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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他特地找了些码头的文书看,对府城码头的建成历史与发展有了了解。

    小人物有大靠山,错综复杂。这些靠山要比大小、比远近、比职权虚实,靠山与靠山之间,也能互有关系,或是亲近,或是敌对,多年周旋,他们互为牵制,谁也动不了谁。

    当他们全都有靠山的时候,他们就全都没有靠山了。

    陆杨很是惊讶,来回看了数遍,从字迹里确认是谢岩的笔迹,此时此刻,才体会到谢岩说的心如擂鼓的震撼感。

    他家状元郎,进步真大啊。

    以写信的日子看,那时谢岩才去府城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能有这些想法吗?府学这么厉害?

    他定定神,仔细看去,把开头那段话做了标记。

    谢岩最初是在旁听书生们议论,他听到了很多不同的想法。

    都说群策群力,这些想法就代表不同的立场与态度,会让他思维开阔,更加灵活的运用换位思考。再结合他看文章、文书的钻研,才能总结出自己的想法。

    陆杨在他文字的空隙里写夹批,把时间拉回谢岩写信的那天,两人就这件事,好好聊一聊。

    他见识有限,不知这样的结果是否是对的,但他希望谢岩能够再谨慎一些。

    至少在文章一事上,他可以保留他的赤子之心,不用这样圆滑。

    写完,陆杨垂眸想想,记起来一件事。

    所谓策问,有时候正是一国难题,举天下有才之士来出谋划策。

    文章上写得好,看似可以成,就有可能被天子选中。若是不够圆滑,写出来的字,也能变成杀人的刀。捅的是自己。必要的圆滑还是要有的。

    陆杨往前看。

    先有规矩,再成方圆。

    他突地笑了。他家状元郎在打磨自己了。

    他在上方的空白处写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陆杨听谢岩解释过这一句的意思,通俗来说,是别的山上的石头,能够用来打磨玉器。

    他听过一句话,玉不琢,不成器。他那时还问过谢岩这两句有什么区别。

    谢岩当时说:“我也问过我爹这句话,因为很多人家都用‘玉’字给孩子取名,听着比破石头好听。我爹说,以玉给我取名,就是他来雕琢我。他希望我能以人为镜,打磨自己。”

    陆杨坐久了,身子有些冷,他起身踱步,还捧着这本小书,把谢岩后面写的这段又看了好几遍。

    这些话里,没有什么想念与相思,他却看得细致,心间感动万分。再没什么,是比一个人的成长更让人动容的了。

    他为谢岩高兴。

    放下信本,他又拿起桌上石头看。

    象征着他的小灰石头被谢岩带走了,桌上留着的,是一块已有玉色的石头。

    陆杨拿手上看,从今以后,他也会把这块石头带在身上,随时拿出来盘一盘。

    信书还有两页,陆杨铺好被子,坐到炕上,靠在炕柜看完的。

    谢岩画了学舍,很小一间,挤挤的。

    他说他不习惯睡床,这床不知送走了多少位师兄,已经很破旧了,他坐上来都吱呀吱呀响,晚上翻个身,裹裹被子,床都跟要散架一样。他很不踏实。

    跟他住同一间房的舍友说,可以自己出钱买一张床铺,找舍管登记。

    舍管会指定木匠,当天就能送来,给他装好,晚上就睡新床,舒坦得很。

    谢岩从未听过这种事,他在县学读书时,这些开支,都是县学承担。

    他跟陆杨说:“难怪县学的先生们都那么穷。”

    太老实了,不知道把银子省着吃喝养家,都贴补到学校了。

    这是前面没单独写到的场景,陆杨猜着后面会有画作,他翻过来看,果然有。

    谢岩不老实,他居然在床上画了个陆杨。

    跟夫郎一起睡觉,把他美死了。破床都变得温馨甜蜜了。

    不过他很有分寸,只画了两人同床共枕的画面,两人盖着被子,枕着一条枕头,呼呼大睡。

    没有搂抱,也没亲吻,连眼神都没对视。陆杨伸手,摸摸画上的谢岩,又摸摸画上的自己。

    真怪,原来世上真有夫夫的缘分,一眼看去,就是亲密无间的一对。

    第119章

    中秋

    黎峰这次回家,

    忙得没空在家多留。

    晒场的事要筹备,几兄弟得了意外之财,又在码头扬名,

    站住了脚,

    这生意前程大好,都愿意拿银子出来,把晒场盖起来,一次弄完,以后都是进项。

    隔天,

    他出门送节,跑一趟大舅家,

    顺道给他家报喜,说酒哥儿怀孩子的事。王猛才回家,

    酒哥儿不大好,今年的节礼,黎峰帮忙捎带,让二老多担待。

    再跑一趟岳丈家,

    他明天中午带陆柳回家坐坐。再转道去县里。

    到县里,见了陆杨,跟他详细说说府城的情况。

    活捉水匪这件事,

    把陆杨惊了下。过会儿想想,陆杨又冷静下来。

    “这条路远,我本来以为会先遇上土匪的。”

    陆杨跟他说:“这次送货,

    你要从寨子里点人,

    多带些人一起上路,这一条路走过去,不能怂,

    否则以后安生不了。”

    黎峰知道。谢岩跟他说水匪有人养的时候,他就料到了。

    他找陆杨,还有一件事。

    “我打算跟寨主说搭伙的事了,到时从我这儿分一股出去,给寨主家,晒场的事就好办了。”

    分红比例会变,要跟陆杨知会一声。

    陆杨没意见,但提醒他:“再不能分了,继续分下去,这生意没法做了。”

    黎峰心里有数,再问问他陈家的事。

    “静悄悄的,老实了?”

