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江老先生进了屋,看向灵台上还放着江愉辰的照片,下意识皱眉。这戏要演得真,但这照片看起来到底还是太刺眼了。
他吩咐一旁的小徐:“把照片收了吧,跟江家几位长辈说一声,明天都不用再来了。
其他的人,更加不用来拜祭,就说尸体没找到,直接做了衣冠冢入土为安了,葬礼就不多操办了。”
小徐点头,将那照片撤了下来。
想到还跪在外面的傅星寒,小徐试探着说了一句:“老先生,那沈言毕竟也是少爷拼了命想要保下来的人。
那位毕竟也是个心善的,现在又刚动了大手术,情绪起伏过大,怕是真的会出事。要不,就当是多做桩善事,照傅先生的意思,跟那沈小姐去说一声吧。”
毕竟,江愉辰到底也是被救下来了,也不是真的死了。
江老先生面上浮现怒意:“小徐,我念在你之前在愉辰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的份上,这一次你说的这些话,我当是没听到,但绝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
我江家做了那么多年的善事,临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你还认为是我狠心吗?”
他掌心握紧了手底的拐杖,因为极大的恨意,手背上青筋毕现。
“我孙子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他在意沈言,加上心理疾病,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可其他人呢?
在心脏捐献手术之前,纪芸知道了,司颖颖知道了,傅星寒也知道了,墨泽江那样精明的一个人,他也未必真的不知道真相。”
江老先生的声音开始发抖:“纪家、司家、墨家、傅家,哪一家不是跟我江家有交情。可他们却都眼睁睁看着我孙子去送死,都只打算让我这老头子被蒙在鼓里。
小徐,从我孙子被注射了麻醉剂,人事不省躺到了手术台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算是死了,他们几家蓄意隐瞒犯下的罪过,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要我去同情他们,要我去心软,小徐,这绝不可能!”
小徐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了。
江老爷子冷声道:“从今往后,我孙子江愉辰已经死了,哪怕是要我去谎称他没死,也绝不可能。
被我救下来的那一个,是另一个人,我以后会保他好好活下去,至于做好事当好人,我江家不干了。”
傅星寒在江家老宅外面跪了彻夜,膝盖底下是寒冷刺骨的雪,无论他跪了多久,江家老宅里,再没有一个人出来看过他一眼。
哪怕是出来驱赶他的佣人,都没有了。
他跪了一夜,那一夜里,无数次想到那次离婚法庭上,他看到的那些画面。
他逼沈言跪在医院外面的大雨里,跪在景园外面的大雨里,跪在林嘉月的面前。
她那时候下跪的时候,该比他现在还要冷千倍百倍吧?
第一缕阳光照在白雪地上,雪开始消融的时候,江家老宅的大门仍是紧闭。
明叔开了车过来,傅星寒一双腿已经半点知觉都没有了,再上车的时候,几乎是被明叔扛上去的。
他以前体会不到,沈言当初被他冤枉折磨时,在他面前不断解释哀求时,能有多绝望,现在大概开始体会到了。
回医院的时候,沈言刚从抢救室里出来,但还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里。
傅星寒走过去的时候,正听到医生严肃告知家属:“必须让她相信,她的心脏不是江医生的,否则沈小姐这一关,怕是难熬过来了。
她接受不了这颗心脏,可如果要活下去,这颗心脏必须存在。”
第235章
会不会,那心脏真就不是江愉辰的?
傅星寒站在不远处,听着医生说的那些话。
他再清楚不过,如今要让沈言相信,她身上的心脏不是江愉辰的,只能是江家人亲口告诉她。
其他人说的,她都不可能相信。
他是真的半点办法都没有了,有些自欺欺人地问身边的明叔:“会不会,那心脏真就不是江愉辰的?那样的话,只要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就不需要江家人帮忙说什么了。”
明叔面色无奈:“先生,已经查得算是很清楚了。您说的这种可能性,概率很低。”
应该说,根本不可能。
最大的证据,就是黑市被抓的那几个人,被判了死刑,也还是将违法给江愉辰动手术的事情,供认不讳了。
如果他们确实没有这么做,怎么会谁都不选择辩解呢?
