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奉云哀的目光在桑沉草的腰上顿了一下,随之拿起茶盏,径自走到虎逞的尸边。众目睽睽之下,她竟又将白布拉下,蓦地倾出茶水。
“你——”场中有人惊呼。
茶水落在尸体的脖颈上,将针眼那一处泼了个半净。
“失礼了。”奉云哀屈膝蹲下,纤细手指一伸,指尖在几处针眼边沿摩挲,“聆月沙河炎热,此时不看仔细,尸体怕是很快就会溃烂。”
此话倒是不错,在如此高温之地,大漠上的骆驼尸体,转瞬就会变作骸骨。
“你还懂仵作之技?”桑沉草话中兴味只增不减。
鬼面刀之死,于江湖武林可是大事一桩,或与近在咫尺的寻英会息息相关,如若有人懂得仵作之技,在消息传出前查明此事,大约还能免去些许纷乱。
但奉云哀未答,看她验尸的手法,也算不得熟练,只勉强能算上有条不紊。
她先是翻看虎逞的眼睛,又张开其嘴唇,查看鼻腔和喉咙之状,继而细看脖颈上的三处针伤。
“眼睑出血,指甲……”奉云哀低头,甩出一方手帕,用以托起虎逞的手,“指甲绀紫,指甲内有泥沙,似乎有过挣扎。”
“窒息身亡?”桑沉草轻哧,“那针伤起了个什么作用。”
奉云哀神色不变,放下虎逞的手,继而指向他颈侧,淡淡道:“他颈侧有三处针伤,有一处与另外两处不同。”
离得近的一些人,纷纷探头打量,也想看看究竟。
果不其然,有一处针伤附近有隐约红晕,另外两处好像是……
死后才扎进去的。
桑沉草托腮问:“能看得出是不是毒么。”
奉云哀摇头道:“绝非剧毒,否则虎逞根本没有挣扎之力,也不至于死于窒息,我猜想,多半是迷药一类。”
桑沉草同样蹲身,却不是要看尸体,而是冷不丁凑至奉云哀耳边,压着声道:“你们赊刀一派擅长占卜,不如算算,这人是谁杀的?”
她声音很轻,加之周遭的人此时都在议论纷纷,无人注意到她的耳边私语。
赊刀派的身份很是神秘,这邪性至极的女子算有几分良心,没大声宣扬出去。
“不是什么都算得了的。”奉云哀拉齐了尸身上的白布,站起身不再搭理这靛衣女子。
林杳杳远远地站着摇扇,语气略微不安:“万一是起效慢一些的毒?只是毒性还未完全渗入肺腑,他就被沙子闷死了。”
“那便只能剖尸一探究竟了。”奉云哀说得轻易,似乎还真当过仵作。
林杳杳的目光斜向座上客官。
那虎逞的仰慕者立即拔剑,哑声道:“为何要他死后都不能安宁,不论是毒还是迷药,亦或是窒息身亡,他都是被歹人害死的,揪出那个狼子野心之人不就好了!”
奉云哀的脸上,有一瞬露出了迷惘之色,所幸有帷帽作挡,无人看得见。
“在座所有人都别想避过,谁手里有针,有剧毒迷药,谁想在寻英会上折花的,都难逃嫌疑!”那人凶神恶煞,似乎已经癫狂,作势要往楼上走。
那架势分明是要挨个房间搜查,林杳杳观众人神色各异,连忙扬声道:“要搜也该是咱们客栈自己来搜,要是坏了我客栈里的一样东西,你们可都得十倍奉还。”
奉云哀看向镖局的领队,轻压帷帽帽檐道:“你方才说,你们是在进了琥玉关后,才找到这具尸的?”
领队道:“不错,捡到尸时,咱们进琥玉关不过半炷香时间,而从那边过来,得耗上一个时辰不止。”
奉云哀若有所思,朝柜台睨去。
“害他的人,莫非也才进关?”桑沉草已经走向柜台,不问自取地拿起账簿。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位住店的客人,赫然就是她。
看完,桑沉草眉一挑,乐呵呵地合上账簿丢开,不以为意地道:“那人也许不住店呢。”
林杳杳干脆命人锁起店门,将团扇往腰带上一别,不悦道:“我会令人挨间客房搜找,客栈门暂且闭上了,从今时起,谁踏出客栈一步,谁便是想匿迹遁逃。”
有客问:“时间不早了,回房成不?”
