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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他在府城暂时没有什么人脉,可以去乌平之家里问问,他们家在府城有商铺,识得一些人,多的帮助不提,至少能给一些消息,不用当睁眼瞎。

    到府学外头,黎峰就不多送了,谢岩带小书童过去。

    他科试结束之后,在府学办理了请假,有学生的牌子,也有当时予以请假的书信,上头还有学政大人的签名,门童看过之后,就领他进去,先到茶室稍坐片刻,没一会儿就有个教官来领他去学舍。路上与他聊起学问,对谢岩小小摸底一番。

    距离科试没过去多久,都要下场考乡试了,教官料他也不敢松懈。以他的排名,他在甲班。

    甲班的学舍好一些,只住两个人。

    书童的生活条件较差,基本都是在床榻下边打地铺。

    谢岩看过以后,觉着这样不是事。

    刚来就算了,他确实需要人搭把手。

    等过几天,就让这书童回客栈找黎峰,跟他们回县里。

    书童受了乌平之的死命令,怎么都要跟谢岩一起回乡。

    现在天热,打地铺不要紧。

    理由很狂野:“我家少爷说了,我在这儿看着,您要是没了,我还能回家报信。”

    谢岩:“……”

    回家就骂他。

    另一边,黎峰回到客栈,发现还是要开一间房,这样洗澡方便。

    他说好了,兄弟五个轮流住房间。待十天,一人住两天。

    他洗澡换衣裳,穿得齐整干净点,各样菌子都拿了些,到登高楼找余老板,问他要不要货。

    余老板跟陆杨说好,一年要三五百斤的货,上次送了三百斤,还差两百斤。雨季到了,属于山菌的季节来了,种类丰富的山菌数之不尽,看看余老板要不要丰富一下菜单。

    登高楼的生意好,黎峰进门,在柜前说明来意,就这一阵的功夫,好几桌人都点了菌子菜,照这个销量,三百斤实在不够看。

    不过他没见到余老板,掌柜的就能做主。

    掌柜的引他去后院,几样菌子看过,各样一起,凑三百斤的货。

    之前送来的竹荪卖得好,他们新要一批。

    黎峰跟他说了些菌子的处理方式,提醒他一定要煮熟了。

    他们一般不会采毒菌子,只是有些微毒的菌子实在好吃。

    拿出来卖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万一毒到人了,他们别说生意了,人都得蹲大狱。

    这处货款就二十七两多点儿,旁的货要去码头转转。

    掌柜的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还要去码头卖货,问他们住哪个客栈。

    “晚上厨子试菜,味道合适,我们会再买一些,免得断货了。”

    依着府城的特色,黎峰连带街坊名一起说:“福民坊东街口的平安客栈。”

    这头生意定下,时辰已经晚了,外头行人没几个,掌柜的不留他,只说有信儿明早就到客栈。要多少货,明天一并定下送来。最少三百斤。

    黎峰告辞走人,路上已有官差巡街,他一路急走,不敢跑,就这样,还被盘问了数次。

    府城人多,官差看看路引,确认来路,就把他放了。

    黎峰回到客栈,兄弟们都洗完澡,吃过饭了。

    大通铺的味道不好,他们都在屋里等着黎峰,听说登高楼要货,他们都松了口气。

    生意刚开始,他们都担心老顾客成不了回头客。

    迎来开门红,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菌子在府城出名了,晚上要留人守夜,看着货物。守夜的人白天能在房间睡大觉。

    抽签定,黎峰不参与。

    第一晚守夜的人是三苗。

    三苗骂了一声:“我还想出去长长见识呢。”

    王猛说:“你晚上熬着,白天出去,以后你叫三猛。”

    屋里人笑成一团。

    他们在府城的人欣欣向荣,陆家兄弟俩在县城和和美美。

    夏日炎热,院子里都坐不住人,哥俩爱在门口台阶上坐着啃西瓜,看花哨小狗威猛啃着一根比它身子还大的骨头呜呜汪汪。

    陆杨跟陆柳说:“别想臭男人了,我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陆柳说他没想男人。

    陆杨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想蒙我,你那小心思,就骗骗狗子。”

    陆柳干笑两声,说:“我怀着两个孩子,惦记孩子爹也是正常的。”

    说起这个,陆杨又夸他:“真是厉害,怀孩子都怀两个,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一个?”

