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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陆杨稍作思考,决定做个君子。

    他没拆开,原地放好,把匣子锁上,再放回炕柜,出门去灶屋,继续烧水。

    夏季洗澡,水不用太热,两锅水,再兑凉水,足够他洗澡了。

    赵佩兰还去烧两锅,等会儿给他洗头发用。

    天热,头发干得快,下午洗都来得及。

    陆杨泡澡的时候,就困得不行。

    洗头发时,他一低头就犯晕,赵佩兰就让他坐椅子上,身子后仰,躺她腿上,给他洗头发。

    陆杨见过这样洗头发的。陆三凤以前给陈老大和陈老幺这样洗过。

    他有些扭捏,“待会儿把你衣服弄湿了。”

    赵佩兰说:“你看看日头?待会儿我也要洗澡换衣裳的,你快过来,早点洗澡早点歇息,困得都站不住了。”

    陆杨坐过去,身体硬板板一条,躺下去都直挺挺的,等赵佩兰帮他解开抹额和头绳,拿手指拨拨他的头发,他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赵佩兰让他闭上眼睛,别多想。

    “你越绷着,身子越沉,我就越累。你就当睡觉好了。”

    她还跟陆杨说:“阿岩小时候都这样洗头发的,他就很会享受,我还没浇水,他就睡着了。他说他喜欢洗头发,洗头发的时候睡着了,他爹就不会喊他起来读书。我看他挺喜欢读书的,当时眯一会儿,晚上都要熬灯油。还是孩子气。”

    陆杨听着听着,身体逐渐放松。

    他眉头都松了,闭着眼睛嘀咕:“他是孩子气。”

    要用读书人的说法,这叫赤子之心。

    陆杨也要睡着一样,身子飘飘摇摇,他很累很累的时候,快要沉入梦乡,就会有这种的摇摇晃晃的下坠感。

    只是这次,他知道他不会沉入无边的黑暗里。有人会托着他。他迷迷糊糊喊娘,每一声都有回应。直到他思绪沉沉,过了好久,头皮上没有水流经过,他又冷又燥的,再醒来,才发现头发已经洗完了。

    陆杨揉揉眼睛,还是困。

    他接过娘手里的棉帕,自己拨弄头发,可劲儿擦。

    困倦带走了许多热量,他身体有些发冷,被厚厚头发裹着的头皮和脖颈却闷闷的发热。

    浓烈的倦意让他有些急躁,等头发差不多半干的时候,他又好像熬过了困倦,还想先把衣服洗了。赵佩兰哪要他动手?

    他又说去做饭。天色晚了,等会儿谢岩就回家了。

    做饭也不用他,赵佩兰让他回屋坐会儿。

    “你回屋试试衣裳,我还给你做了两身衣裳。”

    陆杨回屋,看见炕,又困了。

    他晃晃头,闹不明白。

    怎么跟瞌睡虫上身了一样?

    衣服不试了,他趴炕上,随便扯过薄毯搭着后背,浅浅眯一会儿。

    赵佩兰听屋里没动静,猜着他是睡了。没到屋里喊他。

    谢岩放学回家,推门进院子,就感觉家里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从环境上来说,很明显。院子里有一滩滩的水,还泡着一盆衣裳和几双鞋。

    灶屋里有炒菜的声音,是锅铲与铁锅接触的声音。

    人心情不同,干活时呈现的状态也不一样。

    抡锅铲也是,会有木木的铲两下,和激情的挥舞之别。

    谢岩当即喊人:“娘!我回来了!”

    赵佩兰应声,人还在灶屋,就让他小点声:“杨哥儿累着了,你别咋呼!”

    谢岩眉开眼笑,走两步,左右脚打架,一边想着先到灶屋看看,一边想着先回屋里看看,差点把他绊倒了。

    赵佩兰从灶屋出来,两手捏着围裙擦擦,让他去屋里看看。

    “杨哥儿该是睡着了,你先别吵他,我待会儿留些饭菜,等他睡醒了热热。”

    谢岩“嗯嗯”应声。

    陆杨回家了,人没在院子里参与这次短暂的聊天,就给家里带来了无限活力。母子俩说话嗓音压低,却比平常说话都更有力,脸上笑着,眼睛亮亮的,走路都带风。

    谢岩进了堂屋,推门之前,还跟做贼似的,在门口探头探脑,试图从门缝里窥见些什么。

    陆杨都没点油灯,外头天色晚了,屋里已有暗色。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小房间就这点好,推门进来就是炕,炕上趴着的人被谢岩看到眼里。