林杳杳摆手:“谁要回屋,便先查谁。”
“你客栈的东西坏不得,咱们的随身之物,当也坏不得,要是少了折了,客栈也请十倍奉还。”场中冒出一个极其恼怒的声音,看模样并非江湖人,只是过路的商贾。
“自然。”林杳杳爽快答应。
声一落,几名伙计纷纷上楼,房门依次打开。
奉云哀敛了目光,她的刀剑大都已带在身上,其余随身之物不多,无甚担忧的必要。
她余光中,那靛蓝身影从天井离开,明显在往后院走。
“莫想趁机藏物,后院也有人看守。”林杳杳双手往身后一背,在天井中徘徊不停,心烦意乱。
“掌柜,可否借账簿一看。”奉云哀问。
林杳杳摆手道:“方才那位已经不问自取,你既然想看,那便看吧。”
奉云哀走向柜台,也同样查看起账簿,在看到登记在最末的名字后,才决意跟上那个靛蓝身影。
第06章
第
6
章
6
后院坐着两个忧心忡忡的伙计,两人见有人上前,忌惮对方身怀武艺,嗖一下就起了身。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对前边那靛衣女子道:“敢问姑娘来后院作甚,掌柜的说了,任何人不得擅离客栈。”
桑沉草双手负于身后,姿态悠悠闲闲,从容道:“还是后院安静,前屋太吵闹。”
两人相视一眼,不敢掉以轻心,沙河死人并不稀奇,偏偏那人是被害死的武林高手。
能杀死天下第一刀的,能是什么无名之辈?
在杳杳客栈多年,店中伙计虽不曾踏足江湖一步,却也因来往过客众多,听说过不少武林中的恩怨情仇,深知其中险恶。
“不必慌张。”桑沉草不紧不慢坐在另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囊。
此时奉云哀姗姗来迟,目光滞在桑沉草手上。
那布囊卷拢,看着像是医者惯用的之物,如若是,那里边说不定有金银针。
奉云哀目光一定,蓦地出手上前抢夺,白帷迎风扬起,露出个素洁的下巴。
和此地百姓相比,她太白,白得好似没有血色。
桑沉草眼微眯,轻哂一声。
白衣人出手很快,又极干脆,但架不住桑沉草反应迅速,立刻出招抵挡。
掌风陡然相对,两掌仅隔一寸。
一只手白如脂玉,一只手被日晒得略显黧黑,恰似山中墨石。
白紫两道真气缠斗难分,猛朝四面迸溅开来。
溅开的气劲逼得边上那两名伙计往后仰身,摔了个四脚朝天。
奉云哀只字不言,只管出手掠夺,她的功法寒气逼人,招招式式都利落凛冽,半点不拖泥带水。
真气随她身形而动,既像云雾又像披帛,一时间她与民间话本里的九天神女,简直真假难辨。
而她身上背负的刀剑有那么多,身法步调也丝毫未受影响,听那啷当响声,好像有百只铃铛在旁摇晃。
桑沉草低低哧笑,应对得还算游刃有余,但随之她眉头一皱,意识到对方的攻势越来越疾,此前明显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好在奉云哀只单出掌,并未拔剑,她步法翩跹,不似春风,倒像游龙。
若不是此时白衣人意图昭著,已动真格,桑沉草或许还会觉得,这浮动的白裙甚是仙气逼人,能令人神魂颠倒。
奉云哀几乎就要拿到桑沉草手里的布囊,指尖已经碰及,可在下一瞬,她瞳仁微缩。
布囊扬向天际,被桑沉草甩高五尺。
随之,桑沉草侧身震出一掌,掌中怕是蕴藏了十成的内力。
但见那布囊变作齑粉,连同里边的东西,也成了金银碎屑。
天色已晚,此时已近子时,檐下灯笼煌煌而动,那些金银碎屑隐约可见。
东西变作齑粉,已辨不出其本来面貌。
被气劲扫着,奉云哀的帷帽略微掀起了些许,她回过神,连忙将白帷捋回原状。
“啊呀。”靛衣人笑道:“你拿不着了。”
奉云哀不动声色,那布包毁坏得太快,她根本无法断定,对方毁去的究竟是不是金针银针。
而单凭对方急于销毁的举动,她也无法就此佐证,她如果一口咬定这女子就是杀人凶手,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再说了,如此邪性之人,行事本就不同寻常。
一些闪闪发亮齑粉,被风卷着贴地滚远。
奉云哀眼眸当即一转,盯向桑沉草,淡声问:“你毁了什么。”
“忘了。”桑沉草拍拂双掌。
“是针?”奉云哀追问。
“随你怎么想,反正人不是我害的。”桑沉草依旧不恼,说话声格外乐呵,“我只是向来不喜旁人争掠,与其被别人拿走,不如毁在我手上。”
奉云哀皱眉。
桑沉草看对方收了攻势,迈出一步倾身靠近,几乎是唇贴耳地说:“你可别急着怀疑我,万一有人想拿我当替死鬼,这客栈可就又多了一具可怜的尸。”
奉云哀退开一步,耳廓略有些痒。
不远处那倒得四仰八叉的两人已经爬起身,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不敢随意开口。
桑沉草气定神闲道:“你们方才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尽管报给你们掌柜听,我不是行凶者,自然不会杀你们灭口。”
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像威胁,但见都见到了,怎能不报。而此时客栈里住着那么多的高手,假使凶手真是此人,还怕擒不到她?
两名伙计拔腿就跑。
桑沉草转身再度看向奉云哀,饶有兴致地问:“方才如果拔剑,你会拔身上哪一把?”