    陆柳笑得不行:“我怎么给你生?让哥夫给你生,嘿嘿嘿。”

    陆杨也笑了,“他要是能生就好了,你看看,男人有什么用?孩子都不会生。”

    陆柳被他叨叨了几天,现在感觉他说得十分有道理,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没用的男人。”

    哥俩吃完西瓜,在门口再坐坐,吹会儿风,就要起身回屋了。

    陆柳肚子大了,台阶太低,这样坐久了不舒服。总说要搬凳子过来坐,他看巷子里别的人家都没搬凳子坐巷子里乘凉,便不愿意。

    陆杨都不想说他:“你该跟姓黎的好好学学,你管别家怎样?你舒坦不就行了?”

    陆柳追着他说甜话:“我哪管别家?我就管你家。我看这附近的媳妇夫郎都在干活,怕他们见我们闲着,心里不爽,都是邻居,以后对你不好怎么办?”

    陆杨“哎哟哎哟”的叫唤。

    真是不得了,瞧瞧这嘴,甜得慌。

    他们中午做饭吃,陆杨才买的红薯淀粉,给陆柳做了两顿麻婆豆腐,又给他做了一顿酸汤面疙瘩,把他香迷糊了。

    两个爹给陆杨捎带了一大袋小麦。他们炒大麦茶喝,也装一口袋的小麦在兜里,嘴馋就嚼两颗。新粮特别香,嚼着有味儿。再煮大麦粥喝,也磨新面粉,蒸馒头吃。

    过了麦收时节,陆林跟张铁回了铺子里,陆杨就没在铺子里多待,忙着带弟弟去玩。

    他在县里长大,对很多娱乐项目却极为陌生,从小馋到大。现在带着弟弟,他也长长见识。

    还说要带娘出门玩,娘总是不去,只跟他们去茶楼听过一次书,后面都说吵闹,不愿意出门了。

    兄弟俩倒是很喜欢去茶楼,茶楼有很多好吃的糕点,陆柳最爱吃小麻花了。茶楼还有很多故事听,说书先生不光会说一些话本桥段,也会讲本县的一些故事。比方谢岩当街骂七秀才的事。

    头一回听见的时候,陆杨都喷出茶水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话本故事。

    话本里书生多是薄情郎,高中以后,就会抛弃糟糠夫郎,再做高官婿,平步青云,好不快活。

    陆柳听得很生气,显然是把这些薄情郎想成了谢岩。

    他当时不说什么,回家了实在憋闷,憋着也不好跟陆杨叭叭叭,憋得他夜里做噩梦,梦见谢岩跟话本里一样,他哥哥哭着求,把他气得不行。

    陆杨从他说第一个字开始就在笑,笑到后边,都差点岔气了。

    “难怪说梦都是反的,我跟你说,只有我不要他,他哭着求我的份!”

    陆柳看他好威武,擦擦脑门的汗,仰脸笑了。

    孕期睡觉不舒坦,肚子大了,像抱着大秤砣。

    陆杨也会摸摸他的肚子,贴着肚皮听听声音。

    他们长得太像了,陆杨看着他,就好像看见了自己怀孕的样子。

    那么大的肚子,那么瘦的身子,细细两条腿,都支应不住,身子没法保持平衡,被压着后仰,压得腰腿都发酸。

    他还不能静躺着,还是要活动活动。太难了。

    陆杨说:“我要是怀孩子,就生一个。宁可多生几次,这个肚皮太大了,你看得见路吗?”

    陆柳也觉着大,等过阵子回了山寨,他就不会轻易出门了。

    路不好,万一踩到坑里,被石子拌到,他哭都晚了。

    兄弟俩聊一阵,迷迷瞪瞪睡了。

    白天时,陆杨还带弟弟去俗话书斋看书。陆柳学认字好久,还没到书斋看过书。

    书上字多,陆柳觉着他已经认识很多字了,翻开以后,还有很多像天书一样,看得他两眼发晕。

    陆杨告诉他:“书面写的字,比我们平常说的字文绉。所以我才说,你们学会一些常用字,日常够用以后,就要开始学文章了。学几篇文章扫盲,以后就能自己买书看了。读书开智,都学认字了,一定要多读书,读好书。”

