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墨泽江出现在门内,沈言眼睁睁看着他浑身都在冒热气,大概是冰块刚刚已经泡完了。他身上就系着一条浴巾,沈言面色怔了一下,立刻回身想避开视线。
手臂冷不防被拽了一把,人被带了进去,小李着急上前,想说什么,卧室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第141章
小辞,我难受你帮帮我
卧室门被关闭的声音清晰传到耳朵里,沈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颗心猛然一提。
门内外隔绝出两个世界,此刻卧室里只有她跟墨泽江两个人。
她抬头看过去,视线撞进墨泽江猩红的一双眸子里。
他整个人身上,整张脸上,此刻都是大写的“不对劲”几个字。
粗重炙热的呼吸喷薄下来时,沈言慌得手指抓得极紧,手忙脚乱地着急往后想摸到门把手,将门打开。
她现在算是能猜到了,墨泽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发烧什么拿冰块降温,根本没那么简单。
但她显然反应过来得有点迟了,越是着急,手越是握不住门把,她后背被墨泽江按着靠在门上,身体跟门之间也根本腾不出足够的空间,来将门打开来。
她脑子里彻底乱了,门外明明还有佣人跟小李啊,他们眼睁睁看着墨泽江将她拽进来的。
所以现在,他们就这么看着,视若无睹了?
门打不开,她只能试图先安抚墨泽江:“墨先生你冷静点,我刚刚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好像是医生过来了。要不先让医生进来看看吧,再不然……”
她嘴上一边说着,身体一边有些吃力地往旁边挪,想先从他身前离开。
他身上的浴巾系在腰间,上半身什么都没穿,隔着这样近的距离,沈言一张脸几乎贴到了他胸口上去。
身体刚往旁边挪了一些,眼看着就能跟墨泽江拉开距离了,沈言屏着呼吸,刚要松半口气,肩膀冷不防又被拽了一下,身体直接倒向了旁边的沙发上。
后背碰到了墙面上的开关,卧室里的灯刹那灭了,陷入了一片漆黑。
墨泽江按着她肩膀,整个人俯身靠了下来。
沈言吓得一张脸彻底没了血色,一声“救命”就要尖叫着喊了出来。
却听到墨泽江有些粗重的声音落下来:“小辞,你帮帮我。”
沈言堵到喉咙里的声音,就那么咽了回去,后背靠在沙发上,手指抓紧在沙发边缘,有些发抖。
她没敢动,但也打消了想要尖叫求救的想法。
脑子里想起,十年前的深海里,她被他捞着浮出水面时,也是这样说了一声:“你帮帮我。”
他救过她一条命,那是她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她身体绷得极紧,一动也没再动,除了有些轻微的发抖。
墨泽江将头靠在她肩膀上,他感觉自己不清醒了,但似乎又还是清醒的。
至少他此刻还能分辨得出来,她在害怕。
他抱着她的手松了一些:“不用怕,你就好好在这待会,我只靠一下,什么都不做。”
他刚泡了冰水,身上的冷气散得快,已经又开始发烫了。
她小心提醒:“要不还是让医生,给你开点药吧。”
墨泽江没应声,隔了一会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吃薄荷了?”
沈言应了声“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洗头的时候放了点薄荷叶,我最近头疼,闻着薄荷的味道会舒服一点。”
他手上力道再松了些,摸到一旁的水果刀,刀刃从他手背上刺穿了进去。
随即他身体从她身上退开来,后倚着坐到了她身边。
“薄荷性寒,你现在重病,还是尽量不用的好。”
沈言下意识吁了一口气:“那我以后不用了,只放了几片。”
她知道薄荷不好,但心衰竭晚期,总觉得烧心,心口一疼起来,浑身都是难熬的燥热。
薄荷的气味清凉,她虽然知道对身体不好,但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呢?
隔着黑漆漆的夜色,她也看不清楚墨泽江的面色,只听到他轻叹了一声:“他是我亲生父亲,我也没什么亲人,一个亲妈现在也认不出我了。
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算计我,什么亲人、合作方、酒桌上的朋友,都一样,可我没料想到,他一个当父亲的,也能算计我到这种地步,用这样龌龊的手段。”
沈言算是勉强听懂了一些,他这话的意思,多半下药的事情,跟他爸脱不了干系了。
黑夜让人脸看不清楚,也可能是因为现在知道了以前就跟墨泽江认识,她防备也散了些,安慰了一句:
“你至少还有一个妈妈,她虽然认不出你了,但还记得你的名字,记得她自己有一个儿子,她内心还是惦记你的。
但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我亲生父母,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么多年了,她其实也没感受过多少来自他人的在意。
墨泽江沉默了半晌,借着昏暗的夜色看着她:“小辞,我帮你找到父母吧。
如果你能换掉心脏,再找到生父母,或许也可以过得很好,你还这么年轻,一辈子要是就这么结束了,太可惜了。”
沈言眸光里浮现一丝光亮,随即黯淡下去:“算了吧,都这么多年了,他们可能也根本没想找到我。何况我都快要死了,找到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墨泽江打断了她的话:“谁说的,这不是还能坚持两个多月吗?
