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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标配是两张圈椅,两人对坐。

    乌平之进门,

    见只有两张椅子,表情就顿了顿。

    陆杨说:“你先坐,

    我叫人再搬一张椅子来。”

    乌平之听了这话,心情放松了些,他说:“我去吧。”

    陆杨怀着孩子,不方便搬椅子。

    他也不方便跟洪楚单独待在一个小小的隔间里。

    书房里,

    陆杨假装无事,把靠里的椅子拖出来,要跟洪楚排排坐。

    洪楚起身搭把手,

    随口问道:“他好像很高兴?”

    陆杨:“……”

    他抬眸看看洪楚,决定说实话,“你肯定猜到了,

    但他可能有误会,

    我之前答应帮他寻摸,说好了几个。他以为你是其中之一。”

    洪楚了然点头,“我待会儿就让他不高兴。”

    陆杨好奇:“为什么?”

    洪楚说:“他是你的朋友,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不合适,一开始就不要有念想。

    乌平之回来得快,把椅子搬到里面。

    陆杨给他们做介绍,也起了个话头。

    “楚哥儿有个事难处理,我琢磨很久没主意,就提到了你,他让我帮着约见,今天赶巧,都在书斋里碰上了,就把你叫来聊聊。待会儿我去灶屋弄饭,再一起吃个饭。”

    乌平之是个玲珑人,没让人话头掉到地上,笑呵呵接了一句:“嗯,洪家生意大,他都觉得难,我可能帮不上忙,先说来听听?我试试看。”

    洪楚不客气,开门见山,直说亲事。

    他最初是想聊点其他问题,看看乌平之的本事,再决定要不要说这件事。

    一个人可以很厉害,但不会事事都懂。见面以后,他根据那一瞬的觉察,换了想法。

    果不其然,乌平之愣了下,然后坐正了些。

    洪楚说了亲事,也没说太清楚,只说他还没干出一番事业,族亲一直催着他成亲,他想拖延一段时日,问问他有没有法子。

    这话简短,乌平之改换个坐姿,洪楚就说完了。他话落下,室内久久沉默。

    乌平之皱眉思索,抬眸看过洪楚好几眼,情绪都收敛了,多的是打量、探究,少的是一点不明显的怜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乌平之想明白了,他斟酌开口,说:“他们拿亲事逼你,你扛不了多久。这是最卑鄙最无赖的做法。”

    更直接的说法是,以亲事相逼,洪楚毫无胜算。

    而能选择这种下作法子,把家里培养出来的好人才推向别家,也是他们被洪楚逼到无路可走了。

    乌平之看他洪楚脸色没变,便继续说:“你要是答应,以后麻烦不断。哪怕你能管得住那个男人,或者是你亲自选个亲信假成亲,都是一样的结果。只要你成亲了,他们就会催你生孩子,生孩子就要生儿子,生了儿子……”

    乌平之顿了顿,又看了眼陆杨,话放轻了些。

    “生了儿子,心善一些,就让你再生一个,两个孩子作伴。心狠的……小孩命弱。”

    命弱就保不住,养大成人的这些年岁里,能出千百种意外。防不胜防。

    怀胎十月,一个孩子就能拖一年。洪楚能有几个一年能拖延?

    如果洪楚选择不成亲,那就让他成亲。

    这事就是一个循环,最终会走向死胡同。

    他是一个人,一个会掌权的人,他的承诺和他现在的表现都不可信,只要产生一个疑虑,这件事就会没完没了。

    持续的时间长了,站在洪楚这边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他话语权越大,族亲对他的疑虑就会越大。

    陆杨有些急,帮着问:“没有办法过这个坎儿吗?拖个一两年就行了。”

    一两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乌平之往椅背上靠,他抬眼时,很轻松就把洪楚样子收入眼底,看得特别满。他又一次坐正,垂眸在桌上拿手指比划。

    “抛开亲事不提,这件事是权力之争。争权夺利,是不能讲规矩的。”

    洪楚感兴趣。他伸手倒茶,给乌平之续杯。

    乌平之看看茶杯,把话说得隐晦。

    “你们现在就好比在下一盘棋,你慢慢布局,一步步下,可以吞掉很多棋子。你把棋盘掀了,装一口袋棋子,也是一样的。”

    洪楚能听懂这话的潜在意思。他装一兜棋子走,慢慢挑拣,留下自己人,剔除敌对方。又快又方便。

    陆杨也懂了。这跟自立门户没区别,他提过,洪楚拒绝了。

    洪楚说:“我不想离开洪家。”

    他对洪家有感情,直到现在,他都不能说一句洪家亏待他了。有些人在逼他,也有一些人在爱他。只是反对的声音大了,他们都要以家族为重。

    乌平之轻叹一声,又靠回椅背上。

    他又一次把对面的人看清楚,然后抬头看。这间书房也有帘子,他拉绳放下草帘,隔开了视线,保持着这种松弛又无奈的姿态,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家族家业大了,要说忧患、难处,那就是内忧外患。

    大多数内忧都能称作内斗,少部分时候是青黄不接。

    亲事算内忧,乌平之再说说外患。

    洪家太肥,他们家很聪明,是跟许多衙门打交道,但官员考绩三年起,不出意外,就以三年来算,三年的时间,难道不足够他们跟某几位官员建立深厚的关系吗?

