谈了。张晓泉和彭佳慧之间的相同点……那就都是女大学生?”许云白道。
“是都确定会来爬洛云山的女大学生。”陆念文补充道。
张晓泉是洛城财经大学的学生,学的是会计,她是个户外运动的爱好者,确实经常会去野外玩。
彭佳慧作为林学专业的学生,每年也会固定时间进入山林之中。
许云白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些还远远不够啊。我觉得奇怪的是,那两具身份不明的白骨怎么会至今查不出身份?按道理说,这么多年,失踪信息都该比对过好几遍了,怎么着也该有点音讯了吧。而且白骨坑案是报到部里的重大疑难案件,部里都在盯着,全国失踪信息都会排查,也不存在外地人到本地遇害后无法查明的情况。”
“除非未曾报失踪,除非……我在想,会不会那两具最先死亡的白骨,是凶手的亲属?白骨DNA有做过比对吗?那两具白骨之间是否存在亲缘关系?”陆念文问道。
“这……卷宗里没有提呀。等会儿问问组长。”许云白对陆念文这个猜测感到一阵新奇,随即产生了一定的认同感。
就在这时,陆念文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志毅来电,陆念文开免提接通,就听张志毅语气难难掩激动地道:“小陆,你和小许赶紧回来,白骨坑这边有新发现!”
电话挂断,陆念文和许云白惊愕对视一眼,忙不迭地往回赶。
夜幕已经几乎笼罩下来,眼前光亮稀薄,只能依靠电筒光芒照耀看清前路。好在陆念文和许云白并未走得太远,加紧脚步,她们两分钟就跑了回来。就看到坑旁一棵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细数一下,其余9人都已回来了,只等她们了。
他们此时正在白骨坑东北侧的一棵山毛榉树根之下,刘子威和顾成平二人蹲着,正在小心清理树根下的土层。伴随着浮土被一点一点清理掉,众人手中的手电光芒全部集束于那从土中浮现的事物之上。
那是一只惨白泛青的人手,伴随着手的主人面部被清理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是……肖云飞?!”陆念文惊呼出声。
作者有话说:
勘误:专案组10人加徐玄风一共是11人。
第一百零四章
她谁也没有看到,但这让她愈发陷入了不安之中。
徐玄风面色煞白,
他和肖云飞也是认识的,作为宿北分局负责巡山的刑警,他和生态研究所的研究员都很熟悉,
经常会结伴而行。
他当即拿起了手机,
准备联络宿北分局的人赶紧过来。张志毅却阻止了他,道:
“等一等,
你不要联络宿北分局,
这件事你们分局不要管,要保密。我来直接给省厅打电话。”
张志毅这句话意味着他已经对宿北分局起了疑心,肖云飞的死背后带来的信号非同小可。要知道他两日前才刚参与过营救闫清菲的任务,当时漫山遍野都是警察。如果说,肖云飞是当时不慎撞见了什么事而被灭口,那么很有可能凶手是公安队伍里的人。而宿北分局和特警支队当时出动了最多的人,
排除掉特警,
宿北嫌疑概率是最大的。
就算凶手不是公安队伍里的人,
张志毅也在猜测凶手依旧潜伏在暗处观察警方动向,宿北分局的一举一动,
是最容易被他察觉到的,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
他打电话联络省厅的过程中,
顾成平和刘子威已经基本把肖云飞的尸体清理出来了,许云白已经戴起了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蹲下身来,
开始验尸。
所有人将电筒集中照耀着,给她提供光亮。许云白先是查看尸体的周身状况,
四肢完整,
没有非常明显的断肢分离现象。
尸体身上的衣物是完整的,
未被除去,
只是沾满了泥土。许云白将尸体翻过去,发现他的后背衣物有大面积的磨痕,衣服褶皱之中还夹杂着相当多的碎石。而他的后脑勺之上,出现了李子般大小的血窟窿,这很有可能是致命伤。
她检查了死者的四肢骨骼和脊椎,多处闭合性骨折,尤其是集中在第二骶椎前。颈椎明显是断裂了,很有可能是粉碎性断裂。
眼球凸出,眼睑结膜和球结膜四周有明显出血。
