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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他带谢岩看铺子里挂起的草席,让谢岩看看大小,怎么画个菌子菜。

    陆杨说:“不用画特别大的画,这样太耽误事,也影响你读书。我是想着,要有一道菌子锅,这个可以画大一些,圆圆的挂在正中央。余下的就都画小的,我错开来贴。再画上一朵朵的菌子,每朵菌子占一张纸,我在空地继续贴。菌子不急,你平常读书累了,换脑子的时候画一画就行。大幅的菌子锅等乡试后再画,余下的,你要抽空,给我画个三五幅。”

    能帮上他的忙,谢岩无二话,当即答应了。

    这头无话,他们转道去登高楼吃饭。

    黎峰还以为谢岩是来吃菌子菜,看看菜色才好画图,结果他是给陆杨过生辰,上桌就要收一文钱的份子。

    黎峰:“……”

    这场面似曾相识。

    去年的时候,陆杨也这么给谢岩办了一桌。那时候谢岩都不在府城。

    席间众人都随了份子,谢岩收了钱,拿个小荷包装起来,献给寿星陆杨。

    陆杨笑眯眯收下了。

    席间以菌子菜为主,再点了登高楼的特色菜梅菜扣肉和黄豆炖猪蹄。

    黎峰盛一碗菌子汤,思绪飘远。陆家兄弟俩同一天的生辰,不知家中的陆柳会怎样过。

    此时,黎寨。

    陆柳今日生辰,低调着过。

    他没往外说,白天揉个面团发着,晚上吃个青菜肉丝面,往上卧个煎蛋,跟娘一起吃长寿面。锅里还蒸着寿包。这便够了。

    陈桂枝说:“家里人少,不热闹,就吃这个。”

    陆柳笑眯眯的。日子真是好起来了,有肉有蛋有面条,还蒸着寿包,还能说一句“就吃这个”。

    他房里还有龙须糖没吃完,等吃过面条,陆柳从柜顶拿下木盒,跟娘分糖吃。

    他们要照顾小孩,晚上吃饭都在屋里。

    小宝宝对什么都好奇,看大人吃饭,把他俩馋得不行。再看他们吃糖,都咿咿呀呀的伸手,想要拿。

    他们还不能吃。

    也就晚饭稍迟一点的时辰,奶娘来了,给他俩喂奶。

    孩子大了,吃奶量更多,陆柳没法将就着喂,奶娘下午回去,晚饭后要来一趟。

    陆柳给她也拿了一块龙须糖。她舍不得吃,说这东西看着就贵,要拿回家去。

    陆柳没说什么,随她的意思。

    等她走了,陆柳跟娘一人抱个孩子拍奶嗝,搭着聊聊天。

    羊毛睡袋可以收起来了,天气转暖,睡不住了。

    小孩子就睡这几个月,还有孩子不是冬季出生,一个月都睡不了,难怪许多人不会做睡袋。

    陈桂枝说:“想做都能做,大峰那时都快一岁了,还睡睡袋,冬天把他热出汗,暖得很。”

    两个小宝习惯了被包裹着,睡觉的时候,要用小被子把他俩包起来。

    陆柳一天天的往外掏棉花,把被子改薄,让他俩睡得舒坦,针线活都没怎么做了。

    陈桂枝说他俩算乖的,“小娃娃离不得人,一松手就哇哇哭,他俩还好,眼里能看见人,就不咋闹腾,不然我俩的腰都能折了。”

    生了孩子,陆柳愈发感念生养之恩。他们家人少,他再闹腾点,爹爹为他愁坏了。

    他从怀孕到生子,如今出月子好久,还被养得好好的,做什么都有人搭把手,偶尔都会腰疼手酸。爹爹那时受的苦,真是难以想象。

    陆柳又问陈桂枝带孩子的事,问哪个孩子最好带。

    陈桂枝沉默了下,说:“二田是最好带的。我先有的大峰,大峰好动,会爬的年纪就捉不住,会走会跑的年纪都管不了。二田是乖的,不爱到外头野,小时候哭闹都少。大峰总说他是蔫鸡,到外头跟人玩,被欺负了,只会哭,不会打回去,不像个汉子。大峰见了,都会再打他一顿。二田挨了打,就会找我们哭。