    陆杨给他买了启蒙书籍,有《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三本。

    百家姓好学,陆柳已经识得一些姓氏了。千字文里还有姓氏,比如“黄”。这三本书的“数字”,他都认得,他念念书名,发现唯独《千字文》的“字”不认得。

    学认字这么久,不认得“字”。陆柳的笑止不住,看见书就要笑。

    外头热,出来一趟不久逛。

    他也没去过衙门,平常都难得经过,陆杨带他到衙门附近转转。

    县城有寺庙,他们还去寺庙拜佛求签。

    兄弟俩默契,嘴里说着不想臭男人,求签都是求平安,得两支上上签,把他俩喜得不行。在庙里留用斋饭,给了香火钱。

    陆柳还是舍不得财,始终记得他父亲杀一头猪,只能挣一斤肉的事,往外给钱,他抠抠搜搜的数十个铜板,扔到功德箱,都一枚枚的放。

    他明明对食物是大方的,十文钱买的饼子,他会意愿分享。

    陆杨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没急着说他。

    寺庙在城区角落,相当偏远,从城区回来,天色已晚。

    他们回家吃饭洗漱,晚上坐在书桌前写信,陆柳写着写着,就要问陆杨某某字怎么写。

    他把他之前写的信带来了,上面画的圈圈,都被他填了字。原本他画麦穗的地方,一串的圈圈,还没让黎峰猜。

    陆杨这时不打趣他,想念不丢人,去异地他乡讨生活,不说想念了,心中担忧是常事。

    陆柳写信快,他每次收笔的时候,都看见哥哥还在写,他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会问:“哥哥,你都写的什么?我怎么没那么多话写?”

    信写完了,陆杨就要笑话他。

    “我没几句话写的,我在写旁的东西。”

    写一些地位与能力的关系,写一些商人大小的思考,写一些他对未来的想法。

    陆杨简要跟他说:“小富即安。有多大能耐就架多大的锅,多少人吃饭,就下多少米。人不能干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就像三水县的土地爷,管不了府城的事。”

    陆柳“啊”一声,回望桌上的信纸,突然好心虚。

    他们难得能相处这么久,陆杨想教他一些事。

    “我这阵子跟着谢岩一起读书写文章,常听他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这话的意思很简单,旧书读熟了,自然就懂了其中含义。

    “我又不考科举,没那么多书看,但我的想法很多。我一时不能确定哪种想法好,哪种想法合适,我就会写下来,一遍遍思考、审视。会换着角度去想,结合其他经验去考量。我写文章,就是写我对这些事的看法。

    “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事、难以取舍的事,也能试着写写文章。写文章,就像写信,你不要想太多,可以一条条把你的想法记下来。比如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现在有什么,每天又在做什么,以你日常生活入手,把这些事理顺了。然后你再想想,你想要做的事情,和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有没有冲突,比如你忙不过来。还有你能力上有什么能够提升的。比如你现在在读书识字,这肯定有帮助。”

    陆柳听得认真。他其实有想过,他们家的活太杂了,这些都能挣钱,他们还没挣到大钱,没办法说舍就舍。

    家人都没说什么,暂时忙得过来。但他知道,在黎峰回来前,他要做出决定。

    娘让他管家,他要把家里管好,不能把一家人带到阴沟里。

    他跟陆杨说:“哥哥,晒场的事你知道,家里已经在请人做杂活了,等大峰回来,就能开工。晒场盖好,只山菌就够我们一家忙的。炒酱的事我想让出去,这个我能舍得。可养鸡养兔子的事,我总舍不下。

    “兔子还算好养,我养兔子这么久,有养死的,总体不多,也挣了二两多银子。养鸡还没满一年,长期来算,因为是卖鸡蛋为主,不是卖土鸡,不如兔子挣钱。可是我就会养鸡,别的东西我都不大会。

    “今年实在不好,怀孕太快了,我什么都没学,菌子只会认,别的都没学好。别家的夫郎都忙得红红火火的,我也不能经常弯腰,就守着小铺子,一日三餐的料理兔子和土鸡。实在舍不下。”

    陆杨握着他手,轻声喊他名字。

    “柳哥儿,你不要急,像我说的那样,你有空也写写文章。这些东西我听着,你是有想法的,知道要舍,只是还舍不下。你多写写想法,慢慢就想通了。你是乖孩子,做事勤奋认真,不会的东西都愿意学,不怕苦累,也不怕熬日子,这对你来说算什么?