    他心都踏实了,进屋的步子更加轻,摘书包都不敢碰到衣物,怕摩擦出声响,惊扰到陆杨。

    他注意到了桌上的两块石头,稍看一眼,就先关了窗。

    陆杨怕他学习的时候有虫咬,会分神,特地去买了纱绢,叫人修过窗格,做了夹层,透光不透虫。

    家里熏艾草频繁,房门常关着,里头只有一两只蚊子在飞舞。

    陆杨不傻,睡觉放了蚊帐,这一觉睡得可香。

    谢岩蹲炕边看他,两手落炕沿上,只敢一点点的朝蚊帐里行进,也只敢碰碰陆杨的头发。

    他夫郎回家了。

    他的心完整了。

    家中环境让陆杨极尽放松,轻手轻脚吵不醒他,谢岩不小心磕碰到桌椅,也没吵醒他。

    晚饭过后,谢岩匆匆洗漱回房,点上油灯,陆杨还在睡着。

    谢岩把椅子搬到炕边坐着,两手捧本书看,看个几页,就要侧目看看睡着的陆杨。

    过会儿,他要写功课了,才走到书桌前研墨。

    谢岩常说文章无定式,于科举文章来说也一样,同样的格式里,同一道题,可千变万化。可在他的脑子里,这些文章可以批量书写。

    这都有固定的套路,他太熟悉,太了解,落笔就是一篇好作文。

    好作文,是满足了格式要求、紧扣题目又十分点睛的文章。

    让他心动的文章,则是行文之中,能感到文字活力的文章。这些文字如潺潺溪流,也如奔涌的河水,它们汇聚在一起,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或许有些地方太窄,或者有些地方莫名有了分支,更有拥堵其中的大石,让人直叹可惜。但这样的文章,很难让人忘怀。

    谢岩教乌平之写作文的时候,告诉他,想要平庸取中,是三分套路七分文思。要想名列前茅,他一定要找到他的文心。

    文心如泉,一口活水能汇聚成海。

    文心是什么?谢岩很难讲清楚。

    对他来说,文心是十分的活气。

    他要一些生机,才能写出前后通达,文理俱惬的好文章。

    他这儿挥洒笔墨,陆杨在炕上悠悠醒转。

    陆杨还懵着,看屋里光线,和落在墙上的影子,才慢慢回神。

    他趴着睡,脖子发酸。撑着身子坐起来,单手拖着脑袋摇晃纾解,看他家状元郎奋笔疾书的样子,笑眯眯望着没说话。

    等谢岩放了笔,他才出声:“阿岩,你忙完了吗?过来让我抱抱。”

    谢岩早在等他了,闻言都没思考,立马回身往蚊帐里钻。

    陆杨只是眨眨眼,就被谢岩紧紧抱住了。

    他笑容扩大:“你看你猴急猴急的,我头发还散着呢,别压疼我了。”

    谢岩两手摸索着,把他的头发拨弄到手背之外。

    这番摸索,让陆杨感觉好痒。

    他看谢岩脸上有两个蚊子包,给他挠挠,用指甲掐个十字印。

    “该死的蚊子,竟敢咬我家状元郎的帅气脸蛋,看我不打死它!”

    谢岩没笑,一开口竟有哭腔。

    “就是,你要为我做主。你不在,它们都咬我!”

    陆杨想笑,听着又心酸,稍微推推谢岩,谢岩怀抱就松开一些。

    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陆杨看他眼圈都红了,眼泪说流就流,心疼得很。

    “我下午还跟娘说你孩子气,你瞧瞧你,这就哭了。”

    谢岩说:“我又没到外面去哭。你瘦了好多,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出一点肉,你都跑没了。”

    陆杨跟他说:“夏天没胃口,是这样的。我这回可没亏待自己,顿顿有肉,牛肉我都吃过了,三钱银子一盘呢!但吃不下多少,没法子。你再给我养养就好了。”

    谢岩的手在衣服外面摸,又到衣服里面摸,摸他的肋骨,摸他的脊骨,越摸眼泪越多。陆杨只好跟他说荤话:“你这样不好,哪家男人摸夫郎,摸着摸着一点兴趣没有,只有两包眼泪的?”

