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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月初月末不能连着来,月初就延迟几天,初五卖菜蛋,十五卖野味,二十五卖酱料。

    想好就定下,陆杨等天色稍晚一点,让石榴和银杏分作两头,去外头喊喊。

    第一次的菜蛋日就不管日子了,今天定下今天弄,把他的存货变成客人的存货。客人买多了,在家里放放,菜叶子都蔫了,算价格,就是买的蔫菜。以新鲜菜的优惠价卖出去,和直接卖蔫菜,差别可大了。

    陆杨不能为蔫菜折价,就想了这个法子。

    这个季节能吃的菜实在太多,饭馆酒楼拉一些走,罗家兄弟拉一些到东城区去卖,他这儿还有很多。

    多的怎么办?陆杨当人情送。

    给乌家送一些,给丁老板送一些,给谢岩的恩师们送一些,再给他干爹鲁老爷子送一些。干爹这头,可以让罗家兄弟帮着孝敬,他们会拉菜到东城区,把数量减掉就行。

    刘屠户那里,还有米行那边都送一些。

    另外,他新认得一个龚屠户,这头也送送。

    再有剩的,他就拿回家,问问邻居们。

    如此忙活两天,一个菜蛋日、一个人情走动,铺子里都清爽不少。

    已经到七月了,陈老爹那边久没动静,陆杨一直等着他上山,被黎峰关到安全屋教训教训,陈老爹不动,黎峰没法教训。

    陆杨想了想,叫石榴去买两块豆腐,看看陈家豆腐坊的生意。

    他是不会去那条街转悠的,隔着几条街,大太阳晒得很,懒得费心思跟人纠缠。

    石榴也不知看什么情况,买豆腐之前,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陈老爹没去招惹陆杨,但对陆杨铺子里的情况很清楚。

    陆杨请了人,大气得很。先请了两口子,再又请了两个小哥儿。巴掌大点铺面,有四个人干活。陆杨再到铺子里看店,能有五个人。

    他这豆腐坊都还没有请过帮工,每天起早贪黑的劳累。他眼酸得很。

    他叫住石榴:“你在这儿转什么?”

    石榴没想到他会跟自己搭话,被唬了一跳。

    他受惊的样子实在真实,陈老爹都犯迷糊了。不是来找他的?

    石榴左右看看,指指自己:“你问我?”

    陈老爹点头:“你转什么?”

    石榴挠挠头,他虽然不知道看什么情况,但看情况这件事,肯定不能随便说出来。

    他说:“铺子里不忙,我出来转转、玩玩。”

    陈老爹“呵”一声。

    花钱请的帮工,还有空出来玩。

    石榴看他不说话了,又沿街走两圈,还躲到荫凉地里,跟扎堆乘凉的小摊贩聊天。

    穷人家没有什么妇人夫郎不能抛头露面的说法,在外卖东西的妇人夫郎很多。他过来不显眼。

    正好陈老爹找他搭话了,他就指着豆腐坊的方向,问他们:“哥哥姐姐们,那个豆腐坊的老头子你们认得吗?我出来玩,多转两圈,他找我盘问,把我唬一跳。”

    这伙人没见过石榴,答话前先问他是干什么的。

    石榴如实说:“我是‘卖吃的’的伙计,我家陆老板说这阵子客人少,让我出来转转、透透气。”

    说起卖吃的,附近响当当的名号。离得稍远一些的百姓都去那里买过菜。

    铺面开着,比集市方便。想要什么菜,随时都能去。不用碰运气似的等菜农。

    尤其前一阵的野味日,鹿跟狼都有,满县闻名。

    而铺面的陆老板,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为人和善又大方,热情又能干。

    这会儿,他们还问石榴:“没见过你?”

    石榴说:“我是新来的,我们掌柜的回家收麦子,铺子里忙不过来,让我跟银杏哥哥来帮帮忙。”

    银杏他们认得,这小哥儿常在门前转悠,比石榴外向些。

    这几句话说完,他们才肯跟石榴聊豆腐坊。

    “那是陈家豆腐坊,不是好人。搬过来的时候,豆腐是两文钱一块,后来涨价,要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涨价以后,生意不好,他又卖回两文钱一块,但豆腐里水多,显得大,他都没压完就拿出来卖。被人说了,又把豆腐做小了卖,说压完水就是小豆腐。不是厚道人。”

    “他家小儿子出门收豆子,好好的豆子送到他们家,我们在家称,是一个斤两,到他们家称,又是一个斤两,总要少个一斤多。交粮税的时候都没这样的!也不知他们怎么找的,在豆子里挑出好些干瘪发霉的豆子,说豆子不好,少了斤两还不够,每斤还要少一文钱。这谁受得了?”

    “他家老大要说媳妇,媒人看了好几家。长得俊俏的,他看不上,说人太风流。你听听,这是好话?人家也有老汉兄弟的,到他门前骂一顿,他就老实了。后面跟媒人说要踏实能干的,找来以后,他家老大不喜欢,就要俊俏的。父子俩吵吵个没完,亲事没法说了。结果他家老幺,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相好的,肚子都大了,就这样领回家了。老幺比老大先成亲,他们家乱得很!”

