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傅星寒没吭声了,也没了任何动作。他刚刚小腹受了伤,也没止血,一直也没觉得多难受,疼痛的感觉不深。
但现在看向沈言衣服上的血,再是那血明显是从身下流出来的,她有些迷糊了,闭着眼睛,手心还维持着捂住小腹的痛苦的姿势。
傅星寒到这个时候才开始感觉到疼,感觉那血就像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不只是血,连带着将什么其他的脆弱还未成形的东西也带了出来,生疼得很。
司烨说得对,他真的从来没给她带来过什么好事情,无论是两年多前,还是两年多后的现在。
哪怕时至今日,她一颗心早就死透了绝望了,也还是想要留住一个孩子,可现在又还是因为他,大概是不可能保得住了。
李老三看傅星寒安分了下来,这才拿着枪走到沈言那边去,再直接抬脚,在陷入半昏迷的沈言肩膀上踢了两下。
他这一踢,沈言身体失了平衡,像是一只丢在地上被人踢了一脚的破布娃娃似的,身体软绵绵就往一旁倒了下去。
倒到了地上之后,她有些痛苦地瑟缩了一下,费力睁开眼睛时,闷哼了一声,视线里也都是雾蒙蒙的。
沈言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是很困,像是很久没睡觉了,大半夜实在忍不住,就想好好睡一觉。
身下的温热已经没再流了,但似乎将她浑身的温度也都带走了,她感觉又冷又热,开始想不清楚太多东西,只想睡觉。
这一路颠颠簸簸过来,她半点气力都不剩下了。
李老三抬脚又要踹她,像是要向傅星寒证明什么或者示威:“人没死啊,你看清楚了。我可还没弄死她,这血也是她自己经不起折腾,自己流的。”
傅星寒低声喘息着,怒到极点却只觉得无力:“你这个畜生!”
他看着李老三抬脚,却无能为力,不能也不敢扑过去阻拦,李老三手里的枪,还始终指在沈言的身上。
沈言清清楚楚听到了傅星寒说的那句话,那声音不是李老三的。
她手指颤动了一下,意识已经很混沌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提醒她,有别的人来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或许也就有救了。
她想活着,原来人真的开始面对死亡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想再去考虑顾及的,就希望还能活着。
她努力侧目,视线里恍恍惚惚出现傅星寒的影子,远而模糊,不真实得很。
李老三回身,看向傅星寒满脸的怒不可遏:“怎么样,这滋味不好受吧?
这种滋味你才头一次尝,我可是尝了好几年了,我天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还有自己的外甥女,待在牢里生不如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眼底的恨意慢慢加深,一步步走向傅星寒这边来,枪口从上往下对着傅星寒身上移动了一遍。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你放心,我肯定会最后再留你一口气,让你看着那女人跟你儿子都死干净了,再让你完全断气。”
他说着,又摆弄着手里的枪:“说起来,这玩意儿假的我见过,真的我还是头一次用呢,也不知道熟不熟练。那就先试试?”
