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突然很期待,等这事情结束之后,我可以格外无辜地去墨泽江面前说一声,去我的好表哥面前说一声。啊,喝酒还真是误事啊,你看我糊里糊涂这是做了什么混账事情呢。我真是对不起表哥,对不起嫂子你啊,我一定要深刻忏悔,深刻反思啊……”
曲学文的声音,在墨泽江的耳朵里,开始变得模糊不真切了起来,直到变得听不见了。
墨泽江不愿意也不敢再多听或者多看任何东西,但他还是伸手,又查看了曲学文的微信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短信记录。
他看到曲学文从回国,再到过世前的那段时间里,几乎不断地有纠缠沈言的通话或者信息记录。
他第一天回国,去墨泽江的别墅里,用了沈言的拖鞋和香水。
相册里就有一份视频,是他拍了沈言的拖鞋和香水,一起被录进去的,还有他的一句话:“真香,人也一定香得很,真想早点试试。”
墨泽江想起来,那时候沈言不是没跟他说过,说她很讨厌曲学文这个人,说曲学文言行轻浮。
可那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说曲学文只是自小缺乏教养,所以有些行为不太合适,但不管怎样,曲学文并没有什么坏心思,更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来。
墨泽江胃里猛然一阵翻涌,他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吐过了,但这一次却感觉恶心到了,想将整颗胃都从肚子里挖出来,再扔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起身去拿垃圾桶,或者进浴室,就直接侧身再俯身下去,吃下去的东西连带着胃酸,吐了一地。
吐得有些狠了,他喉咙里被胃酸和血腥的气味,灼得火辣辣地生疼。
他的掌心用力抓紧在书桌边缘,那手就一直抖一直抖,像不是他自己的,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
墨夫人那时候说的话,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学文他没有在那酒里下任何药,都仔细检查过了,那酒只是度数高了一些,肯定只是酒楼为了挣钱,将酒造假了。
小江啊,他要不是酒后误事,他能碰沈言吗,他敢吗。他就那点胆子,你这个表弟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的,你还不了解吗?”
那声音恍恍惚惚,再是沈言跪在他墨泽江面前,求他放过江愉辰时,痛苦绝望的声音:“你大概也相信曲学文,觉得他只是喝多了,可他根本没有。
他扶我进去,他碰我,跟我说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他没有喝醉。”
“你不会相信这些,也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的,我有多恨他。我好不容易从死里再活过来,小心翼翼辛辛苦苦获得的一切,又全部被他毁掉了。”
还有他们离婚的那一天,沈言在民政局里,清清冷冷的面色里,再也没了半点情绪。
她只一字一句很平静地跟他说:“离婚吧,我只要离婚,其他什么都不要。”
墨泽江靠在书桌旁,那些混乱无章的记忆,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乱糟糟地重现。
他又开始吐,明明感觉整个胃里都已经吐得干干净净了,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但他还是硬生生又吐了些酸水出来。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他自认为是将沈言从深渊里救赎了出来,自认为以后他一定可以保护好她,让她再不用像以前那样,受半点委屈和伤害。
而现在,却是他亲手将好不容易爬出了深渊的她,那个以为可以视他为依靠的人,再一次推到了深渊底下去。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种巨大的悔意和负罪感,如同刹那之间汹涌而来的浪潮,要将他吞噬殆尽。
许久后,他猛然起身,再急步到别墅外面,开车离开。
他将车开去了沈言的住处,下车就按别墅铁艺门外的门铃。
这时候已经临近凌晨一点了,门铃按了半天,里面没有人回应。
他就一直按,再打沈言的电话,给她发信息。
张嫂睡眼惺忪地急步从卧室里出来,再要出去看看是谁这么晚来了时,刚走到玄关门口,身后沈言就出声叫住了她:“张嫂,您继续去休息吧,我出去就行了。”
张嫂哪里能放心,现在这时候都凌晨了。
她看沈言从楼上下来再走过来,担忧道:“那我跟沈小姐您一起出去吧,这个时候,都这么晚了。”
谁会莫名其妙凌晨来别人家,还一直这样按门铃,张嫂生怕是司正海找来了,怎么想都觉得,让沈言一个人出去实在太不安全了。
沈言经过她身边,再打开了玄关门:“没事张嫂,我自己去就行了,我知道是谁。”
张嫂也不好再多说,看她出去了,隔了一会,自己才也出去。
走到玄关门的台阶上,她远远看过去,就看到沈言已经打开了铁艺门,门外站着的,是墨泽江。
张嫂叹了口气,也没了什么好担心的,回身先进去了。
沈言打开铁艺门,看向门外站着的男人。
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大白天在街道上,偶然碰见了一个认识但也不算是很熟的人,再简单打声招呼:“墨先生,你有事吗?”