    陈家乱,但陈家也热闹。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平常有事没事唠两句,说着说着,就聊起来。

    石榴听到这里,也不知要不要买豆腐。

    他问:“那豆腐还能买吗?”

    这些摊贩说:“买啊,他人是不怎么厚道,豆腐还是挺好吃的。”

    石榴:“……”

    他爹爹说得对,有手艺的人咋样都不会饿死。

    他去买豆腐,陈老爹又拿眼睛把他盯视着。

    石榴不怕他,他现在是客人。陆哥哥说了,天大地大,客人最大!

    “你卖不卖?快点,我要两块豆腐。”石榴催他。

    陈老爹收他五文钱。

    石榴刚都听说了,豆腐降价了,现在是两文钱一块。

    陈老爹就要卖五文钱两块。

    石榴瞪着他,从兜里摸出四文钱。

    两人对望着。

    过了会儿,陈老爹为四文钱屈服了。

    石榴拿了两块豆腐回铺子里,好大的气,见着陆杨,叭叭叭说着,眼睛都红了。

    陆杨闻闻豆腐,跟他说:“酸了。”

    石榴呆住,低头看看,不敢置信地闻一闻,只感觉天都塌了。

    陆杨看着直乐:“没事,这是鲜豆腐,现在料理了,还是一盘菜。”

    他往前十几年,都是跟豆腐打交道,对豆腐的味道很熟悉。

    没谁家会轻易把豆腐扔了,这两块都是今天新做的豆腐,才显出酸味,可以吃。

    陆杨让银杏看店,带石榴去灶屋,把豆腐收拾了,让石榴再说说陈家的情况。

    听完之后,他有所恍然,难怪陈老爹最近没来他这里攀交情,也没去山寨找陆柳,原来是家中不和,忙得抽不开身。

    陈老幺是个惹是生非的懒馋性子,带个大肚媳妇回家,两口子都要做祖宗。

    作坊里杂活一堆,天热的时候,一点没注意好,就会招来苍蝇蚂蚁,陆三凤要料理家里,还要洗衣做饭,也没空闲了。

    陈老大媳妇没说上,反而让老幺先成亲,定会闹脾气。这样一来,就是老两口哄着两个小祖宗。

    而这个豆腐的价位……

    陈老爹应该知道他是陆杨了,可能没想明白什么时候换亲的,又怎么让谢、黎两家人的同意,但他们就是换亲了。

    他这儿常有官差来照顾生意,不是秘密。陆柳是不认得官差的。

    陆杨决定再等一阵,等陈家的日子没法过了,他找陈老爹谈谈。

    他盛出焯水过后的小豆腐块,起锅烧油,准备做麻婆豆腐吃。

    他跟石榴说:“这道菜不在碎,不是说越碎越好,你没去过饭馆,可能不知道,这道菜碎的是肉末、蒜、辣子之类的配菜,豆腐还是整的。豆腐嫩,没有煎烤过的豆腐耐不住翻炒,在豆腐下锅以后,翻炒的次数要少、轻,你可以理解为炖菜。”

    豆腐焯水备用,再烧油下肉末和蒜末辣子,加调料,一起爆香,淋一碗水,把豆腐放进去炖煮。一般还要勾芡,淀粉贵,一般酒楼才用,一盘菜的价格足够他们买淀粉了。居家过日子,就不用了。

    陆杨以前试过面糊糊和蛋液,蛋液效果好一些,不淋也行。

    两块豆腐做出来的菜能装两大盘,陆杨盛一碗给隔壁的丁老板。

    丁老板看见他就笑呵呵的,拿了豆腐,二话没说,先夹一筷子尝尝味儿。

    他是会夸人的,他说:“陆夫郎,你以后也能去开大酒楼了!”

    陆杨笑嘻嘻的,说:“好厨子当不了好老板。”

    丁老板笑道:“好老板能当好厨子。”

    陆杨好一阵笑,“老哥哥快别夸我了,来一次夸一次,我出门都飘了!”

    这顿豆腐菜做得好吃,隔天,陆杨特地起早,让石榴去买了三块豆腐,他跑一趟杂货铺,买了淀粉。

    他们这里常用的淀粉是红薯淀粉和小麦淀粉,他买了红薯淀粉。早上那阵的生意忙过,他不等中午,抓紧把豆腐料理了,给石榴和银杏留一碗下饭,他再拎着食盒,回家给娘留一碗,中午就吃这个。

    余下的,他都送到私塾里,让谢岩跟乌平之一块儿吃。

    他家状元郎听话,中午不到铺子里找他了。

    陆杨忙过几天,心里还有些想念,借着麻婆豆腐,过来瞧瞧。

    谢岩高兴坏了!

