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陈桂枝要安排住处了,天冷,不好随便收拾间房睡觉。他们把炕当大通铺睡,陆二保跟谢岩还有黎峰睡一屋。
顺哥儿跟赵佩兰和她睡一屋,陆杨和王丰年就跟陆柳睡一屋。
今晚就这样将就一下。
黎峰还想陪着陆柳,算算家里房屋,头一次感觉他家挺小的。
洗漱收拾过后,黎峰到房里,看陆柳睡着了,就没说什么,拿上被子走了。
陆杨跟王丰年到屋里,都轻手轻脚的。
陆杨回家过很多次,但没有挨着爹爹睡过。
他想了想,把被子铺在了小宝宝身旁,他看着孩子睡。
王丰年看看炕,就睡在了陆柳旁边。
他熄了灯,室内好安静好安静。
第135章
父子
陆杨睡不着,
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同样怀着双胎,爹爹怀孕时是什么样子呢?
家里那样穷,他肯定吃喝不好,
瘦弱的身体,
支着大大的肚子。
大着肚子,还要干活。不干活,就要饿死。
穷人家难过冬,冬天生了也就罢了,在家猫冬,
开春之后有奔头。
冬天没生,这日子怎么过啊?
家里夫郎怀孩子,
在任何一家都是喜事。父亲跟爹爹有为此高兴过吗?他们会期待,还是会忧虑?
陆杨不知道。他看黎阿叔接生的表现,
以及他平常的所见所闻,心想,他们应当是盼着生儿子的。
有个儿子,家里多个劳力,
苦个十几年,能熬出头,以后有盼头。
生了小哥儿,
不算添丁,他们的希望破碎了。
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
肚子里还有一个,
于是他们再次燃起希望,等着第二个孩子的出生。
第二个孩子,还是小哥儿。
辛苦一场,
生了两个孩子,全是小哥儿。
他以前在外头听说过,谁连着接生出小哥儿小姐儿,没个男娃,就会被人骂晦气,此后的生意都有影响。
他们那时候挨骂了吗?是不是挨着骂,还要拿出家里所剩不多的铜板,把接生钱给了?
陆杨想着事,听见陆柳喊他,他立马起来,摸黑到桌边,把油灯点上了。
王丰年也坐起来,抓过棉袄披在身上,问陆柳:“是不是想上茅房?”
陆柳说是。
陆杨过来搭把手,父子俩一起扶着陆柳下炕。
陆杨怕他走动伤身子,王丰年却说可以走走。
“他休息过了,也没大事,走动走动,好得快。”
陆杨抬头看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话。
可能是真的,走动走动好得快。也可能是假的,因为要干活,没法子静养,才要早点下炕走动。
王丰年不知道陆杨想什么,他也看不出陆杨眼神的意思,他跟陆杨说:“待会儿还要给柳哥儿擦擦身子,你去灶屋看看有没有热水?”
陆杨扶着陆柳到恭桶上坐着了,才出门去打水。
他到堂屋亮了灯,开了前门,另两间房门有人出来,是陈桂枝和黎峰。
陆杨说:“没大事,我去打盆水,给柳哥儿擦擦身子。”
陈桂枝问他:“要么我今晚跟你们睡一屋?这样好照料。”
陆杨笑道:“不用了,我们难得住一屋,还说耽误你抱孙子了。”
陈桂枝跟过来,让黎峰回屋睡觉:“你不方便过去。”
黎峰想了想,也跟着到灶屋,问陆杨:“小柳饿不饿?他晚上就吃了半碗粥,我在灶里煨了瓦罐粥,要是饿了,我给他盛出来。”
陆杨打水,黎峰帮着提到门口,陆杨不让他往里走了。
“你体谅体谅吧,生孩子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
黎峰就往堂屋站站,听他信儿。
陆杨进屋,在门口就问陆柳饿不饿,陆柳说饿,他就让黎峰去盛粥。
擦身子这事,陆杨没经验,让爹爹来。
陆柳躺着,拿枕头蒙着脸,等弄完了,他才拿开枕头,不愿意说这个事,自然略过。
陆杨给他换水,再擦擦脸,洗洗手,让他靠坐着吃粥。
三个人眼睛都时不时往孩子身上瞄,两个小宝睡得好。
陆杨问:“怎么不睡羊毛睡袋呢?”