脏器应当也有破裂,但需要解剖确认。
从尸斑形成的程度和尸僵的程度,综合山毛榉林这里的气候,初步判断死亡可能有12-18个小时,也就是说,是今天(2月11日)凌晨12点—6点之间死亡的。
许云白拨开死者毛发,仔细观察后脑创口道:“应该是高坠死亡,但从尸体的完好程度判断,高度可能不是很高。虽然不高,但很致命。从头部的这个创口来看,很有可能是头朝下摔,正好摔在了某一块尖利的石角之上,颅骨碎裂,有一部分脑组织溢出,伤口之中还有碎石粒残留。”
“又是高坠死亡……”郦学明抱起了双臂。
“而且肯定又是移尸,这附近没有大面积的碎石,也没有高崖,他肯定是在别处摔死后,被人转移到了这里掩埋。”许云白道。
说着,她又翻开死者的两只手查看。死者两只手上有大面积的擦伤,部分有轻微的生活反应,应该是坠落后尚未完全死亡时,因为求生本能挣扎爬动,摩擦所致。也有一部分擦伤没有生活反应,可能是凶手搬运尸体时造成。
死者指甲修得很短,甲沟内有泥土残留,除此之外并未残留任何纤维或皮屑类物质。
“嗯……凶手可能与死者相识,是熟人。”许云白道。
“怎么说?”一旁的刘子威问。
“看他的指甲,甲沟内有泥土残留,但无纤维和皮屑,说明凶手没有清理过他的指甲,而他也不曾和凶手搏斗过。他对凶手没有防备,凶手在推他坠落时,他甚至反应不过来。”许云白分析道。
“云白说得对,凶手和死者是相识的,正因如此,死者才会引来杀身之祸。”陆念文道,她对此似乎早有推测。
“是那个生态研究所里的人?”王明乾惊道。
“嗯,有可能。凶手熟悉洛云山,说明此人常年在这一带活动。这片山毛榉林,对于凶手来说有特殊意义,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获得的人生经历。说明,凶手要么是生态研究所里的人,要么就是双峰村里的人。洛云山和这片山毛榉林,对他来说是……领地。”陆念文道。
“那他怎么不把肖云飞埋到那个坑里,他不是一定要把杀掉的人埋在同一个地方吗?现在怎么埋在了距离白骨坑十来米远的这棵树下?”李东越感到不解。
“这一点只能推测,我推测,大概是因为白骨坑里埋着的都是女性,而肖云飞是男性,并且是计划外的灭口对象,所以他被分开贮存了。但不论如何,虽然隔着十来米远,但这里依然是他的领地范围,他不算破了自己的例。”陆念文道。
陆念文的用词让李东越感到毛骨悚然:“什么‘领地’,什么‘贮存’,搞得好像凶手是什么野兽似的。”
陆念文看着李东越,半晌幽幽道:“这恰恰是死者用的词汇。死者肖云飞肖博士是生态研究所里专门做野生动物保护这一块工作的专业人员,他非常熟悉野生动物。
“营救闫清菲当晚,你和王明乾、佟嘉华不在,是肖云飞带着我们上山的。当时我们聊起白骨坑案,肖云飞和我们说,他觉得白骨坑案的凶手,其行为很像是美洲狮:喜欢攀高、以迫使猎物坠亡的方式进行狩猎、之后将尸体贮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如今回想,也许肖云飞当时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但这已经足以让他引来杀身之祸了。”
他们谈话间,许云白检查了一下死者身上的衣物,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没有找到死者的手机,但却发现了死者收在冲锋衣胸口内袋里的小笔记本和笔,此外死者的牛仔裤口袋里还有一串钥匙。
许云白端详那串钥匙,一部分钥匙可以看出是房门钥匙,有一把看上去像是摩托车的钥匙,上面有铃木的标识。还有一把很小的钥匙,看上去像是开什么小物件用的。除此之外,钥匙上还挂着一把瑞士军刀,是他作为野外工作人员时常会用到的工具。其上多有磨损,还有木屑残留。
许云白将那些木屑倒在手掌心,凑上去闻了一下,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她站起身,将手递到陆念文鼻下,道:“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就是榉树的味道?”