    门童传个话,他直直往外跑,拿了食盒,还想叫陆杨去屋里一起吃饭。

    陆杨当然不去。

    私塾里一帮书生,都是讲礼的人,他跑来看夫君,也不能往学舍里去。

    谢岩记得私塾有个小花园,里面有凉亭,可以去那里吃。

    他缠着陆杨,一定要他去。

    “你来呀,没事的,这是私塾又不是县学,没那么严格,我在这儿人缘挺好的,没谁会说的。”

    陆杨说:“我就拿了两副碗筷,你跟财神爷吃。”

    谢岩帮乌平之做决定:“他有饭吃,我们吃。我明早给他带别的吃。”

    他这个交友风格真是太灾难了。

    陆杨扶额,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我拿了三副碗筷。”

    谢岩不高兴。

    这样子乌平之非来不可了,他跟夫郎吃饭,乌平之来做什么?

    哎!

    他牵着陆杨进去,去花园找凉亭,让门童再帮忙递个话,请乌平之到花园凉亭来吃饭。

    他相信,乌平之那么机灵,一定不会来的。

    而乌平之来了。

    谢岩两眼瞪着,好一阵无言。

    陆杨把菜端出来,米饭盛好。

    勾芡的麻婆豆腐,每一块都沾着酱汁,卖相就很诱人。

    豆腐多,配菜就多,肉末和辣子完美炖到汤汁里,每一勺都能吃到。

    中午就这一道菜,半碗米饭一勺豆腐,拌饭吃,很下饭。

    陆杨还泡一壶毛尖过来,给他俩喝。

    谢岩看乌平之吃得很香,不说什么了,也抓紧吃饭。

    他还想跟陆杨聊天,不管乌平之在不在,他都要说话。

    他问陆杨:“中午这么热,你怎么想起来给我送饭吃?”

    陆杨知道他想听什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甜话。

    “因为我知道你惦记我,想着我,我特意过来瞧瞧你,你高兴不?”

    谢岩喜滋滋的,“高兴,不过你说得对,天太热了,下次别来了,我晚上就回去了!”

    乌平之听得牙酸,都咬不动豆腐了。

    他看向陆杨:“真没别的事?”

    陆杨真的没事。

    他就是来看看谢岩,顺道帮他维系一下摇摇欲坠的友情。

    乌平之吃不下去饭了。

    “早知你没事,我就不来了。”

    陆杨笑道:“有什么不来的?我们搬家后,离私塾这么近,还说让你常到家里吃饭,你一直也没来。你不好意思,只好我来了。”

    乌平之笑道:“不是不去,真是没空。”

    他指指眼底两只青黑的眼袋:“我恨不能在这袋子里也装满学问。”

    他给陆杨敬茶,让他多担待。

    “府城之行,我是没法子陪同了,到时找个书童跟谢岩一起去。书生上学带书童很常见,府学也一样,这个没事。”

    陆杨早没读书,谢岩又是这样的性格,他们没办法找书童。乌平之愿意帮忙,最好不过。

    突然提到府城、府学,谢岩情绪有些低落。

    陆杨又给他剩饭夹菜,让他再添一碗。

    陆杨还哄他:“你要是愿意,我能陪你一起去。”

    谢岩心里愿意,理智上拒绝了。

    路远颠簸,实在太累了。

    把家里娘亲安顿好,他也不好让陆杨跟他一起折腾。

    这顿饭吃完,乌平之就回学舍,看看书,再歇个午觉。

    谢岩跟陆杨在凉亭多坐了会儿,聊些有的没的。

    似乎是为了让陆杨安心,他今天说了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

    “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成天腻在家里。就算我们事业相同,目标一样,也有个里外之分,你会应酬,我也有朋友,总不能时时相聚团圆。我都想明白了,你心里有我,我会记挂着你,这就是天天在一起了。”

    陆杨单手支着下巴,两眼看着他,说:“我找机会,要好好治治你身上的酸气。你最近读书多,操心少,又呆呆的了。哪用想这么多?都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都是正常的。到什么时辰办什么事,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腻味,你想考状元还是熬鸡汤,或者想说说话,玩一会儿,我都陪着你。不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收收心。阿岩,你这个钻研劲儿,放到读书上,我会更高兴。和我说话,可以直白一些,不用那些感悟、理解、什么书上说、古人云,你就说想我,我就满足了。”

    谢岩很警惕“呆”。

    他能区分语境里的词义了,这不是打趣,他要小心了。他不能再跟从前一样,只沉在书中世界,不知真实。

    谢岩表情严肃许多,认真应下。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杨不与他多说,让他回学舍歇个午觉,这样下午的课才有精神上。

    陆杨说:“我回家也睡觉,你放心吧,下午这阵铺子里不忙,我到晚饭之前回去支应支应就够了。”

    谢岩送他到私塾外面,目送他走远,返身回学舍。

    乌平之收拾好床榻,已经入眠。

    谢岩轻手轻脚,坐到床上,从腰带上解下一只香囊,把里面卷起的、带着血手印的田契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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