陆柳说:“羊毛有味儿,娘说等满月再睡。”
陆柳说话很虚,陆杨没拉着他多聊,一碗粥吃完,再扶他躺下。
身子还疼,陆柳躺下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适应了痛感,慢慢能平静的忍受了。
他身上又出了汗,王丰年拿棉布给他擦擦。
陆柳说:“这季节不好,衣裳难洗,尿布也难洗。”
陆杨给他掖被子,说:“让黎峰洗。”
陆柳笑了笑,道:“那别人都要笑话他了。”
陆杨说:“怕人笑话不是好汉。”
陆柳没力气争,侧过头看看孩子,真是睡得呼呼的。
他多看两眼,眼皮子就发沉,被哥哥和爹爹哄着睡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里还有说话的声音。
陆杨要留着灯,等陆柳再起夜,哪里不舒坦,他们照料方便。王丰年听他的。
刚才说了尿布难洗,陆杨跟他搭着聊了一句:“我跟柳哥儿是四月出生的,那时候应该不难洗吧?”
王丰年点头,“对,不难洗。”
他人老实,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说完,听见房里有一阵沉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回答太冷淡了,于是又说:“那时候我跟你爹没几件衣裳穿,家里没有多余的布料,我们剪了两件衣裳做尿布。换了就要顺手洗了,跟着洗跟着收,这样才够用。等不用尿布了,我们就拿布料做鞋子。”
陆杨的想象很干瘪,听他诉说,才知道家中的困难,远超他的想象。
一个孩子的尿布,就剪了两件衣裳。如果没送走他,那岂不是连尿布都没有?垫稻草?
他又问别的,比如说生第二个孩子没力气怎么办。
王丰年说:“没办法,只能硬生。”
说起这件事,他没补充的,声音都弱了,像在逃避遮掩什么。
陆杨等了会儿,再问他:“没力气怎么硬生?”
王丰年回话迟,很久很久之后,陆杨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道:“孩子足月了,羊水都破了,生不出来,他就闷死了。”
陆杨心口憋闷,没有应声,又想了些事。
他爹爹没力气生柳哥儿,柳哥儿出生的时候,可能被憋得不行了。
这种情况,陆三凤只会抱走他,不会要柳哥儿。万一养死了怎么办?
两个爹老实,或许在他被抱走之后,才意识到,陆三凤可以帮他们养一个孩子,也能借钱给他们养孩子。
只是送出去的孩子,要不回来了。他们找上门,会被陈老爹劈头盖脸的骂,骂他们不识好歹,得寸进尺。
让他们直接把孩子接回家,自己想怎么养,就怎么养。要银子,想也别想。
他们没有银子,养一个都难。所以犹豫了,不敢把孩子接回家。
有些人,用尽全力也活不出想要的样子。
地里增不了产,他们两口人挣不出更多的银子,挣扎半生,就够养活一个孩子。
今晚在沉默里度过,次日,一家人都起来了,家里相当热闹。
吃饭能把桌子围满,上茅房都要排队,这样大的屋子,走个路还能撞到人。
再有黎家的亲戚和黎峰的兄弟上门道喜,哪怕人都止步在小铺子里,也实在是挤。
而屋里,陆柳确实要下炕走动。
尽力走一走,然后平躺着静养,躺久了,再走走。
扶他走动的人,也排着队,连顺哥儿都过来扶一扶。
两个小宝开始吃奶了,陆柳奶水不足,给他俩开奶,第一口奶水是他喂的,后面是奶娘喂。
如此一来,家中又多个人。
再来几个买东西的客人,真是挤得慌。
让印书的堂嫂回家歇几天,屋里都走不转。
陆杨看弟弟顺利产子,便想告辞走人。
过了腊八,要有年节走动了。他还要见见马商,谈谈买小马的事。再是给公爹迁坟,趁着过年之前的空闲,抓紧办了。
而且家里人多,重心都在弟弟和小孩身上,谢岩还好,平常读书静心,能不注意外面的事,娘实在不习惯。
他再等两天,看陆柳能自己下地走两步了,便找机会,跟他说要走了。
“有父亲和爹爹陪着你,我也放心。”
陆柳抓着他的手腕,眼神着急:“哥哥……”
陆杨拍拍他的手背:“放心,我忙过这阵,过年再来住几天,吃满月酒。”
陆柳还是急,都要从炕上爬起来了,陆杨只好坐过去,让他继续躺着。
陆杨跟他细细说他要做哪些事,再跟陆柳说:“黎峰回家,你们还没好好聚聚,你不想他啊?”