傅星寒回想起这些天来江家的反应,本来他只是寻求不到江家的帮助,奢望那心脏不是江愉辰的,想着这样就能给沈言找到一条活路而已,而他也清楚,这几乎不可能。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明叔,你不觉得,江老的反应似乎并不够大吗?对于江愉辰的死,他除了面上表现出来的一些悲痛,几乎并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明叔应声:“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先生年纪大了,也有些承受不住。就算想去做什么报复什么,这一时可能也没有心力去做了。”
傅星寒摇头,他越想越觉得怪异:“我听说,他前些天还出国处理公司的事情了。
真到了那么承受不住的地步,应该就算是江氏现在垮了,他都没心思去管理了,哪里又还能远途出国去打理国外的事务?
而且当初我将纪芸送到他面前,告诉了他真相,他没动纪芸,也放弃起诉我。”
他想起前几天从警局那边得知的事情:“还有李警官说,那几个黑市的人能被找到,还是多亏了江老的人帮忙,再将罪犯送到警局去的。
明叔,那几个可是拿了手术刀亲手了结了江愉辰的性命,江老将人找到了,居然能什么都不做,完好无损地将他们送警局去?”
明叔也觉得有些奇怪了起来,声音沉了些:“或许,他也是考虑到对那样的人动手不值得。现在将人送警局了,不也被判了死刑,那伙人照样是死路一条。”
傅星寒回身往医院外面走:“这不一样,我之前让你调查江愉辰的底细时,查到过一件事情。
他大学的时候,性子孤僻暴躁,招惹了一些社会上的混混,在那些人手里受了伤。
后来那些人都断手断脚的,在警察面前一致指认是江老爷子动的手,但证据不足,后面也不了了之了。”
明叔回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傅星寒沉声道:“江老的仁慈是表面上的,不是骨子里的。面对几个杀了他孙子的人,他无论如何不该沉得住气。
以江家的本事,刚找到那些人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先让人掉了半条命,再送警局,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如果江老爷子真的心软慈悲到,能放过杀了自己孙子的人,昨天晚上面对傅星寒的下跪求助,面对沈言的危在旦夕,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
傅星寒离开医院,上了车,再继续道:“明叔,这里面很可能有问题。当初江愉辰打算捐心脏,连司颖颖跟纪芸都能知道了,江老未必真的一无所知。
去好好查一下,这些天江老到底在干些什么,去了哪里,说是去国外打理公司,又到底联系接触了些什么人。”
明叔回想起,纪芸被警察带走那一天,江老爷子在医院走廊上跟江薇起了冲突。
他将当时的事情说了出来:“几天前,我听到江老跟江小姐说,是为了江氏的前程,不想得罪傅家跟司家,才选择了不起诉不追究的。”
傅星寒冷笑了一声:“明叔,你当初既然听到了,那江老那些话就不是说给江薇听的,而是演戏说给你听的。
司颖颖如今跟司家断绝了关系,至于纪芸,更是众矢之的了。他就算追究,哪里又能得罪司家跟纪家或者傅家?”
明叔面色沉了下来:“江老的城府不浅,看来这事情,应该是确实不简单了。”
傅星寒应声:“就先从国外那边下手开始调查吧。江老前些天出国,多半不是真去看公司了。或许说不准,江愉辰就被转移到他出国去的地方了。”
明叔坐在前面驾驶位上,没忍住问了一声:“那沈小姐身上那颗心脏,如果不是江先生的,到底是谁的?”
傅星寒沉默了两秒,没好气地应了一句:“不是让你查吗,你问我我问谁?”