如果加上药物维持跟人工心脏耗着的时间,能坚持的时间会更长,这么长的时间,能找到适配心脏的可能性一定不低。”
沈言低眸,没再说话了。
墨泽江沉声问她:“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应该没人会想死,小辞,你不要总这么悲观,你难道不想好好活着吗?”
他看她还是不吭声,继续道:“换掉心脏,让你奶奶醒过来,你弟弟的心脏病也是完全可以治的。
如果你们一家三口都健健康康的,你再找到你的生父母,他们或许也可以疼爱你,那样的生活,你不想要吗,不比死了好多了吗?”
沈言手心缓缓收紧,心口处被触动,那种显得有些遥远的期待,让她的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
她隔了良久,眼圈有些红,认真地点头:“想。”
她都二十多岁了,如果生命止步于此,那她活了这一辈子,都还没有好好享受过生活。
手心收紧时,她才感觉到手里的黏腻,借着月色看了一眼,她反应过来什么,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流血了?”
第142章
求你,回来吧
沈言可以确定,她手上的黏腻,不是来自她身上。
手心伸到鼻子下面时,她闻到了清晰浓烈的血腥味道,手上粘的是血,而且很多。
刚刚墨泽江俯身靠近她时,手触碰到了她的手心。
墨泽江被刺伤的那只手立刻往身后移开,声音有些不自在:“没事。”
他手撑在沙发上起身,借着昏暗的夜色,摸索到了墙面上的开关,打开了卧室里的灯。
漆黑的卧室里顷刻一片通明,沈言清楚看到了沙发上沾的血,跟自己手上的血。
一大片血迹,有些触目惊心。
墨泽江将手藏着避开她的视线,回身过去开门:“你先回房间休息吧,不早了,你明早还要继续打点滴。”
他的手虽然藏着,沈言还是猜到了他伤到哪里了,起身下意识说了声:“你手上弄伤了应该早点处理,我……”
她到嘴的一句“我帮你包扎吧”,想到了什么,又改成了:“让医生进来给你包扎下吧。”
墨泽江点头,将卧室门打开:“好,你先去休息吧,睡不着的话可以用温水泡下脚,药记得按医生说的准时吃。”
卧室外面,小李跟一个佣人还站在那里,还有一个人,是家庭医生秦医生。
秦医生在外面等了一会了,看沈言匆忙走出来打了声招呼,立刻往另一边走了,他一脸寻味地看向墨泽江:“墨总,我这算是来晚了,还是不必来了?”
这事情,看着怎么像是解决了啊。
墨泽江没吭声,看了眼走廊尽头沈言的背影,回身回了卧室。
秦医生一脸八卦地问一旁的小李:“这小姑娘,谁啊?”
小李瞧了眼他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金丝眼镜:“秦医生四只眼睛的人,还能没我这两只眼睛的看得明白吗?”
秦医生立刻连连点头,笑出声来:“懂了懂了,千年难得一见啊,老墨这棵铁树还能开了花。”
走廊尽头,沈言步子有些急,回了另一间卧室时,耳根还有些发热。
想到刚刚差点主动开口,说要帮墨泽江处理伤口,她还有点心有余悸,幸好没有说。
她见不得别人受伤,那是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和本能,几乎一见身边人受伤,她就恨不得立刻搬着医药箱过去处理好。
傅星寒坐轮椅那一年,情绪糟糕得可怕,甚至经常自残。
他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突然低人一等坐到了轮椅上去,面对谁都要抬着头,那让他根本控制不了想要发泄。
他那段时间又很抗拒见外人见医生,常常是手上身上留下大块的伤痕,直接置之不理。
沈言就是那时候,开始学着处理伤口,后来除了照顾傅星寒的衣食起居,他的腿部康复跟弄出来的新伤旧伤,连带着头疼脑热,都是她处理了。
如今他倒是痊愈了,可她却留下了一个很不好的坏习惯,就是一看到伤口跟血迹,就立刻条件反射想要去拿消毒棉签跟纱布。
她反手将卧室门关紧,一个人坐到沙发上。
卧室里清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算是轻轻地长吁了一口气。
怎么就,总是那么不争气呢?
