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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黎峰跟陆柳说:“真是怪了,我觉着我俩天天在一块儿挺新鲜的,让他画的时候,我想半天,也没想出来我俩一天天都在干啥。”

    陆柳拿着卷轴细细看画,他眼睛都在看黎峰,还举起来,看看画上人,看看眼前人,比着看一看、瞧一瞧。真是像,画得好传神。

    他嘿嘿笑道:“因为我俩一天天都在吃鸡,也没什么好画的。等哪天你得闲了,孩子也出生了,我们一块儿出去玩玩,就有很多可以画的了。”

    黎峰不高兴:“我俩很久没吃鸡了。”

    陆柳说:“那不吃鸡,还有一起洗澡,这也不能画呀。”

    他喜欢一起看星星的那幅画,寥寥几笔,夜色温柔,人也温柔。房屋不大显眼,他们在画上相依相偎,很美好。

    黎峰叹气:“我俩没有正事吗?”

    陆柳想了想,安慰他说:“没事的,我看哥哥的画册了,大多都是哥哥一个人,哥夫都没几张,跟我们一样的。我们在一起过日子嘛,肯定是一起吃吃喝喝做些家务,你要忙外头,我们就晚上聚一聚,我俩是两口子,晚上睡一起,不吃鸡做什么?”

    黎峰被他说服了,他吃过饭,陆柳收了卷轴,夫夫俩收拾洗漱,回房继续看画。

    过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日三餐,养狗学字,晒太阳出门,都是日常。

    黎峰留一个卷轴给陆柳,他拿一个。今年相聚不多,看看画,就当见了人。

    隔天,陆柳找碎布头,缝了两个布套,再拿丝线编绳,穿到布口袋上做松紧结,分别把两个卷轴装好。

    今天黎峰回家早,趁着还有日头,陆柳给他掏耳朵。

    陆柳说:“大峰,我想了想,画上都是日常才是正常的,这些日常,就是我们努力过好的每一天。你挣钱养家,我把家里照顾好,我们在一起才能笑眯眯的。”

    耳朵掏干净了,话就听得清楚。

    黎峰心都是酥的,人果真笑眯眯。

    这样说来,他俩还是干了不少正经事的。

    黎峰说:“下次画你给我掏耳朵。”

    陆柳说:“还能画你给我穿袜子!”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总结道:“累死哥夫。”

    夫夫俩沐浴着太阳余晖,哈哈笑起来。

    第125章

    大夫郎

    谢岩回家后,

    没有立即去私塾上学,跟陆杨出去看戏玩了一天,当天早早回房,

    吃个小夫郎,

    就歇息了。

    隔天开始,他要整理笔记。

    在府城时,他忙着往后面看新书,记录的内容没整理,只挑拣了一部分给书童,

    让书童抄录下来,给乌平之寄过一回信,

    到家再给他送一份笔记,黎峰有一份一样的,

    余下的,都要谢岩自行整理。

    他一般在屋里整理,和他看书的习惯一样,一页页看着,

    一张张分堆。对待笔记,他会再拿朱笔做记号,以此把第二次的想法装到一起,

    免得搞混了。

    忙过一阵,他会起身活动活动,再干点别的事,

    换换脑子。

    答应黎峰的小卷轴,

    就是这期间装裱完工的。

    这次回家,能多待一阵,他另外找了大宣纸铺在桌上,

    准备画门神像了。

    门神画像是答应丁老板的事,好久了,他有空的时候,没条件画,府学学舍的桌子太小了,还是在家里画。

    乌平之知道他回家了,中午常来找他,找他请教问题。

    谢岩现在只解答,不发表新的意见。

    他还没想明白崔老爷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要缓一缓。

    陆杨给他俩泡茶、上糕点,顺道跟乌平之说了要买马的事。

    “要两匹小马,年底能买到吗?”

    乌平之想了想,说:“应当可以,布料换马是常事,我爹认识几个马贩子,我回家跟他说说。”

    价格早就谈过,也说明白了,公马好买,母马不好买。

    陆杨是买来送给小外甥的,弟弟怀着双胎,就买两匹小马。

    大马他们今年不买,年底他要给公爹迁坟,过阵子谢岩再去府城上学,他就要出去看庄子、看地,挑选佃户,这里要花销一笔。

    再有搬家之事,他暂时还没问谢岩,想等着年底再问。

    今年是搬不了的,现在问太着急,先就这么着。年底休沐,他们夫夫俩聊完,还要问问乌平之愿不愿意去府城上学,不然太对不住人了。

    中午之外的时辰,陆杨处理些杂事,也会跟谢岩坐一起,偶尔是看看书,写写想法,大多是做针线活。

    他要离开县城,以后尽孝的机会没几次了,一双棉靴,聊表心意罢了。

    谢岩爱跟他说话,科举的事,陆杨多数不懂,谢岩怎么跟他说,他就怎么信。说多了,他了解的东西多了,慢慢能有来有回的说了。

    学问上的事,陆杨就没办法了。正经文章太拗口,他学识浅薄,很多句子都没读明白,更遑论理解?