    陆杨摇头,给他上茶,拿了月饼来吃。

    “哪能老实?家里乱糟糟的,他抽不出空闲。我看着,中秋节就差不多了。他该憋不住了。我打算去找他谈谈。”

    黎峰要上山了,他让陆杨再等等:“不急,我等会儿去骗骗他。”

    陆杨看不惯陈老幺,这不是个好东西,仗着一点小聪明,不知能闹出什么事,他说:“你把陈老幺一起骗去,我省点劲儿。”

    黎峰答应了,转头就去陈家豆腐坊。

    骗陈老爹很简单,骗陈老幺就更简单了。

    他来送节礼,透露一下他们把生意做到了府城就行了。

    陈老爹已经猜到换亲之事,面对黎峰气弱得很。这人一身蛮力,又不讲道理,没有姻亲拿捏,只能拿曝光亲事来威胁。但换亲快一年了,两兄弟都相认了,他再说,谁会信?

    他看黎峰肯来送节礼,心思活了活,觉着表面的亲戚关系就足够了。他还是黎峰的老丈人呢。

    他留黎峰吃饭,席间喝酒,陈老幺闻着味儿就来了。

    黎峰表现出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挣钱了,夫郎怀着双胎,万事顺畅,没什么不好的。

    他说:“本来说带夫郎一起送节,他大着肚子,不方便。我在家里摆酒,你们要是愿意过去,都到家里吃个酒。”

    他递了话,陈老爹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两家结亲之后,他还没去看过,孩子都怀孕半年了,他去就去了。

    陈老幺也要去。

    他还没猜出来换亲的事,他打算找陆杨要点银子花花。

    黎峰让他们尽早来,“过几天我就走了。”

    陈老爹要等八月十六再去,十五中秋,县里热闹,他要挣钱。

    从他这儿出来,太阳都要落下去了。

    黎峰赶紧去买了些酥皮月饼,他看陆柳的藕粉不太多,又买了三斤藕粉。王猛委托他买些红糖,他一并买了。他记得陆柳孕期爱吃酸的,怕酒哥儿后面想吃没得吃,酸梅也买了些。

    这里跑完,他再去老龚那儿买大棒骨。长时间没见着狗儿子,二黄见着他可热情,他要给儿子买个骨头啃啃。新接回家的狗闺女还没亲热几天,也买个骨头讨好讨好。

    来晚了,猪肚卖完了。黎峰就买了两斤鲜肉,三根排骨,再拿了一桶猪下水。走在路上,看见有人卖花灯,他想了想,给顺哥儿买了个很圆的月亮灯笼提着玩儿。

    这一通忙活,到家都天黑了。

    陆柳在姚夫郎家门口等着,跟姚夫郎叽叽咕咕的,黎峰回来,顺便把他捎回家。

    姚夫郎冲他挥挥手:“明天还来玩啊!”

    陆柳不答应:“我明天忙着呢!”

    姚夫郎一听,骂他:“好你个陆夫郎,你拿我当消遣呢!”

    陆柳哈哈哈,笑得好大声。

    他变坏了,晚上看黎峰买了藕粉回来,又冲泡了一碗,让顺哥儿帮他送给姚夫郎吃。顺哥儿怕姚夫郎,好半天不肯动。

    黎峰指着月亮花灯说:“你送了,这个灯笼就是你的。”

    山寨没谁家玩花灯,顺哥儿动心了。

    他还以为这是黎峰买给陆柳的灯笼,他是凭劳动得来的,根本没想到,这灯笼本来就是给他买的。

    看他出门了,陆柳听黎峰说起灯笼,又哈哈笑起来。

    黎峰看他好高兴,问他:“今天都做什么了?乐成这样?”