奉云哀思索片刻,没有指出任何一把,而是说:“我没有惯用兵器,任何刀剑,我都可以用。”
“耍杂的都没你厉害。”桑沉草揶揄,打起哈欠慢步从后院离开。
奉云哀隐约觉得,这不是好话。
约莫是在后半夜,林杳杳坐着打起瞌睡,脑袋晃了两个时辰不止,客房终于被搜查完毕。
伙计道:“掌柜,搜不到银针,一些瓶瓶罐罐都在这了,咱们也闻不出是不是毒。”
事前已对众人搜过身,假若有毒,便只能在这些器皿之中。
耳边一阵清脆的碰撞声,林杳杳醒过神,眼看着这些江湖客也已昏昏欲睡,赶紧道:“时候不早了,有没有懂行的来认认,这些瓶罐中都装的什么。”
众人纷纷睁眼,面面相觑了一阵,竟无人自荐。
“略通医毒。”桑沉草走上前,径自坐在长板凳上。
自从听到后院那两名伙计报来的消息,林杳杳对此女更加心怀芥蒂,不敢轻信。
林杳杳转头环视众人道:“还有谁?”
无人应声。
奉云哀本是不想出面的,但眼看着桑沉草已经拔开瓶塞轻嗅,便道:“我来一试。”
两人都戴帷帽,俱是轻抬帷幕去闻,谁都没有露脸。
众人伸长脖颈看,认出了自己的东西,生怕被冤枉,张口就指明器皿中所盛之物。
一些是香料,一些是驱虫散,还有凝血散和顺气丸,多是行走江湖者会随身携带的。
一通嗅辨,竟没一样是毒。
不过众人本也不抱期许,害得了鬼面刀虎逞的,若非功夫了得,便是手段了得。
凶手的心计怕是重比泰山,什么蛛丝马迹,多半早就消失如烟。
奉云哀不着痕迹地看了靛衣人一眼,起身说:“既然找不出来,不如回房歇息。”
林杳杳眼皮半睁不睁的,“都回吧,今夜耽误大家了,明日我请诸位喝酒吃肉。”
众人心事重重地散去,连那些搁在桌上的瓶罐也不要了。
桑沉草后上的楼,她刚走到自己的房门前,脚步倏然一顿,不由得仰头,重新辨认木牌上的字。
还真是她的房间,但她门前立着位白衣女子。
白衣人替她推了房门,淡淡道:“今夜我会看着你。”
桑沉草不慌不忙地进屋,不以为意地笑着道:“你就这么在乎虎逞的死?看来,你原来还真寄希望于虎逞啊。”
“非也。”奉云哀看对方上了门闩,便自顾自地坐在桌边。
“这般认真,难不成……你怕那暗中人会将你看中的高手挨个杀害?”桑沉草打趣道。
第07章
第
7
章
7
此时奉云哀擅自入室的姿态,与先前翻看账簿还特地询问掌柜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她心知,对待此等蛮横无礼之人只能如此,不然就得闷声吃亏。
师尊教她的种种,在此女面前全不能作数,也不知是师尊教错,还是她学得不够透彻。
桑沉草只是轻轻一哂,倒也没那么吃惊,她身上带着金银针,又是最后一位入住的,被怀疑属实应当。
“怕的何曾是这个,只是身为赊刀一派,武林有难,义不容辞,合该找出凶手。”奉云哀坐着,进屋也不摘帷帽,听语气心绪平平。
“这么冷漠,听不出半分义不容辞。”桑沉草哧地一笑,坐到桌边另一面,点亮油灯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盟主奉容身患重疾,武功不比当年,不想因为一场寻英会遭人篡位,所以才痛下杀手?”
奉云哀沉默,虽看不出神情,但气息骤冷。
“折花之人是有机会与盟主比试的,她若不想被人发现自身隐秘,便只能找法子避战。”桑沉草猜得有理有据。
“口说无凭。”奉云哀又变得惜字如金。
“你好似很护着奉容,不久前你便避而不答。”桑沉草自顾自斟茶,“如真如你所说,中原武林将乱,那领头者必难辞其咎,我这话可有错?”
“非也,怎可能是盟主一人之错。”
“奉容事先如果有所觉察,适时斩草除根,瀚天盟又何必会乱,武林又岂会有难?”桑沉草兴味一笑,“我这话可有错?”
这一句倒也并非无法辩驳,可奉云哀从来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故而又一阵沉默。
桑沉草又道:“你堂堂赊刀一派后人,如若想阻止,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自荐?这可比找个能折花的高手,再借之打入瀚天盟,要简单得多。”
“赊刀派出世已久,早成江湖传闻,如今仅我一人,我辨不清敌友,也无法叫人信服。”奉云哀淡淡道。
“倒还是有几分考量的。”桑沉草这一句夸奖,好像在把人当傻子看,“可万一我是敌,你如今全盘托出,不是自寻死路?”
沉默片刻,奉云哀冷声:“我何曾全盘托出,都是你一人的揣测。”
“套不出你半句直言。”桑沉草浅抿了一口茶,起身说:“我要歇下了,你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