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249章

    晚上这一阵,生意极好。小小的屋子坐不下,来回换了几拨客人,都是回书院的书生宣传一番,留在学舍孤单过节的学子闻讯过来,拿个月饼,吃碗家常汤羹,肚里暖和了,身心也暖了。

    预计能送出六十个月饼,一天下来就送出四十二个。这也够了。

    他们说话都笑呵呵的,顺哥儿把灯谜都收着了,他拿回屋里当个玩具,有事没事也抓个灯谜猜着玩儿。攒攒墨水,来年就能上街猜灯谜了!

    黎峰跟他们聊了几句,让他们吃螃蟹。

    陈桂枝问陆柳,黎峰说喝醉了。

    陈桂枝训他两句,“那是你夫郎,又不是你兄弟,你老拉他喝酒做什么?熬醒酒汤了吗?要给他灌一碗,明天起来不头疼。”

    黎峰自是低头认错。

    这头围坐一桌,热闹一阵,评着月亮圆又大,把余下的月饼分了,拿回家当个零嘴,中秋就算过完了。

    晚上不吃鸡,黎峰给陆柳喂了点醒酒汤,把两个小宝抱到他们屋里睡。

    次日清早,陆柳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爹、爹”,粗嗓门夹着喊,与他一起喊出声的,是小宝宝嫩嫩的嗓音。

    陆柳睁眼,懵了下,黎峰把小麦抱到他跟前,让小麦再叫声爹爹。

    小麦的呀呀声里,有两声不太标准的“爹爹”。

    陆柳的心好酸好胀,很奇怪,好像这声爹爹,在他心里扯了一下。酸涩过后,是很浓郁的满足与感动。

    他家小麦会喊爹爹了!

    炕里头的壮壮往他们这里爬。他有着很强模仿意识,哥哥怎样,他就要怎样。

    他呀呀蝶蝶,陆柳跟黎峰围着他引导,也让小麦再喊几声,教教壮壮。壮壮特别使劲儿的喊出了“爹爹”!

    八月十六,他家两个小宝会喊爹爹了。

    第174章

    心里好委屈

    每场考试都是一场综合考验。实力、心理、身体状态,

    还有一点运气,缺一不可。

    场内考生的压力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逼仄的考棚成了一个会自行缩小的盒子,

    把人的骨血与灵魂都挤压榨干。

    笔尖的黑墨,

    凝结了心血与灵窍,落在纸上,似血似金,干透了都成了黑色。

    黑色的墨迹将他们拉回现实,听见了贡院里或近或远的哀呼啼叫。

    一场结束,

    所有人的精神都有了一定的衰减。

    有人熬过了白天的考试,却在夜里发出惊叫,

    从此疯了。

    谢岩和同场的考生一样,猛一激灵惊醒了,

    惊魂未定的爬下木板,出了考棚,顺着嚷嚷着“我中举了”的声音看去。

    不是他们考巷的人。隔着有点远,也不知是谁。

    这一声让很多人都睡不着了,

    三三两两说着话,聊也不敢深聊,随意讲两句,

    又是一阵沉默。

    谢岩继续回考棚睡觉。长高了有坏处,他的腿比木板长,要么吊在外头,

    要么缩起来窝着。

    头朝里,

    味道难闻。考棚一间挨着一间,隔壁左右动一动,板子“吱呀吱呀”响。这一阵没有打呼噜的声音,

    脚臭却浓了。好像起身一趟,把外头的臭气都卷了进来。

    谢岩捧着一盒薄荷香膏,凑近了闻闻,胸中郁气缓解,闭目继续睡。睡不着也睡。

    他们是三天一考,次日起,越是等待,气氛越是沉闷。整个考场的人都变得急躁,稍有不如意,就会发生口角。

    谢岩不跟他们说话,也不去拉架劝架,坐在考篮上,望着巷子里的景象发呆。

    经过他面前的人,问他一句话,他一问三不知,一副痴傻样,得人两句笑话,倒也相安无事。

    第二场考试后,谢岩如上场一样,吃喝睡觉发发呆。

    和他一样发呆的人变多了,气氛依然沉闷,大家都互相避免发生争执。

    第三场在中秋,既是结束,也是节日,这让等待变得特别难熬。

    谢岩很想写点什么,也想画点什么。但他不敢。

    考场里,这两样都要极其小心,不考试的时候,他连笔都不敢摸。

    他的脑袋很挤。他以前都会把杂思写下来,写下来以后,他的脑袋就空了,能去记学问了。

    现在不能这样做,他感到憋闷。这种憋闷,比这里的气味还难以忍受。

    这样不好。谢岩进考场以后,第一次把炉子烧起来。

    他把带来的面粉拿出来,可劲儿的揉面,一身的力气都用完了。想起来很多事。

    他爹还在的时候,他是不会进灶屋的。

    那时他有空就看书,爹娘都不说他。

    他爹生病以后,他去过几次灶屋,都是看看饭菜好了没有,有时会帮着煎药。

    大家都说药炉不吉利,煎药都要在外头。他那时不通人情,没跟人聊生活琐事,不知道这个,每次煎药,都是从灶膛里取火生炉子。

    吃了几副药,他爹的病不见好,他再听闻药炉不进屋的事,心中非常自责。但他不会生火。他那时用草叶、细枝条、稻草、木屑引火,也拿废稿纸去烧,烧到后面,恨不能把书都烧了,也生不起火。