枪口指到傅星寒头上,再到他胸前,最后停在了他的一只脚上。
“这位置,应该能多折腾几下吧?我先练练手,再来真的。”
他话音一落,“砰”地一声枪响,在死寂清冷的山间,如同惊起惊涛骇浪。
子弹打中了小腿,傅星寒面色惨白了下去,伤口处血如泉涌。
李老三将枪口再往上移,对到了傅星寒的心脏位置。
第482章
软肋,生命垂危(下)
那声枪响声音太大太刺耳,沈言就算意识已经再迷糊,也足够听得清清楚楚。
枪响意味着什么,她还想得明白。
她脑子里在那一刹那涌起两个念头,一个念头是移向枪声的反方向,哪怕清楚这样毫无意义,身体的本能还是想让她这样来保护自己。
另一个念头是往枪声那一边去,阻拦正在发生的一切,她难以设想的一切。
她拼命想要爬起来,额头上汗如雨下。
但爬不起来,也只能手抓在地上移动。
脑子里好像是想要远离枪声的,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像是糊涂了,就往枪声那边爬过去了。
喉咙里是急促带着血腥味道的呼吸声,刚爬了几步,她听到那枪声再一次尖锐地响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那一刹那僵住了,眼泪就好像不再受自己控制了似的,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怎么的,大颗大颗就往下面掉。
不过极短暂地怔住,她又回过神来,紧咬着牙往那边继续爬。
到了这个时候,她的意识反倒是突然清晰了起来,听到的话也变得清楚了。
她听到李老三的声音:“还挺能熬,不过活人能一直熬得过子弹的,只怕是没有吧。”
那话音落下,没多久,再又是枪声响起。
沈言拼命往那边爬,还是爬得很慢,随即她感觉自己双手双脚都软了,全身抖得怎么停都停不住。
那一刻她突然就很清楚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想要傅星寒死。
不清楚因为什么,总之那一刻的想法,听到接二连三的枪声的想法,就是不想要他死。
手指抓得太用力,指甲在地上折断开来,钻心地疼,她却只感觉那距离还是很远,怎么爬也爬不到枪声响起的那地方去。
她爬着爬着,喉咙里的声音像是急促的喘气,又开始更像是痛苦的呜咽声,那样的感觉,揪扯得她身体越来越厉害地发抖。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沈言也仍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她能想到唯一的解释,只是自己不想再亏欠任何人而已。
她不想要傅星寒死,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傅星寒,换做其他任何人来了这里,来救她,她一定都不希望对方出事,她只是不想要自己再背负那样永远都还不清的歉疚而已。
视线里开始慢慢清晰了起来,她看到傅星寒跟李老三离她不远了。
李老三背对着她,而傅星寒已经躺在了地上,面色痛苦惨白,一只手臂跟双腿上都有大股大股的血涌出来。
李老三靠近了他一些,将枪口开始对准傅星寒的小腹,再是俯身下去让枪口挨近他。
随即他似乎是听到了身后沈言的动静,拿着枪靠近傅星寒的动作微顿了一下,想要站起身来,往后面看。
沈言已经爬到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了,傅星寒意识到李老三一旦回头,接下来可能会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再等了,因为失血过多像是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突然眸色猛然一沉,伸出还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猛地抓住了李老三持枪靠近他的那只手。
李老三立刻就没再回头了,面色凶狠暴怒地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傅星寒竭力将身体支撑跪起来,掌心像是长到了李老三手臂上去,死死揪着他不松手,也让他没有办法将枪口改变方向。
至少,不可能改变方向对向后面的沈言。
李老三被彻底激恼了,两只手拼命用力想将自己的手跟那把枪都拔出来,同时抬脚狠狠地踹傅星寒。
他拿着枪的那只手,却仍是被傅星寒死死拽着。
李老三彻底红了眼,枪口还对在傅星寒身上,他索性不管不顾拼命开枪。
乱弹全部打在了傅星寒小腹上,再是突兀地另一道枪声,李老三脑门上中了一枪,手上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就倒到了地上去。
警察跟司烨赶了过来,李老三因为正在行凶,被警察直接当场击毙。
尖锐嘈杂的一切,像是在一刹那之间,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
枪声停了,什么声音都像是停了。
傅星寒身上已经分不清楚有多少个地方在出血,浑身上下都已经被血浸透了,身下的草地被染得通红,鲜血再沿着草地漫延开来。