    富饶之地最不缺贪官污吏。要查这些人,从往来商户上入手,是最基础的。

    这么肥的一块肉,不啃一口实在可惜。只要着手查,洪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这样好的机会,其他商号会不会落井下石?朝廷派来钦差,没有商户敢冒险说假话,能上报的真事,必是能在洪家身上砍一刀的大事。

    有这些人助力,洪家再硬,都会元气大伤。

    所谓居安思危,生意做到这份上,考虑考虑外患,是应该的。

    乌平之说:“你不能否认,他们跟你争斗的时候,一定会去找熟识的大人行方便。”

    洪楚隔着帘子敬他一杯茶:“多谢乌公子指点迷津,我知道结果了。”

    他没有胜算,但他想要再试试。时间不够,他就在家族内部“掀棋盘”,大刀阔斧的干一场。他想长久的留在洪家,再带洪家走过下一个坎儿。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乌平之说完“内忧”已是足够。再讲“外患”,他都承担着风险。言语外露,府城这片地区的官员,都被他内涵了。他讨不着好。

    洪楚再次倒茶,敬陆杨,也敬乌平之,三人同饮。

    出了这个房间,他不会往外提一个字。

    乌平之灌了几杯茶水,把草帘收起。

    人各有志。他已经尽力了。

    他早听说过洪楚的名字,都说他手段厉害,年纪轻轻,办事老辣,不是好惹的人。他以为洪楚会是很烈的性子。没想到是凌霜傲雪。

    做生意的,没几个冷淡人,洪楚也表现得外向健谈,却没有特别热情,不冷不热刚刚好。

    这事谈完,乌平之自觉告辞。

    洪楚主动留他吃饭,“下回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今天就借杨哥儿的地方,我们聚一聚,全当交个朋友。”

    乌平之借口有事,先出去了一趟,又到了书生堆里,等陆杨这边张罗好饭菜,他再回来。

    同样一间书房,这么短的时间里,话题转变如风,这次是聊些平常话题。

    他们三个都是场面人,冷不了场子,什么东西都能聊。说说生意,互相捧捧。

    洪楚夸乌家藏富的本事,对此很佩服。

    乌平之则自谦,说乌家小,才能藏。若是跟洪家一样家大业大的,想藏也藏不住。

    陆杨听着,发现讲话玲珑的人,真是相像。自谦一句都不忘捧捧人。相比起来,他家状元郎才是真有趣。

    今天是书斋开业,他俩互夸完毕,又把陆杨捧着夸。

    一顿饭吃完,洪楚没法继续留了。

    他起身告辞,陆杨跟乌平之送他到书斋外。

    他今天是一身深蓝的打扮,袍服修身,到外头把大氅穿上,比这条街都亮堂。

    乌平之觉着他像一朵蓝色的火焰,是烛心那一圈的光,小如豆子,灼如烈阳。

    陆杨跟他站在一处,稍作犹豫,还是跟他说了。

    “楚哥儿在祠堂起誓了,终身不嫁。”

    乌平之收回视线。

    惊鸿一面,不足以定余生。

    他说:“我这些年吃过很多亏,一直在践行我爹教我的事。他说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论是经商还是当官,哪怕是普通人面对自己,也该克制欲望。不要贪心,不要强求。我总是很难忍受。交友是为人脉,读书是为科举,出人头地是为了不被人欺负。这是一座很高的山峰,我一直都在路上。

    “谢岩教我作文章的时候看出来了,他说改不了,就要装一装。我后来沉淀了性子,我爹找我谈过,也就是亲事的选择。人这一生,总要受些委屈,接受一些不公的事。他想我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能有个安心的窝。让我少些功利心。

    “这次赶考之前,我还被谢岩护过一回。对于交友的执念,也都放下了。”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然后转头看向陆杨。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跟他不合适。只是可惜,也很佩服,洪家那样的地方,他另起门户,留一条后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会权衡利弊的人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很少。

    这短暂的一次见面,会是他很难忘的一天。

    第195章

    相看(顺海)

    冬月二十六,

    顺哥儿去相看。约在了离三水巷很近的老于茶馆。

    他心情淡淡的。多次相看的失望和疲惫,让他懒得打扮。

    尤其是他认识海有田,这阵子见面次数多,

    突然换身新衣裳,

    戴几样首饰,抹点脂粉,等到碰面,海有田一看他这样,还以为他早有想法呢!