陆念文也不管她带着手套的手刚验过尸体,嗅了一下,蹙着眉分辨气味,然后走到附近另外一颗榉树旁,取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刀,从树皮上刮了一点木屑下来,凑过去闻。对比之下,陆念文回身道:
“应该就是榉树的木屑。”
许云白此前在水库那里验尸时,顺手拿了两个证物袋塞在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了,她将木屑和钥匙串一起装袋,将笔记本和笔另外装袋,然后全部给了物检顾成平。笔记本里的内容他们都没急着打开看,因为他们现在手上有脏污,怕污染了笔记。
此过程中,周颖疑惑问道:“他为什么要用瑞士军刀去刮榉树?这山毛榉,在洛云山还有哪边有?”
“零零散散也有分布,但是主要集中在这一片山坡。这一带在五六十年代时伐木过度,山坡都秃了。后来禁伐,在80年代,林草局统一种植了一批榉树,所以这里都是榉树。”徐玄风解释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里找找,看看他是不是在树上刻了什么?肖云飞是生态保护所的研究员,他怎么会做破坏树木的行为?如果说他拿瑞士军刀划了树,那就一定有他的特殊意图。”周颖道。
郦学明立刻点头赞同:“颖姐你这个猜想很好!”
张志毅方才打完电话通知省厅后,又和几个相熟的领导做了联络。不过他一直在听大家的分析,此时发言道:
“这会儿太晚了,山林里黑得很,又冷。我们人手不够,还是等天亮了再说。我已经联系了厅里,他们马上会派刑技中心的同事们进山,到时候得先验尸。小许,你能不能行?要不让你师傅和师兄来,他们马上都会到。”
许云白的师傅是省厅法医中心主任吴天,她师兄名叫常东升,就是那个曾经调侃她是“死灵法师体质”的同事,也是个参加工作11年的老法医了。
许云白刚要说话,陆念文就开口了:“既然吴主任和常法医都会来,那就让许云白歇一歇,她累了一天了,水库案还有两具尸体也要验。”
水库案虽然明面上说是省厅和市局联合办案,但实际上省厅把控了各个环节,关键的验尸部分是不会让市局的人插手的。两具尸体目前运去了殡仪馆,验尸不能等,许云白一会儿下山后就要去验尸。不过好在,停尸的殡仪馆距离双峰村也就15分钟车程,很快就能往返。
验尸工作是一整套流程,在不方便动用市局、分局法医协助的情况下,许云白一个人验完两具尸体总得持续个2-3小时才能结束。现在已经快晚上7点了,这注定会是个不眠夜。
许云白从今天上午十点钟起来后,就一直忙到了现在没歇过,昨夜她为了照顾陆念文也没能好好睡,其实身体已经处在透支状态了。所以陆念文哪怕不顾她的意愿,也要替她做决定,强迫她转移出一部分工作。她知道以许云白的性格,一定不会说自己撑不住的,只要是有任务,她都会接。
许云白咬唇看着黑暗中她的侧影,并未恼怒,反倒感谢陆念文替她推了一部分工作。她确实很累,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了,浑身酸软无力。有些话她脸皮太薄,说不出口。
“好,小许你先下山吧,太累了支撑不住要和我说,我让刑技中心再派人。”张志毅道。
“不用,我能行。”许云白道。
“我和许云白一起去。”陆念文提出,说这话时她内心感叹,许云白真是太体谅别人了,刑技中心虽然人手非常紧,但再派一个人来帮忙也不是做不到。
张志毅也没多想,答应了。陆念文没有开车过来,张志毅便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陆念文。陆念文和许云白打着手电下山,山道崎岖,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漆黑的森林密密匝匝地包裹着她们,她们谁也不说话,心绪起伏难定。