    谢岩把崔老先生那句话说给陆杨听,“什么叫文官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喜欢好文章?听起来是这个理,好像说了句废话。”

    陆杨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说,可以解释为人都有偏好,一样人有一样喜好。比如他爱财,谢岩爱读书。

    以此来说,科举场上的另一现象就有了解释。为什么很多考生在考试之前,会去打听主考官的喜好?还不是想投其所好?

    两人聊几句,没聊明白。

    这天,俗话书斋的金老板送来三篇举人文章,据说是中试文章。

    谢岩拿来研读一番,又去拜访了几位恩师。

    乡试的考法他都知道,今天过来,是想聊一聊三场考试的文体。

    第三场的策问,是他现在主要钻研的部分。这是从前很少接触的文体,他看见的大多都是经义文章。

    一如他之前说过的那样,科举场上,同一题目,能出上千、上万张卷子,一张是如此答、两张是如此答,接连翻阅,全是这样答题,考官都看不下去,又何谈取中?

    他的想法是,要么新,要么奇。一门心思专注这两样,又容易走偏,或是与命题不搭,或是太过离奇,文字偏锋。

    谢岩对此做出了标注,能切题则新,能透题则奇。

    要从题上或是题脉上找,不求题外、书外去找。

    读同样的书,作同样的题,有同样的格式和惯性思维,他应如何去作文,才能夺考官之心?

    谢岩很小的时候,就爱与文字对话,去思考另一种可能,去想为什么不那样、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多年下来,对于文章是否新奇,已经可以自行判断。

    但做到这一点,还不够。

    几位恩师都是举人,考过试,有诸多同窗可以交流,当教官以后,常年接触,对科举一道,比谢岩了解深刻。

    常言都说读书人,把书读好最重要。

    他们平常教学生,也是以读书作文为主。

    谢岩上门请教,问读书作文之外的东西,他们就再跟谢岩聊一聊旁的事。

    谢岩已经知道考官会疲劳,会看腻文章,那么考生会不会累,会不会疲乏呢?

    文思有限,一篇文章能写好,第二篇还能写好吗?连着七篇,都能写好吗?

    如何分配精力就是一个问题。

    最好的放在第一篇,次之的放在第三篇,再次的放在第二篇,余下也是如此交替作文。这样分配是取巧,将微小的细节抓住,为前程攒一分力。

    除此之外,还需要钻研什么?

    要不要让文章圆滑一些、功利一些?

    这个问题的答案,先生们都不能给出准确说法,都是模棱两可的作答。

    圆滑会让他的文章失去锋芒,却更为稳妥。

    功利会让他的文章牢牢抓住核心,写出考官想看见的内容,但很容易泯然众人。

    要说其他文体的研究,谢岩的方向没错,判、诏、表等文章会写足矣,不用将大量时间耗在这里。

    乡试会考策问。策问,简单来说就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几位先生对策问一则,给出的建议是多看多思,不用太钻牛角尖。

    “像看书一样,书太少,你想不明白的。”

    谢岩最近看书多,略微懂了一点。

    他看书会分类,其中有一类是“看不懂”,过段时间,他再去看,反而明白了。

    有个说法叫“一通百通”“触类旁通”,看书多了,落笔时换个文体,并不难。

    对他而言,最难的是将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将稀少的“目录”,编写得密密麻麻。

    他现在像是拿到了一本没有收尾的书,仅是中间的残页,他就看得出来是好书。

    可这本好书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他保留了一块不知道该用到哪里的珍宝,拿在手里,犹如鸡肋。

    今日拜访没有解惑,他回家后闷闷不乐的,晚饭都没吃几口。

    回房后,他坐书桌前,看书都没心思。心里记着事,把它写出来,他缓过来,能看会儿书。看一会儿,他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就被打回原点,还被困在这儿了。

    谢岩瞪着眼睛,不敢置信。

    “我竟然看不进去书?”

    陆杨给他端来一碗梨汤,拿过他手边的稿纸看,上面都不是文思,也没笔记,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迷路了,什么想不通,什么脑子要被挤坏了。

    陆杨站他旁边,谢岩不看梨汤,转身抱他,脸蛋在陆杨胸口蹭蹭。

    “净之,我的头好痛。”

    头疼就不看书了。

    陆杨就着姿势,给他揉按脑袋。谢岩舒服的眯起眼睛。

    没一会儿,陆杨捏捏他耳朵,让他趁热把梨汤喝了。

    “我特意给你炖的。”

    秋季干燥,谢岩最近心急,眼看着上火了,给他炖个梨汤解解秋燥。

    谢岩问他:“你喝了没有?”

    陆杨要晚点喝,才吃过饭没多久,他消消食再吃。

    “娘也有一碗,你喝你的。”

    梨汤放温了,谢岩端起碗,咕噜噜就喝完了。

    陆杨没急着收碗,把椅子拿过来,跟他挨着坐。

    夜里寒凉,谢岩的手都是冰的。

    陆杨握着他手,给他暖暖,跟他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发愁,你看看你,过不久你也要胃疼了。”

    谢岩记下了,老实认错:“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陆杨再跟他聊天:“愁什么?给我说说?”

