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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3  刚进店,桑沉草的目光便被那人捕获。

    门开的一瞬,裹挟黄沙的烈风卷入店中,催得各路豪杰纷纷护住茶碗,唯独坐在楼梯边的那人纹丝不动。

    女子身量秀颀,戴着白纱帷帽,背上挂着数把用粗布裹紧的刀剑,腰间也悬着一串或大或小的刃。

    那些刃或是薄如蝉翼,或是厚比铜钱,有的刚及一节指骨长,有的远胜一掌。

    烈风一刮,女子腰间铛啷作响,恰似门外驼铃。

    桑沉草多看了数眼,越看越觉得古怪,那女子穿的是一身水乡般温柔的白裙,怎会出没在这黄沙之地,且还背负这般多的刀剑。

    后背负有重剑,还能保得身量板正,必是武功上乘者。

    但白裙……

    桑沉草心下摇头,大漠中白裙易脏。

    门扉合上,呼啸的黄风变作隐约嚎啕。

    众豪杰饮茶的饮茶,品酒的接着品酒,谈笑风生,与窗外圆月同乐。

    有人敞声道:“寻英会在即,也不知此番会由谁夺魁!”

    桑沉草寻了无人的一桌坐下,亦是头戴帷帽遮住面容,只是她身穿靛蓝裙装,没那么仙风飘飘。

    轻叩木桌引来注意,她哂笑道:“唯有夺魁,才能与瀚天盟的盟主一决高低,试问当今武林,谁不想与那天下第一的奉容比剑?”

    几人予了这方进门的靛衣女子一眼。

    桑沉草又道:“依我看,在座有半数都会前往云城,夺魁者多半就在其中。”

    刚刚提及“夺魁”的人兴致上头,环视客栈一圈,提议道:“不如我等先在这杳杳客栈中一决高下,省得往后到了云城,还得在众人面前输上一回,丢人!”

    半伏在柜台上的掌柜林杳杳摇扇笑说:“别坏了我的客栈,我不收一文钱赔金,除非把命赔在这。”

    “自然不会坏了掌柜的客栈,若真要比试,那也得在外面比。”那人连忙解释。

    客栈中宾客如云,多的是豪情壮志的江湖客,只是如今在这众目睽睽下,谁也不愿袒露野心。

    又有人出声打诨:“传闻奉容在听雁峰上有个关门徒儿,那人了不得,无人知其名姓面容,就连瀚天盟的人也不曾得幸一见,可见奉容之爱惜。这寻英会九载一遇,至今已办过两届,每一届都惊动中原内外。算算时间,奉容的爱徒大抵要露面了,这一露面怕是直接一战成名,你们在座的,谁有把握赢得了奉容的传人?”

    其中一位酒客摇头,醉醺醺地嗤笑:“奉容是谁?十八年前她创立瀚天盟,以一己之力挑战身处中原的众多邪魔外道,在半载内为中原武林赢回了一片清净,她的武功,那可是江湖人有目共睹的。”

    “不错,后来的十八年,奉容虽不曾在外人面前出剑,但她的武艺比之十八年前,想必只增不减,她的传人,必也有她当年的风采。”在座中冒出一个同样酩酊的声音。

    酒客颔首,“便是自那时起,瀚天盟成了天下第一盟,它掌管武林诸事,江湖中无人不服。人人敬瀚天盟,更敬奉容,奉容厉害啊,她所创的孤心剑法,至今没有破绽!”

    桑沉草饶有兴味地听着,接上话:“奉容痴迷剑法,她惯常独来独往,深居简出,她当年之所以出手击退外敌,说是因为那些人扰了她练剑的兴致,将那些魔教人士气得够呛。”

    这已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起先有人觉得奉容傲慢,后来知其的确沉醉剑法,又认为奉容过于坦率了。

    越是实话,那些落败的魔教人士越是气极,没想到他们被逐出中原的原因,竟然在此。

    桑沉草意味深长:“不过在创立瀚天盟后,奉容依旧过着超然物外的日子,一心问剑,瀚天盟的事几乎都是她的属下在管,奉容为什么创立瀚天盟,至今未得解答。”

    “痴啊,世上能有谁比她更爱剑?”