    那是他爹最后一次教他了。他爹说要想火烧得旺,柴火就不能塞得太满太实,下头要空一些。

    火要烧好、烧得持久,柴火要架得好。不能几根柴火烧完,递一根柴,全压塌了,下头堆满了,火也扑灭了,再来起头,手忙脚乱。一开始就要想好怎么递柴,怎么烧。

    等他爹走了,谢岩跟娘相依为命,什么家务活都搭着干一干、学一学,就烧火烧得最好了。有阵子他很浑噩,记不得时辰,数不清时日,脑海中很多画面交织,说不清是书上看的,还是他经历过的,又或者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爹跟他说药炉是治病用的,人病了,才会烧药炉煎药,没什么进屋不吉利的说法。要是不吉利,生病的人才是不吉利的。让他不必自责。

    他爹也说,读书如烧火,太满了不好,要空一些。

    这些话他好像听过很多次,直到他去烧火了,才懂得为什么。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他爹教着“换换脑子”。

    他看书看得入迷,他爹非要叫他去做这做那。画画就是那时学的。他很烦。

    后来入学了,他又学了下棋,觉出了一些趣味。不再反感读书之余,干点别的事情。

    直到后来,他爹去世,他读书不如从前静心,变得浮躁、怀带目的,渴求书籍能给他答案,带他走出困境。

    他找不到,有一阵子都不怎么读书了。再次捡起书本,一切都没他想象的那么难。

    谢岩也想到娘。他很多次坚持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他娘说,一样人,百样命,各有活法。

    谢岩那时最痛苦的是,同为秀才,他跟他爹有着天壤之别。

    他爹能撑起门户,他却连娘亲都照顾不好。

    他的命是什么?他的活法又是什么?

    这些都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去村里走动,在很多人扎堆的地方坐着听,盯着看,想看看别人都怎么活的。村里人都说他脑子不正常。

    再后来,他遇见了陆杨。

    那样热烈的生命,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恶劣的家庭条件,极端差劲的村邻关系,一堆糊涂烂账,内向软弱的娘,还有一个扶不起的男人。天冷,粮少,银钱不多。

    嫁到这样的人家,陆杨一句抱怨都没有。遇事就解决事,遇人就解决人。事情难办,就拆了缓一缓。人不能耗在那些烂事上,他们要挣钱、要攒钱,要往县里奔。陆杨定下的首个目标,是他的束脩。

    陆杨常问他为什么喜欢悄悄扒着门框偷看,他总不说。

    他开始是带着些观察的心态去看的,好奇陆杨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有力量感,也害怕失去,见到人,心里才踏实。

    后来变了,他就是想看陆杨。见到他,谢岩也感觉到了某种力量,被他影响着,心里枯败的情感都在萌芽。

    谢岩那时候能帮上陆杨的,就是揉面团了。他手上的劲大。

    水烧开了,谢岩把火灭了,倒些水出来,再把案板架到锅里。盖上盖子,借着这个温度,加速醒发面团。

    多的热水,他拿来洗洗脸。洗了脸,他愈发精神了。

    谢岩打算蒸一锅“月饼馒头”。

    洗过脸,他在考巷里走走,找其他书生借了蒸笼。带蒸笼的考生较多,他们带些花卷馒头进来,烧一锅水,把花卷馒头蒸上,就能吃个热乎的。水能拿去洗脸洗脚。简单又方便。

    谢岩带的简单,没想自己做几顿饭。想少拿东西,大不了都买着吃。

    他比比蒸笼大小,挑了几个能叠放的留用。取水清洗后,看面团醒好了,再揉一揉,就用蒸笼分面团,然后揪剂子,一个个的搓圆按扁,像个月饼的样子。

    上锅蒸熟,他给人发月饼吃。

    做得小,人多,一人只能拿一个。

    要是有人不要,谢岩就多吃几个。

    这些考生看着他忙活,见他吃了,才敢下嘴。

    很多人只是客气着收下,并不吃。

    谢岩不管别的考生怎样想,他心里敞快了,脑子里也松了,不再那么拥挤了。

    他一直认为他是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但其实他也很笨,碰见事情,都是套用经验,想不出多的创意。也多是笨办法,需要一次次去尝试,要用很多的时间去印证。