    “银钱的事,你算得清楚。我不会跟你算钱,不会把两堆银子摆你面前,让你选多的那一堆。我希望你做出决定的时候,你是心甘情愿的,明白这样选择,对你会更好。你会高兴,而不是因为什么挣钱不挣钱。挣钱的办法很多,让人开心可不容易。”

    陆柳垂头不语,过了会儿,兄弟俩收拾笔墨,上炕睡觉。他躺下了,还在想事情,他喊“哥哥”,跟陆杨说:“哥哥,我其实前阵子想过了,虽然没有写下来,但我那阵子想了很多。”

    他想当个独立的强人,一刻都没坚持。

    室内熄了灯,陆柳抬手擦擦眼睛,憋着哭腔,跟他说:“我什么都不会,你好厉害,做什么都做得好,哥夫会读书,大峰也有本事。就我什么都不会。我就会养鸡,现在也不用养鸡挣钱,我心里好急。”

    陆杨侧身抱他,“傻柳哥儿,想什么?会养鸡难道是什么丢人的事?这也很了不起啊,你以前就是这样养家的。现在出去,谁会说你这个本事是不值钱的?只是我们没有选择用你的能力来挣钱。这事不怪你。”

    陆杨认真跟他说:“养鸡不比养猪,年年出栏。鸡便宜,少了卖不出价。那么一座山在那里,年年自然有产出,不需要长期的养殖,就能见到收获,我们会这样选,你应该能明白?那养鸡能不能成事?我很确定,它一定能成事。一件事做成了,或是利己,或是利人,或是双赢。你可能不懂什么叫利人,我说简单点,你把它当人情往来,你帮了别人,别人也会帮你。”

    陆柳在家没说过这些心事,拿出来说,还哭了一通,哥哥没说他,反而肯定他,鼓励他,他不知怎的,眼泪更凶了。

    他没听太明白,他会再好好想想。

    陆杨起身拿帕子,给他擦擦脸。

    “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的,你不要急,事情一样样的办,饭一口口的吃。一样事稳当了,再做第二样。”

    陆柳问他:“哥哥,你当时让我们炒酱,是不是想让我在寨子里找人炒的?结果我自己炒了。”

    陆杨否认:“怎么会呢?我肯定是想你挣钱的。”

    陆柳擦擦眼睛,他知道的,开始炒酱以后,他都在灶屋脱不开身了。如今分出去,四家合伙,一天炒两三锅,才算不忙。他当时就是太贪了。

    陆柳又问他:“我们前阵子说搭晒场,一家算账的时候,娘教我们,说手缝里要漏财。她说我们越挣钱,寨子里的人就该吃得越饱,跟着我们有汤喝。这是不是跟你说的一个意思?”

    陆杨笑了:“对,就这个意思。”

    他还说谢岩呆,看来他也一样,这阵子看书多了,办事少了,人变得文绉绉的,这样不好。他也要改。

    这个说法,陆柳就明白了。

    他说:“我会好好想想的,想不明白我也写下来,平常多看看。”

    下半年不用急,鸡都开始下蛋了,再捉鸡苗,是来年的事。至于兔子……哎,好难舍得。

    陆柳拍拍心口。上次黎峰回来,问他要不要数钱,他就该说要数。

    多见些银子,手里抓过大钱,他就不会这样小气成精了。

    今晚他们聊得很晚,次日都睡了懒觉,赵佩兰担心他俩,在外敲了几次门,陆杨要吃药,应声出门,漱口过后,垫吧半张饼子,吃个药丸,继续睡回笼觉。

    陆柳叫不醒,是饿醒了,醒来吃过饭,懒懒靠在炕柜上,今天不出门了。

    他来时,带了绣箩,里面是鞋样。

    他要给哥哥做一双漂亮鞋子穿。前阵子都在给黎峰做衣裳鞋袜,黎峰要去府城,得穿得体面些。现在手上得空了,就给哥哥做。

    麦收过后,就到秋季。

    秋季的鞋子穿不久,陆柳在做的是一双棉靴,可以遮住脚踝。

    他看哥哥有长衫穿,想过样子,冬季有一种棉裤,是上腿胖,小腿瘦,这样不会压着鞋面。上身穿件长点的袄子,配披风好看。

    这样子打扮,鞋子会露在外头,他要在上面多绣些小花。

    陆杨盯着他看一阵,喊他:“柳哥儿,心情好些了么?要不要去戏园子玩?”

    陆柳今天没劲,不去了。

    他望着陆杨甜甜笑:“哥哥放心吧,我没事,我就是爱哭。”

    哭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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