    “我当年也曾起过要拜奉容为师的心思,但她莫说收徒了,连人都不愿见!”

    “不错。”桑沉草悠声,“登门拜访的求学者数之不尽,但谁也入不了奉容的眼,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就收了那么个徒。”

    这确实是众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如若是谣言,想必瀚天盟早该澄清了,偏瀚天盟和奉容都不作回应。

    或许,奉容还真收了徒?

    坐在远处的白衣女子举杯喝茶,似乎起了兴味,遮面的白纱帷帽略微一动。

    “所以,在座谁有把握赢得了奉容的传人?”桑沉草噙笑再问。

    客栈中无人应声。

    桑沉草环视四周,感受到身边众人强劲的内力,但这些……

    远不及那名白衣女子。

    她挑拨道:“大家不必泄气,此行总不该白走一趟,就算在寻英会上折不到花,或许也能有幸为奉容的爱徒效力。”

    折花,乃是寻英会上的重中之重。

    众人比武相斗,看谁先折到擂台高处的那一枝花。

    闻言,不少人露出不甘心的神色,多少人自认不凡,但谁有把握赢得了孤心剑法?

    有人嘟囔:“当年如果奉容收我为徒,或许我也能折得了花。”

    “也未必就是奉容的爱徒折花。”柜台后,林杳杳举扇遮住半张艳丽的脸,“如今武林奇人异客良多,奉容的确是天下第一剑,但远在南疆,有天下第一鞭,近在沙海,有天下第一刀,多的是武功佼佼者。”

    “掌柜说得妙!”有人畅快一笑。

    林杳杳慢腾腾摇扇,睨了桑沉草一眼,慢声:“既然要去云城,那就快活轻松些去,别都愁眉苦脸,坏了我客栈的生意。”

    “住店。”桑沉草蓦地出声。

    林杳杳拿起账本朝她靠近,半坐在桌角上问:“住几日?”

    桑沉草指向远处那不曾与她有过交集的白衣女子,气定神闲道:“她住几日,我住几日。”

    白衣人当即起身,成串的短刃啷当一动,她是沉默,但刀剑有声。

    “寻仇的,劫掠的,客栈一概不收。”林杳杳合上账本。

    “我是来住店的,无须担心。”桑沉草取出银子,追上前时随手往身后一抛。

    林杳杳掌中登时沉甸甸的,她目光一眺,过会才在账本上留下字迹。

    楼梯上响起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格外分明。

    走在上方的白衣人忽然停步,转身道:“你认得我?”

    桑沉草环臂仰头,语气好奇,“寻英会在即,有点武功的人都在往云城赶,你内力浑厚,却反其道而行,再观你一身白裙,应当是急事在身,来不及更换。”

    “想问什么。”白衣人不咸不淡地问。

    “你来聆月沙河作甚?”桑沉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第02章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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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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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聆月沙河位处云城西北,远在琥玉关附近,往外再行十里便是疆外。

    此等贫瘠之地,常年颗粒无收,若非与疆外贸易往来密切,周遭哪存得了一户人家,这杳杳客栈又该以何立足。

    恰就因此地寸草难生,来此地领略功法之人源源不绝,得是在如此恶劣的土地上,那等极端功法才能更上一层楼。

    只是,从领会到巩固少需一月,多则半年,少一日都将落入四不像的境地,届时经脉不通,浑身破绽,欲速则不达。

    此时距寻英会仅仅一月,时间根本来不及,除非来人根本不在乎寻英会,又或者,来人是习武奇才。

    奇才?

    桑沉草腹诽,那也得试一试才知道。

    念头刚刚萌生,她便抬掌相向,不过,她只用了五成内力。

    五成足矣!