    陆杨常说他呆。他已经知道他为什么呆了,想得比做得的多,就会呆呆的。

    谢岩摇摇脑袋,今晚睡得特别早。

    天上的月亮他没看,他缩着身子,躺在木板上。面前是一盒只剩个盒底的薄荷膏,怀里是陆杨给他做的护膝。

    他闭着眼睛,一篇篇背着文章。他不需要背完,就像写在纸上的笔记一样,背到一半,有了想法,他就顺着想法拐个弯儿,思绪能飘得很远很远。

    次日清晨,第三场开考。

    谢岩早早收拾好考棚,神清目明的等待答题纸。

    场外,陆杨在家,有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待难熬,陆杨去了一趟金佛塔。

    他在里面游逛了一圈。这时候没有闲人逛寺庙,他的存在很异类。

    陆杨在塔下驻足很久,最终没有进去拜一拜。

    他不拜佛了。谢岩能成,是因为谢岩用功且努力,和他拜佛不拜佛,没有任何关系。

    繁华的省城,在他眼里只剩嘈杂喧闹。

    这里的生意种类多,大抵跟府城差不多。

    两个离得如此近的繁华之地,除却城市规模,其他的地方,大差不离。

    陆杨在贡院附近逛过。贡院附近的民居贵,开张一次吃三年。

    靠着这个房子为生的百姓,懒的有,勤快的也有。有些人搭着摆摊,招徕食客。在不考试的时候,还有旁的活计。有的人只靠着租子度日,恨不能开出天价。

    陆杨还去衙门附近看过,提前看了会办鹿鸣宴的地方,也到布政司衙门外,看过了会张贴龙虎榜的地方。

    龙虎榜,就是取中举人的“金榜”了。

    这里极热闹,考生们还没出来,就有人在这里等待,少数是考生家眷、家仆,多数是来挣钱的人。他们问个名字,问是哪里人,答应会帮忙看成绩、报喜。

    陆杨听说过盛况,很拥挤,非常挤。

    他不去前面挤,他想看看热闹。

    这些人又赶着给附近的酒楼茶馆介绍生意,带他去看厢房雅座。

    雅座真的只有一个座位,临街靠窗,到时坐这里能看见下面的人山人海。厢房就是普通的厢房,价格涨了十倍。一个座位要一两银子,一个厢房,要十五两银子。包一壶茶水。

    来都来了,不瞧瞧这个热闹实在可惜。

    陆杨要了包厢,到时把财神爷他们都叫来看热闹。

    他没请人看成绩。考中以后都会有人报喜的,看不看的,都一样。

    走完外面的路,陆杨回家去。

    乌家的小院幽静,拐入巷子,就把外头的喧嚣尽数隔开。

    雷伯伯叫了小厮把家里都收拾过,还到医馆买了几包药浴的药材,等着乌平之和谢岩考试回家,泡泡药浴。去味解乏。

    他提前就开始考虑菜单,让陆杨帮着拿主意。

    陆杨是客人,又不是乌平之的夫郎,拿什么乌家的主意?

    他婉拒多次,雷伯伯听不明白,他就直说了。雷伯伯恍然大悟,又问陆杨和谢岩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他备菜的时候注意点。

    陆杨报了几个菜名。看雷伯伯像热锅上的蚂蚁,没什么定力,便提醒他:“先弄一桌清淡点的饭菜,他俩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不能吃太荤的。”

    这样一提醒,雷伯伯的菜单全要重制。

    他跟陆杨说:“我就是个看门的,平常老爷跟少爷都不怎么来,家里伺候的人都没留,静悄悄的。我跟着掌柜的学过一些本事,一年用不到几次,心里不急,办事像样。心里着急,这事就办得一塌糊涂。”

    陆杨让他别急,思虑再三,跟他说:“他俩考完回家,泡澡之后吃个饭,你照着我们来时的那样招呼,多叫几个人,给他们擦头发。请两个人回来,给他们全身按一按。那点小地方窝着,身上不舒坦。这便够了。第二天,照常来,餐饭备足,余下的,听你们少爷安排。”

    雷伯伯点头应下了,跟陆杨说:“要是我家少爷成亲了就好了,家里能有个人支应着。这回考完,成家立业总要成一个吧?”

    陆杨话说得玲珑:“一个哪够?那肯定是双喜临门啊!”

    这一下把雷伯伯喜得,心上的焦急都散了些,招呼人干活的嗓门都有力气了。

    次日,中秋。

    今天考完,考生能出贡院。

    陆杨起得特别早,在家吃过早饭,看雷伯伯又焦急起来,再次提醒他今天要做什么,见人定了神,才带着两个小厮出门去。

    迎接考生出来,下午去都够了,但好地方难寻。

    去早一些,能占个好位置。

    贡院附近的摊子密密麻麻,众多小贩拎着篮子在人群中穿梭。各样货品都取了跟科举有关系的吉利名字,叫声此起彼伏,乍一听,还以为他们卖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好在大家都有理智,下午之前,都在附近的茶摊坐着等,或者在不远处扎堆聊天等,没有早早把贡院门前围起来。

    有些茶摊的摊主会做生意,把这几天贡院发生的事拿出来讲,吸引了一帮人过来听。陆杨就是其中之一。

    比方说进场第一晚,就有考生疯了,大喊着他中举了。

    比方说,过后连着几天,陆续有数个作弊的人被捉了。

    又比方说,考生们因为什么原因发生口角,产生了什么争执。

    陆杨听了很好奇,这都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茶客也好奇。

    这摊主便笑道:“年年都这样!我们本地人都看得不稀奇了!”

    问他有没有真的,他说有考生疯了是真的,当天就送出来了。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