    谢岩如实说了,说的话题老生常谈,是他跟陆杨提过数次的事。

    陆杨让他换个思路,“就像你看书一样,看不懂就先放一边。这个问题,你想不明白,也先放一边。这不是什么立马要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钻牛角尖?”

    谢岩说:“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我好像忽略了一些东西,又抓不住。”

    陆杨听他说过几回,大致知道,是他拿不准文章的写法。

    拿不准的事,就要去做,不去做,空坐这里想,他不头疼谁头疼?

    谢岩听得愣了愣。

    陆杨再说:“你写文章很快,我看过了,制义文章一篇不过三五百字,你一天能写上万字,把思考的时辰算进去,你一天能写几千字。算少一点,你一天写五篇文章。这够不够你去尝试的?

    “你可以按照心意去写,也可以走偏锋去写得激烈些,还能尝试着圆滑功利。我记得你说过,人有文心,文心非一天可养成。这些文章难道是你多想几遍,就能跟吃饭喝水一样顺畅,拿起碗筷就能吃个明白?还不是要写?既然要写,那为什么还坐在这里空想呢?你写就行了。写出来,你才知道合不合适、好不好。”

    谢岩又愣了愣,这次愣了好久,眸光才逐渐恢复神采,脸上有了笑意。

    “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太贪心了。我以为我文章写得好,就可以放一放,想要快点找个方向去钻研。去府学之前,我找好方向了。但文章一事,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想是想不明白的,看似懂了,落笔还有诸多含糊之处。

    “我这次急躁,得崔老先生指点一句,就想立马走到正途,再也不做错的尝试。是我错了,我忘了,我现在能写出好文章,一半的功劳是因为我看了很多好文章,还有一半的功劳是因为我看了很多尚有不足的文章。正是两相比较,我才能择出优劣,学其精华。可到我自己,我却不愿意留下遗憾,总想尽善尽美。这样不好。我还是太骄傲了。”

    陆杨听着很欣慰,也有些心疼。

    打磨自己的过程很痛苦,没谁能帮他,他也没有经验,每一步路,都是摸索前行。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他会为找到方向而兴奋激动,也会为怎样选择而迷茫不安。陆杨无法帮他做出决定,只能陪在他身边,做他的一页纸,记下他的想法,感受他的急躁与彷徨,用他坚定时说过的话,来引导失去方向的他。

    骄傲是把双刃剑,陆杨希望他不要因此而过分打压、否认自己。

    他跟谢岩说:“我见过几个酸书生,你比他们讨喜,我喜欢跟你说话。可你以前,真的不像个书生,我第一次感觉到你的认真,是你在俗话书斋默写藏书的时候,我在窗外看着你,你好认真,好迷人。我很喜欢。”

    谢岩没忍住坐正了身子。

    陆杨望着他笑,见谢岩眼巴巴的,好像还等着夸,就又夸了一句:“你这样年轻,有这样的才情,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本来就是值得骄傲的事,我也为你骄傲。”

    谢岩放松了些,说:“我以前读书写文章的时候,不会想那么多。最近功利心重,也急躁,在文章之外的事上分神太多,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说到这里,谢岩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跟陆杨说:“对了,我今天去找先生们,跟他们说起科举文章,我提到一个看法,说文章应该怎样写。要紧扣命题,要从题目和题脉去思考,不能去想题外、书外的东西。我说得头头是道,还这样去教别人,我却犯了这个错,所思所想,都不是文章本身,而是文章之外的东西。我真是糊涂。”

    他想得明白,想要把今天的思路记下来,陆杨松开他的手,让他好好写。

    “我口渴了,我去灶屋喝梨汤,过会儿来陪你。”

    谢岩“嗯嗯”点头,“你要快快回来,没你在身边,我心思不宁。”

    陆杨答应了,出了房门,走到堂屋外,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天空。

    要变天了,夜里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到灶屋盛了梨汤喝,先漱口洗脸,过会儿,他觉着谢岩写得差不多了,来屋里找他,果然,没一会儿,谢岩就放下了笔。

    文思畅快,他写得通达,心情大好,脸上都是灿烂笑容。见了陆杨,就抱着他连亲两口。亲得“啵啵”响。

    陆杨说冷,想泡脚,谢岩就不拖延,赶忙去提水。

    夫夫俩一起泡脚,陆杨拿他的稿纸看,看他思路通畅,未来一段时间的学习计划都列出来了,不由摇头。

    “阿岩,你不适合列计划。你读书总是忘了时辰,看书又爱写笔记,这些时辰都不好算,你照着方向来就好,快一些、慢一些都不要紧。不能跟我这样,我这是一年列个计划,完成一个,再小小调整,是大方向定下,一件事一件事的办,没有每天定量,这样一项没有完成,你会有压力。”

    谢岩听他的,“那就改改!”

    泡完脚,谢岩去倒水,顺便漱口洗脸。

    他再回房,看陆杨拿着他的书信本看,又钻到被窝里,跟他挨着,靠在炕柜上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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