墨泽江喉间艰涩出声:“小辞啊,我错了。”
沈言仍是平静看着他:“什么?”
第493章
那就让江医生出狱吧
墨泽江面色里浮现痛苦神色,声音沉而自责:“我错了,我不该认为他喝多了,我应该信你的。
小辞,我知道得太晚了,但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也不会那么坚持送江愉辰进监狱。
我不应该对曲学文,有半点的心软,觉得他有些事情是清醒时做不出来的。”
沈言面色无波无澜,她曾经那么努力解释和希望墨泽江能相信的一切,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终于能相信了,在她听来,却好像已经成了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只是看向他:“那就让江医生出狱吧。”
墨泽江面色一瞬怔住,一时没说得出话来。
沈言再开口:“如果可以的话,你让江医生出狱吧。过去的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当从没发生过,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什么都可以全部释怀。
如果你想,或者你希望我做些别的,希望我怎么做,我都可以。”
江愉辰的十年牢狱,是沈言这一辈子都还不清楚的亏欠。
如果他还能出狱,那无论要她付出什么代价,要她去做什么,她都一定愿意。
相比之下,其他任何东西,她自己的感受,她原不原谅在不在意,这些对她来说,都根本不重要了。
墨泽江声音悲凉:“小辞,你别这样说,到了现在,我怎么可能还逼你做什么?你不能接受我了,我又还能逼你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道歉,我欠你一句道歉。但江医生,法院已经判了,恐怕没有办法更改了。”
沈言轻声笑了:“那你是觉得,我现在还需要你这一声道歉吗,还是觉得我会因为你终于知道了真相,而感到很开心?
再或者说,江医生他承受着这十年牢狱时,会很感激你还能说出一声对不起吗?”
墨泽江语塞,他无言以对。
沈言淡声再开口:“我说过,这十年牢,不是不该判,就像你当初说的那样,杀人坐牢天经地义。
只是该坐牢的,本不该是他,而是我。因为当初如果他没有来,曲学文现在也已经死在我手里了,现在坐牢的那个人,就是我。”
“墨先生,我还是很想提醒你一句,你给的十年牢狱,不是给江医生的,是给我的,只是他替我坐了。
十年牢狱如果改变不了,那你现在真的大可不必来找我,你知道了什么真相,你后不后悔道不道歉,对我而言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回身要离开时,墨泽江伸手抓住了她手臂,声音有些急切:“我去试试。”
沈言回身看他,墨泽江再出声道:“江医生出狱的事情,我尽力去试试。”
沈言点头:“好,那等你试完了,有什么话我们再说吧。”
墨泽江沉默松了手,他没了底气再阻拦她离开。
沈言说得有道理,就算他墨泽江想要跟她沈言谈和解,前提也应该是江愉辰不再坐牢了。
现在江愉辰还在牢狱里,沈言不是愿不愿意原谅他墨泽江的问题,也不是能不能释怀的问题,而是她没有资格。
江愉辰在坐牢,在原不原谅他墨泽江这件事情上,她沈言没有资格做决定,至少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不只是这件事情,只要是江愉辰还在牢里待着,她沈言的生活,她想要什么,她做什么选择,许多的事情,在她看来她都没有资格选。
因为待在牢里的那个人本该是她,而待在牢里的人,除了生命,几乎一无所有。
所以现在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选择或者奢望得到什么呢?