    但见一道真气烈比门外黄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上前,此真气竟还凝出暗紫之色,似内藏剧毒。

    不料楼梯上方的人轻而易举就化去了桑沉草的掌风,武功属实不低。

    奉云哀将手收回身侧,轻一拨动腰间短刃,拨出驼铃般声响,淡淡道:“我是来赊刀的。”

    “赊刀?”桑沉草来了兴致,她起先并未怀疑对方与赊刀一派有何瓜葛,不过如今端量对方这周身刀刃,还真有几分像。

    只是赊刀一派隐居多年,轻易不会现身,多半更不会像此人这样,明目张胆提及自己的出处。

    传言赊刀一派擅卜算,有通天之能,多少狼子野心者对之垂涎,不惜手段强取豪夺,就连帝王将相,也曾想招赊刀一派为自己所用。

    多年颠沛流离,赊刀一派决计隐退,只有在天下将难时,才现身透露天机。

    桑沉草一点也不信。

    如今武林安乐,天下太平,根本不是赊刀一派会现身的时日。

    但桑沉草还是假意信了,悠悠道:“阁下竟然是赊刀一派的传人?”

    白衣人继续上行,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真假难辨。

    桑沉草提着靛蓝裙摆跟上前,相似却不同色的帷帽让她们恰似一路人,她继而又问:“难不成,近来聆月沙河要有天灾人祸?”

    “是人祸,但并非聆月沙河。”奉云哀言简意赅。

    桑沉草拖长了调子哦上一声,紧跟上前,说:“难道是中原武林?天机不可泄露,便不接着问了,只是……”

    上方的人顿住步子,回头看她。

    桑沉草微微眯眼,企图打量对方白纱帷帽下的面容。

    可惜,根本看不清。

    “来聆月沙河的人都穿粗布长袍,姑娘这一身白裙倒是别致,也不怕黄沙一刮,白裙就改了色。”桑沉草语气放平,少了几分揶揄逼人。

    “我有内力护身。”奉云哀道。

    桑沉草思量少顷,眉梢一抬:“阁下内力深厚,想必武功高强。”

    “过奖了。”奉云哀话中透出浅浅的半分烦闷,“只是此地滴水难寻,洗漱浣衣多有不便。”

    倒也不是那么难以近身之人,桑沉草心想,随之哂笑:“这杳杳客栈后有一口能供住客共用的井,衣裳么,我倒是认识当地一位布匹店的老板。”

    白衣人似乎又起了戒心,淡言:“我只赊刀,不付钱。”

    隐居多年,若非是市井中人,想必分文难挣,这话倒也不虚。

    桑沉草扫视对方遍身的刀刃,唏嘘道:“亏了,看着可都是宝刀。”

    “你要?”奉云哀问。

    桑沉草低声一笑,“拿了你们的刀,就得听你们留下的话,我不想听。”

    多半不是好事,而她惯常不爱听不顺心的话。

    奉云哀不再搭理身后之人,上楼后沿着廊道过去,门一开便进屋了。

    桑沉草掠过去一眼,手肘一屈,压在栏杆上,看向底下的人说:“掌柜,我住哪儿?”

    楼下众人还在喝酒,林杳杳收了账本,下巴微抬说:“天字三号,请。”

    就在那天字三号的隔壁一间,奉云哀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乍一看的确与中原人无异,面庞轮廓不如外疆人深邃,但怪在,她生了一双灰瞳。