    “做爹娘的,哪有不喜欢孩子依赖自己的?再后来,他们爹没了,我跟大峰都觉着二田不顶事,没让他挑梁担事,大小事我们都办了,让他帮忙带顺哥儿。顺哥儿也是活泼性子,会走路的年纪就爱出门玩,一天不出去,哭声震天响。有天晚上,实在被他闹得不行了,半夜里把他抱出去,外头一个人都没有,他都笑了。

    “老大老三性子像,顺哥儿长大了,也爱往山上跑,到河边走走,都想着挣钱,跟大峰一个样。二田就不会,他懒,总想做顺哥儿的主,让顺哥儿听他的话,兄弟俩吵吵闹闹的。”

    陆柳听了,忍不住看看他的两个孩子。

    乖孩子,还能养成这样?

    陈桂枝看他忧心忡忡的,笑道:“你比二田还乖,没见你长歪。是我没教好二田。”

    陆柳小时候并不乖,是会闹腾的。

    他听了,颇为心虚,也不让娘担责,跟她说:“二田自己懒,早前家里困难,他但凡有点担当,肯为家里出一份力,都能经事,长点本事。”

    陈桂枝总会自责,是她太强势,大包大揽的,让二田少了历练机会,家里事都没料理明白,不知天高地厚。

    听见陆柳这句话,她稍作回想,发现大峰跟顺哥儿很小的时候,就会围着她的腿转悠,要帮忙干活。说娘辛苦。二田也会围着她,都是嘴馋。

    陈桂枝摇摇头,不去想了。

    “我们都别太娇惯孩子,养得仔细些,教得严厉些,尽责就好了。”

    现在只能这样了。

    过会儿,孩子哄舒坦了,陆柳留娘在房里看着他们,他去灶屋洗碗。

    两个人的碗筷好收拾,陆柳再把寿包拿出来,出门给姚夫郎和酒哥儿各送两个吃吃。

    姚夫郎说他悄不声的过生辰,也不知会一声。

    陆柳说:“我这个年纪,还能让人来给我拜寿不成?”

    姚夫郎指指屋里,说:“我让元元给你拜寿!”

    陆柳当即笑了,到他屋里坐坐,逗逗元元才走。

    到陈酒这儿,陈酒也惊讶。

    “你怎么悄不声的?”

    陆柳说:“农家过日子,谁在乎生辰不生辰的?这还是娘疼我,给我蒸寿包吃。”

    他来得突然,陈酒早没准备,一时想不出回礼。

    陆柳说不用回礼,这就是散个喜气的事。

    “安哥哥也没给我回礼的,就让孩子给我拜寿了。”

    陈酒一听,抱着熟睡的孩子晃晃,就当给陆柳拜寿了。

    陆柳都被他逗笑了:“你有时候挺有趣的。”

    陈酒跟陆柳说:“家里在收拾东西了,王猛跑了几趟县城,我们要搬到作坊里去了。”

    陆柳恭喜他,道:“别说你不想去县里的话了,王猛为这事忙了好久,你这样说,他白忙一场,两人心里都不舒坦。县里有县里的好,也许你到了县里,会明白你想要什么的。”

    陈酒说:“你说晚了,我都跟他说过了。他没脸没皮的,不知中了什么邪,比以前还厚脸皮,我说了不想要,他还缠着我非要去。去就去吧,嫁狗随狗,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柳:“……”

    原来他以前在别人面前叨叨叨大峰的时候,那些人露出无语表情,是这个心情。

    陆柳顿顿,没忍住又笑了,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

    天晚了,他不留,要回家了。

    陈酒喊住他,说:“我让王猛留意母羊,到时给你送去。”