墨泽江在铁艺门外站了许久,直到沈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再是别墅里的灯也全部熄灭了,他置身到了黑暗里。
他回身离开,直接将车开到了警局门口。
这个时候天都没亮,警局那边自然也无法给他处理什么事情。
墨泽江就坐在车里等,也不睡觉,就看着警局前面的路灯。
直到那灯终于灭了,天色亮起,再是秋天早上的阳光,透过车窗撒了进来。
终于是过了上午八点了,他下车,进了警局。
李警官才刚过来上班,看墨泽江这么早进来,面色有些莫名:“墨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墨泽江开门见山,他现在也没气力多说一个字了:
“我表弟在长都酒楼死亡那件事情,如果他的家属能全部表示谅解,选择不追究江愉辰的任何责任,那有没有办法,能让江愉辰出狱?”
李警官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斟酌他突然这么改变主意的原因,片刻后才应声道:
“墨先生,您知道的,关于那个案子,法院已经宣判下来半年多了。这个时候,再谈受害者家属是否谅解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墨泽江眸色黯淡了些,但还是坚持追问道:“那减刑呢?我听说,减刑最多可以减去原刑罚的一半。
如果受害者家属表示完全的谅解,就是不能让江愉辰直接出狱,减刑应该可以吧?”
如果江愉辰的刑期可以减掉一半,那沈言会不会也多少,可以不再那么恨他墨泽江了呢?
李警官也不跟他兜圈子,看他不像是过来开玩笑的,也就直言道:“墨先生,我这么跟您说吧,现在案子已经判下来了,时隔半年多,也无法再上诉申诉。
判了就是定了,除非突然出现什么充足的证据,证明人不是江愉辰先生杀的,也就是证明这是一个错案。
否则就算受害者家属改变态度表示谅解,别说减刑一半,就是减一天的刑,也不可能。”
墨泽江感到有些绝望,也不知怎么,一时都忘了自己现在是在跟一个人民警察说话,直接问了一声:“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人不是江愉辰杀的?”
李警官面色严肃了下来:“墨先生,我只是告诉您,现在受害者家属表示谅解,已经对江愉辰先生的刑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至于这个案子错没错,当初有目击证人,有指纹,还有客房外面走廊上的监控,所有的一切全部证据确凿。
这案子不可能是弄错了,你我心知肚明,所以墨先生,您千万不要动任何心思,试图掩饰掉江愉辰先生杀人的事实。
否则您很可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而且也绝不可能改变,江愉辰先生继续坐牢的事实。”
墨泽江沉默了下来,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李警官叹了口气:“墨先生,当初在正式开庭,以及开庭审判之前,我们警方以及法院的人,多次找您以及墨家曲家确认过,诸位对于江先生是否应该从重从严受罚这件事情的态度。
当初几位已经做出了明确的选择,就应该清楚,法律不是儿戏,法庭上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责任的,有些事情,不会有做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如果那时候在江愉辰的刑期定下来之前,墨泽江以及墨家曲家,能表示对江愉辰的谅解,那么应该来说至少,江愉辰的刑期可以减半。
墨泽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警局的,李警官后面说的很多话,他也没再听进去。
他只听清楚了一个事实,事到如今江愉辰不可能立刻出狱了,要减刑,也只能完全靠他江愉辰自己好好表现。
而他墨泽江,什么都做不了了。
墨泽江走出警局的时候,司烨的车就停在外面。
后座车窗打开,沈言坐在后面,就看向他这边。
第494章
铺天盖地血腥的气息
墨泽江一走出去就看到了沈言,只一眼,他却下意识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不敢再看她,事到如今,他甚至开始感觉在她面前无地自容。
沈言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最绝望的时候,是江愉辰毁了自己的前程,替她杀了那个男人。