陆柳看他真有正事要办,就松了手。
“哥哥,你会不会不愿意见父亲和爹爹?”
陆杨没有不愿意,“茅房都不够用,我们错开来比较好。”
陆柳望着他,抿抿唇,跟他说:“哥哥,我小时候挺闹腾的,总跟父亲和爹爹闹。因为村里人都骂我赔钱货、臭小哥儿,还说我们家是绝户,我那时听不太懂,但我受了欺负,父亲跟爹爹不帮我出头的时候,我就会跟他们闹,说他们不爱我,想要儿子。因为我不是儿子,所以他们才由着别人欺负我。”
陆柳又抓他的手,“我那几年总是不懂,很难受。爹爹会给我冲蛋花喝,我又会原谅他。有一次,他跟我说,他生我的时候,发现是个小哥儿,天都塌了。我不知道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天塌了。
“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是前面还有一个小哥儿。你看黎阿叔,他就不把小哥儿当人。我想着,爹爹生我的时候,只会更难。他盼着生儿子是对的,我能理解他。我不是儿子,我让他失望了。但他爱我。”
陆柳跟他说:“哥哥,他们没本事,没见识,会有私心,想要儿子,可他们爱我,没有因为我是小哥儿,就苛待我。我被欺负,是因为别人不把我当人,不怪他们。”
陆柳只能说他不怪双亲,他说完这句,再次松手,想要看着哥哥,又怕眼神给他压力,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回来,怕哥哥领会其中意思,怪他多管闲事。
陆杨说:“我知道。”
他反握住陆柳的手,久久无言,沉默半晌,又说一句“我知道”。
陆杨说:“我都知道,我也不怪他们。”
他真的有事,真的要走。
赶巧,王丰年跟陆二保看陆柳被照顾得好,家里实在拥挤,也提出告辞。
他们的理由是:“我们一直霸着你,霸着孩子,你婆婆和大峰都没说什么,他们还没好好看看你和孩子,我们还是先走。村里陆续开始杀年猪了,我们家里的母猪还等着配种,顿顿要喂要料理,不好一直让你大伯帮忙,他家儿媳也要生了,怕是没空管我们家的猪和鸡了。”
陆柳才答应哥哥走,又等来父亲跟爹爹告辞,突地委屈起来。
“你们怎么都要走?哥哥刚说完,你们就来了。”
这让陆二保跟王丰年懵了下,思来想去,还是要走。
他们来时,是大强接来的,跟陆杨同一天走,就能坐个顺风车,不用再让黎峰送。
陆柳看他们愿意亲近哥哥,不怕麻烦人,心里有底,便跟他们说:“我跟哥哥聊过了,他说不怪你们。”
这句话让两爹惴惴不安,在屋里待会儿,他俩依然决定告辞。
一次走五个人,家里顿时松快了。
黎峰进屋,故意大敞着手臂,一个人能占好大的地方,他单独走在房里,都有些走不开。
陆柳看不懂,问他:“这是做什么?”
黎峰说:“怕你不习惯,我给你挤挤。”
陆柳就笑了,“大峰,我心里挤。”
黎峰问怎么挤,陆柳就说:“我心里装着好多好多人,他们都很爱我,在里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好热闹。”
黎峰坐过去,摸摸他心口,陆柳感到痒,压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你放心吧,你是这些人里最高大魁梧的,我一眼就能看见你。再热闹都能看见你。”
黎峰不介意这个,就是想摸摸他。
“还疼吗?”
陆柳感觉不大疼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逗孩子,他俩好能睡。”
这头夫夫俩聊着天,另一边,谢岩赶车,走上了官道。
一行五人,路上聊着年节要做什么。
陆二保跟王丰年想着给猪配种,他们跟陆大河商量过,要是今年没配上,他们就抓阄,看谁家留母猪,余下的,就让刘屠户拉走。
苗青想杀年猪,今年家里红火,又要添丁,想要杀年猪热闹热闹。还说请陆杨过去吃杀猪酒。杀猪的日子,就看陆杨的空闲。
陆杨要等小年之后才有空,就这样带个话就行。
再说来年计划,陆杨数次张口,想说说农庄,都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