明叔轻咳了一声,不敢多问了,规规矩矩开车去了。
*
医院里。
重症监护室里只能有一个人陪护,司夫人考虑到沈言现在的情绪,麻烦墨泽江先留到了病房里照顾沈言。
司家的人也不放心离开医院,在同一楼层的休息室里先休息。
这个时候都临近半夜了,折腾了这么一场,大家都心力交瘁。
监护室里面,墨泽江同样对江愉辰捐心脏的事情,觉得很是难以置信。
他想着回头该让小李去好好查一查,但现在沈言情绪难得稳定了些,他也不敢在她面前提那些事情。
沈言躺了这么多天,想坐一会,墨泽江扶她坐到床边,去了浴室里给她打水洗漱。
等端了水出来,床上的人不见了。
他手里的水盆“砰”地落到了地上,急步出去四处都找遍了,司家的人也着急赶了过来。
连院长都被惊动过来了,最终在天台,找到了正悬着腿坐在天台边缘的沈言。
第236章
他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医院天台的北风格外的大,这样的半夜下起了小雪,风裹挟着雪花往沈言身上一起灌过去。
冲上天台的众人,站在天台中间,眼看着沈言坐在天台的最边缘,谁也不敢再往前走近一步了,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台四周边缘都有护栏,沈言本来是坐在护栏里面,双腿从护栏的空隙里,伸到了外面去,在空中晃动。
听到了突然传来的杂乱脚步声,她回头,在昏暗的夜色里,看到了出现在她身后的很多人。
天台的光线很不清晰,在这样的深夜里,哪怕赶上来的人打开了灯,灯光混在风雪里,也并不明亮。
脚步声惊动了沉默坐着的人,赶上来的人谁也没敢去靠近她,沈言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并不着急,动作很慢,也或许是身体的原因,让她不得不慢悠悠地挪动身体。
她站直了身子,随即将手臂搭在了眼前并不算高的护栏上,让护栏支撑住了有些站立不稳的身体。
风大得厉害,她这么一站起来靠在护栏上,身体前倾往下面张望时,感觉像是随时都能被风吹下去了。
墨泽江面色一沉,下意识想往前面走,叫了她一声:“沈言。”
站在护栏边的人,手心立刻将护栏抓紧了一下,回身看着他:“我就在这站一会,你不用过来。”
墨泽江脑子里有些发空,他越是着急阻拦她,就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点实在太晚了,虽然已经有人打电话联系了,但警察一时半会还赶不过来,天台下面的救护装备,也来不及布置搭建。
他眸色发沉,努力斟酌却是说了一句:“沈言,你的命是江医生给你的。你不珍惜,糟蹋的是他的命。”
夜风将沈言的头发吹得散乱不堪,她脸上冰凉惨白得厉害,双目死寂。
她声音含着极深的茫然:“可是,不是我要的。我不想要,我还回去还不行吗?”
“不行,”墨泽江沉声打断了她的话:“还不回去了,已经给你了。你好好拿着,江医生也算是值得,你不要了,他的命就白丢了。”
墨泽江的话刺激了沈言,告诉她现在她哪怕是死,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这样的刺激让沈言的情绪更加糟糕,但同时也让她一时做不出真寻短见的决定。
是啊,她的命是江愉辰的,她凭什么想死,凭什么跳下去?
她身体几乎是瘫靠在了护栏上,不受控制踉跄了一下时,身体差点往栏杆外面栽了出去。
司夫人急红了眼,一时没忍住差点冲了过去,一旁司董事长立刻拽住了她,压低了声音:“不能过去,别让她冲动了。”
沈言的面孔在夜色里哆嗦得厉害,她眼底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倾泻而出,再是含着很深的无助,仔细看着墨泽江:
“可我不愿意拿着他的命去活着,我不能啊。江家会恨死了我,舆论道德也一定会嫌恶我。
最重要的是,我接受不了,这样时时刻刻感受一个不该属于我的东西、鲜活地存在我身体里的感觉,我真的没有办法受得了。”
她抬手将手指用力抓进头发里,用了极大的力道去抓挠甚至是撕扯自己的头皮,恨不能在头上抓出一个窟窿来。
想将那些痛苦的感知和意识,将那些时时刻刻存在的可怕的声音,全部从脑子里抓出去。
头皮上被抓挠出了血,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整个人像是真的疯了,又笑又哭,头顶有血流到了眉眼上来,整个人神志恍惚情绪失控的状态,不忍直视。
她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可我真的疼,我怕极了那颗心脏在跳,可那声音一直都在我耳边。我睡不着,也冷静不下来,以前心衰竭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疼。”
她顿住了声音,寒风如刀一般刮在濡湿的脸上,寒意刺骨。
许久后,她颤声开口,声音里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彻底解脱的期待。
“墨先生,你不知道,我现在真的好想死。我好像走到了一个死局里了,这么长时间怎么想办法都走不出来,我现在不想再想办法了,他死了,我也好想死。”
墨泽江掌心紧握,他听不了她这样的话,可现在眼睁睁看着她站在生死边缘,他却感到格外无力。
他走近不到她身边去,事到如今更加走不到她心里去,她心里留下的是死结,旁人除了看着,几乎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抬脚,一只脚迈上了天台边缘的台阶,乞求地看向身后的人:“求你们了,别说我不能死好不好,别说我不配。
我就这么一个想法了,命是我自己的,我还不了江医生了,但这条命现在就是我自己的啊,我不要了,我不想要了还不行吗?”