    陆柳站门边,看他一样样从车上把货拿进屋,跟他叽叽喳喳细细说。

    “我今早去看酒哥儿了,给他泡了藕粉吃,把他香迷糊了,他哭唧唧的,我看王猛在家围着他打转,就没留下讨嫌,又去找安哥哥玩。

    “安哥哥最近把大强使唤得团团转,我听得可有意思了,大峰,你不知道吧?花妞都成乖狗狗了。因为大强支棱不起来,花妞看在眼里,对安哥哥很害怕,把他认做老大,在他面前都夹着狗尾巴,可老实了。”

    正巧,二黄还围着黎峰打转呢。

    黎峰就使唤二黄:“夹上你的狗尾巴。”

    二黄还真夹了一下,然后摇得更欢了。

    他买了大棒骨,大骨头没剁,晚饭弄好就下锅用白水煮煮。

    二黄和威风一狗一根,过节加餐。

    陆柳拿去灶屋,等娘盛出饭,他把洗好的大骨头放进去煮。

    第一遍焯水,加了些姜片和葱。

    吃过饭就煮好了,要精细一点,可以再煮第二次,能炖出骨头汤,一并盛出来,能让狗子狂炫一盆水。

    好久没给二黄加餐了,家里不缺柴火,晚上就料理了下。

    黎峰先拿小刀,切了些熟肉下来,拌饭给两孩子吃。

    次日中秋,给它俩喝汤吃骨头,把它俩给美的。

    陆柳跟他一块儿来喂狗狗,看得很喜人。

    他骗黎峰喝水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只是黎峰不如二黄好骗,还是二黄喝水厉害。

    到了后院,他也摸鸡蛋,再看看兔子,然后一并喂了。

    他对鸡和兔子,还是舍不下,但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现在两口子在一起,眼里看得见这些东西,他就跟黎峰说了。

    “大峰,我想着,鸡和兔子就养今年,来年就不捉鸡苗了,兔子也不养了,都卖了。家里忙不过来,等孩子出生,我们更忙不过来了。还是紧着山货来。”

    他说着不养了,眼睛还看着鸡跟兔子,就跟要被抢走宝贝的小孩一样,嘴唇抿着,都是倔强。

    黎峰侧目看他,问他:“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柳说:“也不算突然,之前娘让我管家的时候,我老忙不过来,顾得上这里,顾不住那里。后来你也教我很多。这几个月过来,我什么都不舍得,一双手抓这么多营生,太贪心了。我早说要做决定的,总是舍不得。现在是想通了,我不是一出生就会养鸡的,我早前也不会养兔子,这些都能学,我以后可以学着卖山菌。”

    黎峰拿说顺哥儿的话来说他:“小柳,你长大了。”

    陆柳就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他想要黎峰夸夸他,他要哭了。

    黎峰没有夸他,而是说:“没什么正确不正确的,你为家里考虑,有了取舍,不能说养鸡养兔就是错的。”

    黎峰想了想,又说:“我十五岁之前,一心想着继承我爹的猎区,那时候心思急躁,因为我射箭的本事好,在同龄人里,也没谁打得过我,他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住,我觉得我可以去猎区里闯荡了。

    “后来我爹没了,猎区也没了。我真要去山里了,才发现学到跟做到,真的差很多。我在外面能打赢很多人,到了山里,遇见猛兽,我只有被扑倒撕咬的份儿。我记得很多山林常识,知道很多动物习性,但我不知道,动物也像人一样,有些行为,就是不可琢磨的、莫名其妙的,纯靠经验,也能遇见意外。我这样闯了八年,才能说一句我熟悉了这座山,我会打猎。

    “你看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在学做生意。过日子嘛,没有什么对的错的,我们都要选择最适合我们的。踏出这一步很难,但这不是错过了就会终身遗憾的事,我们今年不做,明年不做,三年五年之后呢?离开这座山,我们就是生意人,山货跟菌子都有人收,我们只需要卖出去。到时我跑外面,我给你撑着,你想养鸡养兔子,还是可以养。我还给你捉鸡苗捉兔子。”

    陆柳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

    他抓着黎峰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贴着,更显得他脸小眼大,瞧着十分惹人怜爱。

    他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好暖好感动。

    他不想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他希望他也能为家里出一份力,想要帮上忙,为家里分担,为黎峰分忧。他会的太少了,鸡和兔子的价值,就好像成为了他这个人的价值,他想要获得肯定。他是可以帮上家里的。

    黎峰没有夸他,但肯定了他的能力,为他的选择高兴,也说以后还能继续养。

    陆柳不管三年五年之后的事,他只管现在。

    他现在能做出最合适的决定,他的能力有长进。他不再是只知道问怎么办的人了。

    他两眼泪汪汪的,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有很多眼泪等着。

    黎峰不知他憋了多久,看得心都疼了。

    陆柳说:“我要哭,我想哭。”

    黎峰说:“等会儿还要回陆家屯吃饭,你不怕父亲和爹爹担心?”

    陆柳还在哭:“我会跟他们说的,你是好人,待我好,我是高兴哭的。”

    黎峰在后院陪着他,等他眼泪流干了,哭累了,领他回屋敷敷眼睛。

    陆柳靠在炕柜上,腰后垫着腰靠。他眼睛闭着,手要抓着黎峰,好像这样才能获得安全感。

    哭过后,说话带着鼻音。

    他说:“大峰,我刚听你说那么多,说你熟悉了这座山、要离开这座山,我心里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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