    陆柳搬家的时候,不能带着奶娘走,孩子还没断奶,他又喂不了,需要一只母羊,路上不断奶,到了府城,再看是请奶娘,还是喝羊奶。

    黎峰不在家,这事他惦记着。娘还说等过阵子,黎峰回家了,让他出去问问。不行就去牲畜行买一头。没想到会是陈酒记得这事,让王猛去办。

    陆柳很惊讶,心上有些说不明白的情绪流过。

    他不喜欢陈酒,要说矛盾,也没多大的矛盾,他只是不喜欢欺负过他的人。

    时间磨去了很多痕迹,他往前回想,不大记得当时的情形了。就觉着好感慨,感慨些什么,他不知道。

    从陈酒家告辞,他提着灯笼走在小路上。

    石子路被修过了,是大强挑土填过,说是方便姚夫郎出门玩。陆柳走在上头,也得了方便。

    他还记得,上回跟黎峰从这条路上走的时候,也是夜里,脚底硌得发酸。他想黎峰了,走在路上,踩到一块凸出的石子,硌到脚底,都感到惊喜。

    到家洗漱休息,两个孩子都哄睡了。陆柳拿着小书看。

    他的三本启蒙书都翻烂了,早已烂熟于心。

    他没检验自己会不会背,每天给宝宝们读一会儿,都是拿着书。晚上,他会看会儿书再睡觉。

    他记得他跟黎峰在炕上学习的样子,那时候真的好困好难熬,靠着骗小孩的动力,才坚持了下来。没想到现在习惯成自然。

    陆柳翻看数页,到桌边研墨写信。

    他的信逐渐变得有条理,不会东一下西一下的胡乱写。

    有条理的信,不如杂思有趣。

    陆柳写完一封信,看看内容,觉着无趣,他会再写一遍。

    他就是不适合写文章,适合写一些碎碎念的家常。

    他跟黎峰说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黎峰的生辰是三月二十七,他不在家,陆柳也提前买了礼物,没法再弄别的。

    他那天想做个长寿面,或者蒸个寿包吃,犹豫很久,一天都没精神,总惦记着。黎峰还活着,只是离家远而已,他自己弄出来,怀念个不在家的人,显得好不吉利。

    这样熬到了晚上,陆柳实在熬不住了,就去灶屋煮面条吃。有肉有蛋,还是用鱼汤熬煮的,是黎峰喜欢的口味。

    黎峰不在家,他不用把长寿面放着干等。他帮黎峰吃了,算他沾喜气,陪黎峰过生辰了。

    除了这件事以外,陆柳就写了他今天怎么过生辰,写了“就吃这个”,把他能写的笑声拟声词都写上,表达他的笑意。

    再说今天跟娘聊了什么,他为此发了什么愁。

    陆柳在信上写道:“真是自寻烦恼,他俩连话都不会说呢。我想到这个,又笑了一阵,觉着不如想想你。”

    墙壁上挂着他俩的画像,姿态亲密。

    小卷轴上有他俩的小像,是黎峰嫌弃的没有什么可画的东西。

    陆柳一天要看好多遍,他跟黎峰说他习惯了,不会哭了。但他没说,他的想念是不会少的。

    这些话,他能写在信上了。

    过不久,他们就能常在一处,黎峰不会这样频繁的两地奔波,他写出来没关系。

    黎峰常离家,他们成亲以后,黎峰出去的日子,比在家里多。可家里处处都是黎峰的影子。

    陆柳去喂狗,就记得他刚嫁来时,黎峰带他去给二黄吃认爹饭的事。也记得二黄的亲事,还记得黎峰想抱养狗闺女的原因。如今狗闺女都长大了,它爹却没怎么跟它玩过。

    他去上茅房,还记得刚黎峰讨价还价的事,纠结一天能上几次茅房。

    到灶屋做饭,会想到他念着黎峰的点点滴滴。那时候做饭都是开心的,他还为家里断粮发过愁。

    去菜园里,还会想到初生的嫩芽。他在菜苗冒头的日子里,等到黎峰下山。那天,他知道了他怀孕的事。

    走到院子里,踩着平坦的石子路,就记起黎峰铺路的样子。

    杂物间里好像还有鸡苗和兔崽在似的,那个被草席竹席围着的浴桶也有故事。

    回到小铺子里,他记得他们那时的欣喜激动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陆柳的生活里却满是黎峰。

    这些东西写下来,化作陆柳对这个家的不舍得。这里有他们美好的回忆。

    搬家会迎来新生活的,陆柳很期待。他同样不想忘记来路。

    还没离家,他就开始想念故乡了。

    四月初十,黎峰他们回家,在县里转转,拿了护心镜和狼毫毛笔。

    这次黎峰没留几天,要紧着跑勤快点,把小马带到府城去。再拿些薄袄走带上。

    到陆家屯,他把岳父们的冬衣和厚被褥也捎带上了。

    陆二保和王丰年都很恍惚,明知要走,真到要走的时候,他们却反应不过来。看黎峰收拾东西,他们问了很多府城的事,大多是城内开支。

    住哪里,贵不贵?吃什么,贵不贵?现在都好了没有?他们不急,可以来年再去。

    黎峰手上没停,只让他们再等等。

    “你们可以跟亲戚们知会一声,舍不得谁,就去谁家里多坐坐。”