    今年刚来府城,

    家里人都忙着,到了季节,

    陆柳去买了几身棉衣,每人都添了新衣。顺哥儿就在家里穿过两次,

    因还要去铺子里干活,他怕弄脏了,后面再没穿过。

    他出门来,陆柳瞧见了,

    又把他推回房里,让他把衣裳换了。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顺哥儿把他的理由说了一遍,陆柳笑他:“还像小孩一样。你们见过、认得,

    就更要穿一件新衣裳去相看了,不然他看你跟平常没有区别,这还像相看吗?”

    顺哥儿再次强调,

    “他万一觉着我对他有想法怎么办!”

    陆柳给他拿来衣裳,

    在他身上比划,看顺哥儿不动弹,就把袄子放到炕上,

    伸手帮他解扣子,给他换衣裳,嘴上还教他:“这怕什么?你有没有想法他怎么知道?你都相看了,我就教教你。先有想法后有想法没关系,要看你心里在不在意。你看这阵子相看的那些人,好几个都觉着稳了,能跟你成亲了,那又怎样?你都不会多看一眼。要是以后能在一起过日子,他这样以为就以为了,你不管他。他要是因此对你好,你便不跟他计较,让他得意得意没什么。要是他以此来挤兑你、使唤你,到时你再生气。”

    顺哥儿扭身子、伸胳膊,把棉衣换上了,说:“到时我再生气都迟了!”

    陆柳说:“不迟,他连二黄都打不过,你怕什么?”

    这话说得好笑,顺哥儿笑一阵,低头看看衣裳。

    他在山寨里就爱俏,得身新衣裳到处遛弯儿,生怕别人看不见。现在换了新衣裳,他又琢磨着要不要配首饰。

    陆柳给他换了发带,把他的头发重新收拾,用银簪子,戴了两只银镯。别的就不用了。

    顺哥儿现在没多少首饰,这样简单大方的过去就行了。

    离得太近,家里人都说等他回来,不过去看了。

    顺哥儿一步三回头,出了巷子,才直直往老余茶馆去,没再停步犹豫。

    在他身后,陆柳和黎峰又一次跟出来了。

    他们这次没跟得太近,只在茶馆附近待着,等顺哥儿相看结束,一起回家。

    茶馆里,海有田来得特别早。

    他从陈桂枝那里听来入赘的事,当时考虑清楚,就为相看做准备了。

    他找管事问过他的身价,赎身的银子还差一点,但他看好了一间商铺,可以完成早就接下的委托。看陆杨和黎峰是租下铺面,还是直接买下。不论是哪种,他拿到的抽成都足够了。

    要是他们不满意这间铺面,他另外找主顾,也能拿到抽成,都一样。

    现在他还不是自由身,平常很少添置衣物。幸而跟着管事长大,他知道体面,衣裳鞋袜都收拾得齐整,算不上新,洗得干净。他还找人给他刮脸刮胡子了,走到外头,他不说,谁都看不出来他是个牙子。

    相看的小哥儿还没来,海有田怕茶水凉了,便只点了一盘瓜子。他也没嗑,就干巴巴坐着。

    他会选地方,怕跟人错过,是斜对着楼梯坐。顺哥儿刚上来,他就看见了。

    他看见顺哥儿,惊了下,猛地站起来,把凳子都撞倒了。

    这动静太大了。顺哥儿顿住脚步,等他招呼了,才继续挪步。

    海有田会来事,他扶了凳子,往楼梯这边走了几步,跟顺哥儿搭话,“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也是来相看的?我也是,我是陈姨介绍的。”

    顺哥儿眼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到了海有田的那张桌子边。

    气氛有一瞬安静。顺哥儿一直看着海有田,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好像很惊讶很震撼,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一屁股坐下,回看一眼,在这样激烈的情绪起伏里,无缝衔接了害羞。

    顺哥儿:?

    他只是疑惑而已,但海有田自己把害羞的情绪数次升级,越到后面越不好意思,脸红脖子红的。

    顺哥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没办法继续盯着他了,视线往左又往右,又不着痕迹的扯扯袖子、拉拉衣摆。一定是他今天穿了新衣裳的原因!这样太怪了!

    他大大方方的来,硬是被海有田影响到,满是不好意思,还开口催促他:“你快说话!再不说话我要回家了!”

    来相看的,一句话不说就走,那就是没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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