沈言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再是警察跟司烨的喊叫声,还有打电话叫救护车之类的声音。
那些声音杂乱而遥远,她的听力变得模糊了起来,四周的声音被耳鸣声掩盖了大半。
视线里,只看到地上那个血淋淋的人。
她慌慌张张爬过去,伸手就去捂他身上的伤口,那血就像是泉水一般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捂了一个地方,还有其他很多个地方。
她两只手一起去捂,再是手忙脚乱扯过警察拿过来的毛巾之类的去捂,哆哆嗦嗦就哽咽说了一声:“不能死。”
第483章
她直觉,傅星寒已经死了
傅星寒的情况很糟糕,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过度失血彻底昏迷了。
等被送到医院那边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心音,只残存了一点极微弱的生命体征,让他没有被直接宣告死亡,而是进了抢救室。
相比之下,沈言并没有受太多的伤,主要是受惊过度,加上下面流血动了胎气,整个人精神和心理受创。
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有医护人员对她进行了紧急医治,等到医院那边时,她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
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到了医院,因为这边位置偏僻,离市中心也较远,伤者情况紧急,只能先就近送到了郊区医院救治。
沈言没进抢救室,直接先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给她检查监测胎儿情况,再是挂了点滴和吸氧保胎。
胎儿已经较大程度宫内缺氧,但送来的还算是勉强及时,加上也已经过了孕三个月之内的易流产期,胎儿已经发育较好了,最终算是保住了。
输了几个小时的液,再休息了之后,医生再检查,就已经是基本母子平安。
司烨寸步不离坐在沈言床边,听医生说没有大问题了,这才算是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着的一张脸也微微缓和了一些。
小周跟傅家的几个人,也都已经匆匆赶了过来。
司烨对沈言这边勉强放心了,这才吩咐站在一旁的小周:“你去抢救室那边看看,傅星寒什么情况了。”
被送来医院的时候,那男人浑身上下中了那么多颗子弹,而沈言的身体却几乎是完好无损的,连带着胎儿也顺利保住了。
司烨就算再硬的一颗心,再嫌恶傅星寒这个人,到了这时候,要说内心仍是没有起半点涟漪,也是不可能的。
他跟警察听到枪声赶过去的时候,傅星寒都还保持着死死抓住李老三持枪那只手的动作,浑身上下的血看得让人不寒而栗。
直到警察那一枪直接要了李老三的性命后,傅星寒才直接倒了下去,再也没能动弹一下。
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枪,司烨之前根本想象不出来,这男人能狠到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那些恩恩怨怨,就冲这一件事情,他傅星寒哪怕再落魄,司烨也会绝对支持沈言跟他去过一辈子。
小周先出去了,司烨没再多想这些,起身给沈言倒了杯温水过来。
沈言面色仍是有些发白,自从被送来医院后,她也没昏迷,但一直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只有医生跟警察询问她的情况时,必要的时候,她会言简意赅地回答一两个字。
司烨倒了水递到她面前时,她沉默了这么久,却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要输不少血吧,这地方能有血吗?”
熊猫血稀缺,哪怕是市中心的大医院里,都很难有足够的储量。
这里是郊区,甚至临近乡镇了,别说有没有足够的存储,没准根本连这种血型的血,都没有。
司烨略微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实在是这么长时间了,他好像还是头一次听沈言问起跟傅星寒有关的事情。
他也并不清楚,但还是安抚了沈言一句:“医院血库里多少会有些存量的,可以先输着。傅家的人已经过来了,肯定会想尽办法,让市里那边第一时间送血过来。”
沈言没再吭声,双手捧着司烨递过来的玻璃杯,手心还有些止不住地微微抖着。
她耳边又开始响起那枪声,砰,砰,砰,一下接一下。
子弹穿破皮肉的声音,很钝、刺耳、尖锐。
她越不愿意去想,那声音就越是不断地在她耳边重复。
再是躺在地上几乎血肉模糊的傅星寒,满身满地的血,像是怎么流都流不尽,也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回想起来,却已经数不清楚,那枪声到底响了多少下。
她手里的水杯抖得厉害了些,终于开始抓不住了,有温水从水杯里溅了出来,溅到了雪白的被子上面。
一个正常人挨了那么多颗子弹,还能活得下来吗,抢救得过来吗?