她手心抓紧,脑子里还在想着事情,听到了门外有些吵闹的声音。
仔细听了一下,是佣人在说话,一句话隐约传进来。
“谁知道呢?大晚上了,人就站在别墅外面,可墨先生说不见,也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事来。”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了,要是淋坏了那位,回头墨先生不又得被董事长数落。”
那些话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再是沈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
她拿过手机,短信是傅星寒发过来的:“阿言,你出来,我带你回去。”
沈言拿着手机的手,掌心攥紧,蹙眉起身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雨下得大,沈言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大雨里已经有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她一眼望下去,铁艺门外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那里。
傅星寒大概是一个人过来的,现在站在车外,没有打伞。
深秋夜晚的大雨淋下去,从他头顶一直湿透了全身。
他站在那里,收不到沈言的回信,转为给墨泽江打电话。
“我的人可以先放在墨先生这里,但你顶多算是代为照顾我的妻子。
现在她心理有问题,我作为丈夫,哪怕考虑到她现在的情况,暂时不跟她待一起,但无论如何应该有最基本的探视权利,进来看看她确保她没事。”
站在门外阻拦傅星寒的保镖,面色为难,就等电话那边墨泽江的一句回话。
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那边冷淡至极的一句话:“你没资格,沈言不想见你。”
傅星寒声音冷了下去:“墨先生执意这样,我可以怀疑你现在软禁了我的妻子,会对我妻子不利。我只能联系警察,说沈言失踪了,让警方跟墨先生来交涉。”
那边墨泽江笑了一声:“照傅总的意思来就行,我悉听尊便。那傅总带上警察,再过来吧。”
他声音里有明显的讽刺,傅星寒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终止合作的事情,想必墨先生也已经知道了……”
墨泽江打断了他的话:“当然知道,傅总记得把违约金如期打过来,我们的合作取消。我正在物色新的合作方,还等着跟下一家签合同。”
他话落,直接挂断了电话,显然半点商量交涉的意思都没有。
傅星寒面色铁青,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关在门外,可却不敢叫人来硬闯。
事情如果闹得太大了,以沈言现在的情绪,会有危险。
可傅星寒现在很想见她,她上午刚走的时候,他还更多的是怒意。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于婶给他送过来的饭菜里,有一份海鲜面。
他看着那碗面,突然就想起了他之前,也给沈言煮过面,在他以为她怀孕了的那个半夜。
他再想起,孕妇其实是不大能吃海鲜的,原来他唯一给她煮过的一次面,也是错的。
那碗面他一口也没吃得下去,他看着摆在眼前的面一点点冷了,再是冰凉,突然就控制不了想要见她。
所以他一个人开车来了这里,生平第一次,被人拒之门外,眼前是冷冰冰紧锁的铁艺门。
一门之隔,他看不到她了。
雨淋在腿上,很快疼得厉害。
他车上不是没有伞,但他相信沈言还记得,他的腿不能淋雨。
他双腿残疾已经好了一年多了,但当年那场车祸伤得实在太严重,他的腿还一直要保养。
不能受寒受冻,不能长时间泡澡,保养不当,膝盖就很容易发炎肿痛,甚至可能让旧伤复发,后果很难说。
他拿出手机,抹了一把屏幕上面不断堆积的雨水,再给沈言发信息:“阿言,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回来吧。”
第143章
爱傅星寒,是她刻到骨子里十年的习惯
黑沉沉的夜色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沈言往下看着铁艺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影,她清楚傅星寒的腿这样淋雨会很不舒服,但她就这样沉默看着,一颗心也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这个曾经被她近乎刻到骨子里爱着的男人,如今她却发现,她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他了。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自己看到这一幕,怕是早就已经冲出去了。
以前的沈言见不得傅星寒出半点事,这十年来,她甚至感觉自己就像是为他活着的。
太多对他的照顾和在意,早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种本能,她很少会去想原因,去想凭什么。
以前的她觉得照顾傅星寒是太过理所当然的事情,如同因为傅家收养了她给了她一个家,所以她就理应在傅家长辈面前低人一等、听话顺从。
所以如果几个月前的傅星寒说腿疼,她完全不需要想,就会去拿一个药包帮他准备温水泡脚。
傅星寒如果要在下雨天出去,她手上只有一把伞,那她会立刻将自己头上的伞,全部移到他头上去。
傅星寒坐在轮椅上,拿茶杯砸伤了她的额头,再从轮椅上摔了下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头受伤了,不是去生气动怒,而是立刻去将地上的人扶起来。
人都说本性难移,那些是她保持了十年的本能,可事到如今,也到底还是不复存在了。
就像现在沈言看着傅星寒站在这样深秋寒冷的大雨里,她甚至感觉能看到他的腿在发抖,窗外的北风呜咽,吹得树枝树叶胡乱晃动。
明明风也没吹到她身上来,但她光是看着,也还是打了个寒颤。
随即她伸手,再没有片刻迟疑,利落地将窗帘彻底合上。
她想到一个事实,她不爱他了,不爱了,自然也就不会在意了。
凉了的心就像被风吹落再埋入地底下的落叶,再也生不出半丝涟漪来。
不再爱傅星寒,大概就像是拿一把刀,将身上的一块慢慢腐烂的肉,生生割下来扔掉,不可能不疼,但事到如今,她好像也不觉得可惜了。
站在铁艺门外的傅星寒大概是察觉到了,在沈言拉上了窗帘的那一刹那,他往别墅的楼上看了一眼。
他看到亮着灯的那个窗口,灯光没了,他发出去的那么多条信息,都像是石沉大海,半点回应都没有。
沈言真的不回来了,他无法相信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