可他墨泽江身为她的丈夫,看到更多的却是自己表弟的死亡,在得知曲学文是喝了高度数的酒的时候,他就动了恻隐之心,觉得曲学文虽然有错,却罪不至死。
他将那个拼了自己的一切救了沈言的男人,逼到了最深的深渊。
十年刑期,是他墨泽江给江愉辰争取到的,最重的刑罚。
江愉辰当初杀了曲学文,不是简单的杀人,而是防卫过当。
防卫过当罪,法院那边最多也就给他判十年了。
墨泽江跟墨家曲家的态度,才让法庭也就判了这最重的十年。
沈言放下所有尊严跪到他墨泽江面前,换来的,是他墨泽江用最大的力气,狠狠再推了他江愉辰一把。
墨泽江想起那天在酒楼客房里,江愉辰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不配。”
那句话,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像是一把有形的刀子,狠狠捅到了他心窝里去。
沈言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面色里的无奈和狼狈。
只一眼,她什么都不用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也是,江愉辰判都被判了,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他墨泽江还能改变什么啊,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无论她沈言求他也好,用激将法刺激他也好,或者答应他多少条件也好,他也没有办法,能让监狱里的江愉辰再出来了。
眼睛红得厉害,沈言吸了一口气,沉默关上了车窗,不再看外面的墨泽江。
随即她平静看向前面的司烨:“走吧。”
司烨也看得明白,如果墨泽江为江愉辰争取到了什么,他就不会这幅模样走出警局了。
司烨将车掉头,再离开了这里,将车往监狱那边开。
沈言跟那边申请了,今天过去探视江愉辰。
她现在离预产期不到两个月了,而江愉辰那里,一个月只能探视一次。
她算了下时间,要是孩子万一生得早,下一次探视机会她未必来得了。
之后再是调养身体加上照顾孩子,可能接连几个月,都没办法再过来。
沈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得那么远,总之就是下意识觉得,这一次她该过来。
所以哪怕现在这样大着肚子,她并不想多出来跑,也还是要到了这次机会,来看看江愉辰。
何况本来她今天过来,还指望着墨泽江或许能从警局那边争取到什么,这样她就能给江愉辰带去好消息了,现在看来,也到底是她想多了。
到监狱的时候,她隔着厚厚的玻璃,坐下没多久,江愉辰就被警察带了过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沈言感觉这大半年下来,她每来看他一次,他都更加瘦了一些。
她带了些衣物,交到警察手里,再隔着玻璃跟江愉辰说话:“我问过警察了,说这些衣服能带进去。
这都入秋了,我看你又瘦了一点,就买了小一码的,应该能穿。警察说外衣只能穿监狱这边的衣服,天气冷的时候,你就把这些衣服穿到里面就好了。”
江愉辰只看着她,等她将一大堆都说完了,他才开了口:“我这里不缺,我爷爷上次还拿了些过来,你现在走动不方便,能少跑就少跑,来了也不用带这些。”
沈言喉间哽着,想到刚刚墨泽江从警局里出来,很是失落的模样,她就只觉得心里发凉。
江愉辰这十年刑期,想要减太难了。
江愉辰看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声:“你最近都好吧,快生了吧?”
沈言努力平静一些点头:“嗯,都好,还早,还得一两个月之后。”
江愉辰笑着:“你这怎么总苦着张脸?我看你比我更像是被关起来了,脸色也不好看。
别总想东想西的了,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在这里面早习惯了,我可过得不差,你也放宽心吧。”
沈言点头,她这么急着过来,感觉有很多话说。
但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下来,也没说多少话。
一直到离开的时候,她才又多说了一句:“江医生,十一月份你过生日,我到时候要是来不了,就把礼物让你家人给你带过来。”
江愉辰点头,隔着玻璃看她起身离开。
沈言亏欠他太多,让她每次过来面对他,都感觉心里不是滋味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离开监狱的时候,司烨的车等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