她一只腿到了最边缘的台阶上,另一只腿很快也迈了上去。
如果不是因为有护栏挡着,她身体现在应该已经失力掉下去了。
但她现在这样站在了台阶上,虽然有护栏挡着,暂时没掉下去,但护栏在她面前的高度,也明显变低了。
风太大,护栏太低,一眼望下去,是望不到头的夜色和雾气。
墨泽江声音抖了:“沈言,你冷静点。我已经大概查到了,你的心脏未必是江医生捐献的。有人骗了你,有人在故意设计你。”
眼下的情况,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无论撒什么谎,都要先稳住沈言,至少暂时稳住她。
沈言没回他了,也不再回头看后面的人一眼。
她清楚他在骗她,她当日清清楚楚看到了,江愉辰签了字的心脏适配检查单,和跟黑市交易的单子。
甚至她还看到了,在那家疗养院里,江愉辰的身体盖着布,被黑市的人抬出了疗养院的监控画面。
那些东西,都是当日她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后,那个面目狰狞的陌生女人给她看到的。
假不了,错不了,她心知肚明。
她双腿站在了台阶上,开始能感受到,风力在将她往外拉,往下拉。
她看向下面,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样的日子真的太久了,太累了,江愉辰死了,她活着彻底成了一个死局,她想要结束。
她僵站着,随即慢慢松开了一只手,再松开了另一只手。
趁着夜色悄悄靠近过去的警察,迅速扑过去想要抓住沈言,手触碰到她的手臂,却没能抓住她。
沈言的身体,在那几个警察扑近过来的时候,迅速失控,掉了下去。
司夫人眼前一黑,哭声都发不出来了,腿下一软再朝天台边缘扑近了过去。
墨泽江在警察动手的那一刻,也冲了过去,他双目赤红地眼看着沈言掉了下去,他身体往护栏外面扑过去。
警察没能抓住沈言,墨泽江也没能抓到,他在那一瞬间看到沈言的身体掉了下去,脑子里只想着要追上她拉住她。
警察急着救沈言,谁也没料到,一向最分得清轻重的墨泽江,急着伸手想拉住沈言时,直接跟着掉下去的人,一起从护栏上跃了出去。
第237章
小辞你疼不疼,疼不疼啊?
从天台上前后掉下去的两个人,迅速消失在了一眼望下去看不到头的夜色里。
天台上陷入了一片混乱,司夫人嘶哑无力的哭声、有人急着往楼下跑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声、喧嚣声。
无数种声音混杂,让这样下着雪的半夜,却像是更加死寂得可怕了。
司夫人跌倒到了护栏边,她一时站不起来,面色煞白地边往离开天台的方向爬,边浑身哆嗦着努力起身,许久才撑住了身边能撑到的东西,摇摇晃晃支撑着站了起来。
她双腿抖如筛糠,喉间哽得厉害,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顾着急着下楼,嘴里喃喃出声:“我的女儿,我的囡囡。”
司董事长已经顾不上她了,跟警察一起迅速冲往了楼下,司夫人跟在后面,踉跄着也竭力加快了速度。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冲向楼下,尽管谁都心知肚明,他们的速度再快,也已经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从天台上坠落下去的两个人了。
司董事长跟着警察和其他人往楼下跑时,才发现了一件事情,刚刚跟着一起跑了上来的司烨跟傅星寒,两个人都早已经不见了。
事发得太突然,加上现在又是下着雪的半夜,要指望专业救援人员,在天台下面搭建好救援设备,几乎不可能。
尽管司烨跟傅星寒这一时半会,也太难想到什么办法。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司董事长也只能将几乎最后的希望,寄托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