    二老就跟大伯家亲热,要说不舍,只能去大伯家坐坐。

    黎峰四月里跑了两趟,赶上端午回家,摆酒宴客,跟亲戚和兄弟们吃个酒。

    他以后还会常回家,娘跟陆柳就不大方便,一年回不了两次。

    这顿酒吃着,其实是陈桂枝和陆柳告别朋友。

    陆柳早想好了,小铺子要留给姚夫郎。他抽空跟娘提过,娘没有意见。说小铺子是他们自己开起来的,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陆柳一直拖着,等真要走了,才告诉姚夫郎,骗了姚夫郎很多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陆柳哄哄他,说:“小铺子给你,你以后要帮我看家的。”

    看家算什么?这么近,平常就能看见。空出手,里外洒扫一下,又不用天天干。

    姚夫郎说他人好,“我有些一起长大的朋友,出嫁以后都变得不像从前,嫁到寨子外面的,见面都不亲热了。我还想着,你说的都是哄我的话,能去府城,以后好日子过着,新朋友交着,哪还记得我?没想到你真惦记着我。”

    陆柳不会忘记他的,会一直记得他,想着他。

    今天的席面,王猛来了,陈酒没来。

    王猛带了只母羊过来,可以给孩子喂奶。

    姚夫郎往外看看,嘀咕道:“陈夫郎怎么没来吃酒?我看他跟你处得还不错。”

    陆柳说:“他是别扭性子,母羊还是他让王猛找的。”

    姚夫郎听着点头,说:“处久了,觉着他这人还行,直来直去的,说话是不中听,但我也能骂他,互相之间送个什么,也不用计较贵的便宜的,他是不会受人人情的,回礼都要重一些。除了你,我就跟他相处的时候不用动脑子。”

    陆柳酸溜溜的,“你之前还说跟我相处舒坦。”

    姚夫郎笑了,让他收收撒娇的本事。

    “拿去哄你家大峰吧,用在我这儿顶什么用?要说舒坦,那肯定是跟你相处舒坦,你嘴巴甜,他嘴巴坏,只是说相处的时候都很简单。”

    陆柳不听后面的,说:“我哄他做什么?我跟你待一屋,肯定是哄你啊。把你哄高兴了,我就开心了。”

    姚夫郎听得嘴角压不住笑,去搓陆柳的脸。

    “我天天吃蜂蜜,也没跟你一样甜啊!难怪你家大峰天天笑成个傻子,这谁不迷糊啊?”

    笑着笑着,姚夫郎又哭了。

    以后就听不到陆柳说甜话了,他们好久见不了一面。

    姚夫郎说:“跟人相处,真的要挑挑。都是说家常琐事,我听你说,就感觉日子好有盼头,你说什么都笑眯眯的,发愁就是发愁,不会抱怨。我这阵子出门跟人玩,到外头坐着跟人聊聊天,都感觉好没意思。一个个怨气好大,听着我很难受。”

    陆柳给他擦眼泪。之前陆杨给他擦眼泪的时候,顺手留了一方手帕给他。

    陆柳学着,擦完眼泪,把手帕留给了姚夫郎。

    过日子的话,他跟陈酒说得多一些,总怕陈酒把好好的日子过砸了。和姚夫郎说得少,两人相处,是陆柳找他学东西多。

    临要走了,听姚夫郎这样一席话,陆柳也跟他说说过日子的事。

    还是老话,出去玩,就是打发时辰,不用走心,心放家里,两耳朵听了就忘,不用在意。

    “安哥哥,我会给你写信的。商队每个月都要去府城送货,到时就让他们捎带回来。你也要学学认字,好看我的信。你不要给别人看,那都是我给你写的悄悄话。”

    姚夫郎又被他哄笑了:“我都有孩子了,你还劝我读书。再过几年,我家元元都能送去启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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