她怎么想,都感觉这种希望太渺茫了,怎么想,都感觉那枪声接二连三疯狂响起的时候,傅星寒就已经死了。
司烨将她手里的水杯抽回来,沉声道:“别去胡思乱想了,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照顾好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情绪激动。”
沈言痛苦地将头低了下去,脸捂进了身上的被子里,肩膀颤动着呢喃:“他死了,我怕是又欠了一条命,这次怕是真的要欠了一条人命了。”
司烨面色沉郁,坐到床沿拍着她的肩膀:“不会死,没有死。他已经进抢救室了,医生会把他抢救回来。
傅家人会给他找最好的医生,提供最好的医疗措施,确保他不至于真的有事。”
沈言没吭声,司烨再沉声道:“他还活着,死不了,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累了,需要休息了。”
沈言颤动的肩膀慢慢平缓了下来,她是真的累了,还怀着孩子,被这么折腾了一番,也让她现在还打不起精神来。
司烨安抚了她一阵后,她很快就又躺下睡着了。
走廊尽头抢救室外面,小周赶过去的时候,傅老爷子大概也是真的吓坏了,急得有些六神无主,直接杵着拐杖跪到了医生面前去。
“救救我孙子啊,求求几位医生啊,一定要救救我孙子啊。
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现在是不是要输血,抽我的吧,我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着呢,熬得住,需要多少血都拿我的吧。”
医生面色很是无奈:“老先生,您年纪大了,抱歉我们不能抽您的血。
血库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抢救室里的医生也正在做紧急救治措施,您先别着急,冷静一点,相信我们医生。”
傅老爷子苍老而慌张的眸子四处看了一眼,面容颤动:“可已经失了那么多血,总是要先输血的啊。
沈言,沈言那孩子呢,让那孩子能不能帮帮忙,就这最后一次,再救救我孙子吧。”
一旁明叔上前:“老先生,还是先照医生的意思来吧,让血库那边尽量将还有的血先拿过来。
实在不行只要是熊猫血,O型的也是可以先用着的。市里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在最快速度送血过来的路上了。”
傅老爷子焦灼得手足无措:“那孩子,那好孩子会愿意的,明叔啊,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求求她。这时候了,哪还能再等啊。”
明叔站着没有动:“老先生,我体谅您的心情,我也绝不希望傅先生出任何事情。
但医院这边已经在想办法,市里也在送血过来了,抢救室里既然还没医生出来催血,就说明时间勉强还能再等一下。
沈小姐现在,她怀孕了,这个时候她身体已经受创,再献血孩子肯定保不住了,这样先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第484章
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傅老爷子面色怔住:“你说什么,怀孕了?”
明叔应声:“嗯,我过来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警察那边。那边将医生给沈小姐的诊断结果告知了我,沈小姐现在已经,怀孕将近四个月了。”
傅老爷子半天没说得出话来,他无从得知沈言怀的是谁的孩子,现在也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可想到傅星寒还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他还是心急如焚:“可现在血不够的话,我孙子他,能不能熬到送血过来的时候啊。”
但再着急,想要沈言献血的那句话,他到底是说不出口了。
明叔说得对,时至今日沈言早就不亏欠他傅家,反倒是傅家欠了她太多。
哪怕现在傅星寒算是为了救沈言才出事的,但如果傅老爷子以这个为由,逼沈言再献血的话,傅星寒就算能熬过来,怕是也永远不会原谅他这个爷爷。
如果沈言出了任何事情,他傅星寒更不会原谅他自己。
傅老爷子突然发现,他现在不能再说出让沈言来献血的话,不是不忍,不是内疚,更多的是不敢。
傅星寒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这个当爷爷的看得很清楚,他一定宁愿自己冒再大的生命危险,也绝不会希望再逼沈言做任何事情。
他更不会希望像那些年一样,一旦他傅星寒出了任何事情,她沈言的安危和性命,就总是要放在他的性命后面。
明叔开口:“老先生,先相信医生,再等等吧。傅先生拼了命做这么多,也是希望能多少补偿沈小姐一些。
如果他现在还醒着,还有意识,一定不会希望,让沈小姐自己和胎儿冒任何风险,来给他献血。”
傅老爷子无奈,只能无力地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来:“再等等吧,你说得对,应该相信医生,一定不会有事的。血很快就送过来了,一定来得及的。”
他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像是自我安慰和催眠一般,但“沈言”那两个字,再也没提及。
市医院用了最快的速度送血过来,但毕竟路途遥远,等送到的时候,还是几乎到了一个小时之后。
傅星寒始终没有出抢救室,外面的人也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能焦灼不已地在走廊上等待着。
人是上午就被送进了抢救室的,一直到天色开始黑了下来,还是没见出来。
傅老爷子坐立难安,一整天下来,水米未进,整颗心都像是要烧起来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