    即便是外疆,拥有灰瞳的人也在少数,外疆多的是碧眼蓝瞳的。

    好在她身姿虽然高挑,骨架不算大,而说话腔调和咬字也与中原人无异,只要将瞳色一遮,就无人能看出究竟。

    中原武林素来对外疆侠士持摈斥态度,连这边疆之地亦然,不遮面容,她恐怕寸步难行。

    奉云哀取下身上刀刃小心放置,尤其是背上的那一柄墨鞘细剑,她不光要取下安放,还要仔仔细细擦拭一遍。

    这细心模样,像极痴剑之人,偏偏她神色冷淡,眼中看不出半分炙热执着,只像在例行事务。

    传言赊刀一派并非什么铸造大师,他们赊出去的刀剑多为百姓平常所用,只因为赊刀派预见的灾难,往往与百姓息息相关。

    既然如此,赊刀派鲜少会将宝刀利剑带在身上,那等东西傍身,反倒更易招来杀身之祸。

    可奉云哀手里的剑的确是好剑,剑身暗得微泛紫光,如有虹彩点缀,其锋吹毛即断,想必也削铁如泥。

    此等精巧又尖利的剑,也不知握在何人手中,才能发挥到极致。

    这样的宝贝,万不是寻常赊刀人会带在身上的。

    奉云哀擦拭完一遍,便将剑插回鞘中,连同剑鞘也认认真真擦抹。

    也就半刻过去,小二前来叩门,在门外道:“客官,掌柜的请诸位亥时到楼下一聚,请各位射覆。”

    屋中,奉云哀有一瞬露出了茫然神色,似乎不清楚射覆为何物何事。

    小二在门外又道:“宴上诸位能共品一壶五十年的女儿红,有掌柜琵琶以伴,自然,胜者还会有其它奖赏。”

    奉云哀依旧困惑,却淡声道:“知道了。”

    小二脚步声渐远,大约是去叩下一扇门了。

    奉云哀依旧不明白射覆为何,小憩片刻后听见敲钟,便知道亥时已到,这才踏出房门。

    此时月上梢头,夜色沉沉,客栈外的飞沙地只有寂寥风声,反观此地,竟弦声宛转。

    左脚踏出门槛,一个人影跃入余光。

    奉云哀此时已经戴好帷帽,不怵与对方正面相向。

    “我以为,你对射覆兴味寡然。”桑沉草半伏在围栏上,“你们世外之人,未必清楚近些年兴起的射覆游戏。”

    奉云哀不动声色地走上前,看到楼下有人将一些用各色布料覆盖起来的器物放在桌上。

    “这射覆么,起源为占卜猜物,即便不曾玩过,我想你也能手到擒来。”桑沉草意味深长。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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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底下人来人往,不为掌柜设下的奖赏,只因游戏本身就趣味无穷。

    林杳杳四处指点:“别放那边,放到我这来,遮布拉严实些,可别露馅了。”

    各类器物轻拿轻放,连点磕碰声也没有,叫人连轻重都听不出。

    更别提各色器物还藏在盒中,压根看不出本来轮廓,于寻常人而言,似乎只能瞎猜。

    帷帽下,奉云哀神色难辨。

    桑沉草支起下颌,饶有兴味道:“我在沧青峰下,见识过一场尤其精彩的射覆比试。”

    奉云哀一言不发地睨过去,隔着白纱,两人目光并无交集。

    此时细看,她才留意到,这靛衣女子腰间系着草篓,里边似乎装了草药,逸出一股草药香味。

    “那沧青峰在两个派系的交界处,两派俱无关江湖武林,由一群奇人异士聚集而成,因卜算方法不同而各成一派。”桑沉草嗓音悠悠。

    楼下有东西摔出磕碰声,听着像是瓷器。

    “这件撤了,其余的小心些放置。”林杳杳摆手。

    搬运的伙计只能将器物撤走,继而更小心翼翼地放置其它物件。

    “你想说什么。”奉云哀冷冷道。

    “当天的射覆本来是三局定输赢,他们硬是拉扯了三日之久。”桑沉草接着道,“两派实力相当,要么同时算出器物,要么同时给不出答案,你猜猜,他们那时猜的东西都有哪些。”

    奉云哀不说话,隔着白纱,视线雾蒙蒙地凝视楼下,这模样既像故作高深,又好似是真的冷漠无情。

    桑沉草索性自问自答:“有牛羊鸡鸭肉,有清水和药酒,有各色珠玉,林林总总,都是要猜的。”

    “还挺丰富。”奉云哀吝啬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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