此时的她们就像行走在黑色的漩涡之中,不知前路在何处,也不知曙光何时会升起。反倒有愈来愈浓郁的黑暗挤压过来,让人窒息。
……
这一晚,赵依凝和父母亲大吵了一架,她甚至说出了“你们是失败的父母”这种重话来。幸亏今晚堂妹加班不在,否则她恐怕夹在中间会非常尴尬。
她以往不会这样的,但这一次她说了很多平时不敢说的话。争吵从她提出要离家去外面住就开始了,父母亲一直在逼问她为什么要在外面住,她只说自己想要独立,不想继续受管控。
但这借口,她父母并不接受,赵父认为赵依凝应当是交了男朋友,但心知这个男朋友不符合父母的要求,所以不想和父母提。赵母忧心忡忡,认为女儿可能是交了坏朋友,被朋友离间了亲子感情。
赵依凝真的很无语,看着家里两个大教授,学识如此渊博似海,却对自己的孩子一无所知,她打心底涌起一股失望与心寒的情绪来。
她最后留下一句:“三天内我会搬出去,我是认真的。”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反锁,拿出行李箱,开始打包衣物行李。
收拾着,收拾着,眼泪不争气落了下来。她拂去眼泪,数落自己:三十好几的人了,离开父母还掉眼泪,跟个娇气的小女孩似的。从小就知道当一个听话的乖女儿,看来我至今也没完全长大啊……这就是独立的滋味吗?
如果小雅看到我这幅模样,还会觉得我成熟可靠吗?她不禁想到。
不行,打起精神来,我要处理好自己的事,不能让她们替我担心。她告诫自己。
这会儿陆念文和许云白一定都在忙案子,她们是真的辛苦而且危险。小雅刚才给她发过消息了,说她调班成功。自己还没把要搬过去和她一起住的消息告诉她。她们都在为保护自己而奔波,这让赵依凝感到温暖和安慰,又感到了愧疚和不安。
她不禁想,自己虽然在做保密研究,可自己的研究项目真的如此致命,以至于有人想要害自己吗?网络研究,旨在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监管体系,如果说真的会威胁到谁,那以水军、带路党、疯狂粉丝这类人首当其冲。
莫非赵朗的智和网络本身就是给万峰做这类生意起家的?赵朗来找自己合作,目的就是想率先控制和渗透这个项目。遭到自己拒绝后,背后之人起了歹意?
智和网络靠做水军能形成多大的利益集团?万峰素来以实体产业为主,莫非是近些年被互联网经济冲击,正在谋求转型?
而他们显然不打算用正经的商业竞争手段,是打算走捷径来黑的,直接打破目前互联网几家巨头的垄断态势。如果此时监管系统上线,对他们则确实会形成动摇根基的威胁。
如此分析下来,她被盯上倒也不奇怪了。
自己和小雅在办公室里的那段被偷拍的视频,究竟会不会被发到网上去?对方打算出什么牌?她一点底也没有,只觉得万分揪心。
到底是谁在暗中盯着我?她关掉房内的灯,走到窗边,悄然拉开了窗帘一道缝,向外望。楼下碧水河湾小区内的道路显得静谧,典雅的装饰型路灯散发出温和的光芒。
她谁也没有看到,但这让她愈发陷入了不安之中。
第一百零五章
“要抱抱吗?”
陆念文靠在殡仪馆法医解剖实验室隔壁的值班室椅子上,
点着头打瞌睡。她身旁,轮值看守实验室的辅警鼾声震天。
在猛地一声打鸣之后,陆念文被惊醒,
睡意全无。她方才短暂地打瞌睡竟然做了个噩梦,
梦到赵老师和许云白一起在森林里不见了,她和小雅在森林里乱转,
心焦如焚。结果突然头顶霹雷,
她就醒了。
陆念文抬手搓了搓脸,抬腕看了一下时间,夜里11点10分。许云白是7:45
进实验室的,这会儿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