    谢岩跟他顶嘴:“谁家男人这时候有兴趣,就是没心肝儿的。”

    陆杨亲亲他,拍拍他的手:“快别摸了,一把骨头,我都寒碜。我饿了,我想吃饭。”

    谢岩擦擦眼睛,说去给他热饭。

    家里有菜,炒菜不麻烦,谢岩打算给他现炒两个菜。米饭就热一热。

    还有米汤,米汤滋润,谢岩到灶屋,看米汤温温热,还热乎着,先给陆杨端了半碗,让他润润喉咙。

    陆杨确实很渴,喝了米汤,就下炕找头绳扎头发。拿了艾草熏房间。

    这儿熏完,他去灶屋找谢岩。

    灶屋熏艾草也没用,房门总在打开,窗户没关严实,总有蚊子进来,在这里待一会儿,全是“啪啪啪”的声音。

    陆杨问谢岩:“这阵子好不好?家里好吗?学业好吗?”

    谢岩点头:“都好,就我心里不好受。老惦记你。”

    陆杨让他收收酸情:“再说,我牙齿都酸倒了。”

    谢岩哼哼:“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酸。

    陆杨捧着脸,一副护着牙齿的样子。

    “行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谢岩夸他可爱。

    这真是稀奇了。

    陆杨都不威武了,是可爱了。

    炒个菜的功夫,两人叽叽喳喳一箩筐。

    等到回屋,陆杨吃菜多,米饭只吃两口。

    太干了,他依然吃不下。

    这季节时蔬多,谢岩特意少加一些盐,入口有味儿,不算下饭,陆杨可以大口吃菜。还是饿,也为着他那只可怜的胃袋,他细嚼慢咽的,吞了几口饭垫吧。

    谢岩去看石头,陆杨让他在皮包里找小荷包。

    “里面还有别人给你祝寿的份子。”

    小荷包也是皮制品,只够放些碎银、几个铜板。

    谢岩拿出来数,有七文钱。

    陆杨跟他逐一报名字,听到余老板也随份子了,谢岩弯弯眼睛,很是惊喜:“你真的到登高楼摆酒了?”

    陆杨白他一眼:“我会骗你吗?我阔气得很,拿十两银子下定的,不过我们就吃了二两银子,吃完退了八两。”

    谢岩喜滋滋的:“我那天也吃了长寿面,还带寿包给乌平之吃了!”

    他说着,想起来一件事,从炕柜里拿出木匣子,拿出小布包,解开给陆杨看。

    “净之,你看看这个,这是鸳鸯扣,乌平之送给我的生辰礼。他说这个可以做竖领衣裳的扣子。我想要,你跟我一起穿好不好?”

    陆杨还说好奇,这也不用好奇了。他家状元郎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他笑眯眯的,故意逗谢岩:“乌平之送你的生辰礼,为什么要我跟你一起穿?我给你做两身衣裳,你换着穿!”

    谢岩抱着他撒娇,还知道从后面抱腰,不耽搁陆杨吃饭。

    他说:“你跟我一起穿,我们是一对鸳鸯!”

    真是黏人。

    陆杨笑得不行,放下筷子,拿起这对鸳鸯扣打量。

    他还没用过这么漂亮的盘扣,两对扣子是两对鸳鸯,扣到一起,是鸳鸯交颈。相互依偎着,很是亲密。

    这种扣子,谢岩竟然要缝到衣裳上穿出去。

    陆杨想了想,劝他一句:“我做两件常服,平常在家穿,上学就不穿了。也就一身衣裳,不够替换的。”

    谢岩只要跟他一起穿,陆杨答应,他就答应。

    陆杨让他看看桌上的石头,“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那块露出一块白玉的石头是你,旁边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是我。”

    谢岩聪明,当即想到来历。对他更是爱,抱着不愿意松手。

    陆杨让他去抱石头,谢岩不去。

    石头看看就行了,还是要抱着夫郎才好。

    陆杨再去漱口,谢岩就去洗碗。

    回来躺平,他还是要抱着陆杨,手放他腹部揉着。

    一个习惯搁置一段时日,就该放下。

    谢岩却没有,总记着陆杨的肚子不舒服,睡前要给他揉一揉。

    陆杨自己都没这个耐心,出门在外,他睡不着觉,宁愿平躺着想许多事情。

    屋里还没熄灯,他过会儿还要再吃个丸药。

    他歪过头,跟谢岩说:“其实我在府城的时候,都不敢想你。”

    谢岩说:“你不知道吧?你其实很想我。”

    陆杨“哇哇”惊叹,“你又知道?”

    谢岩点头。

    “你爱操心,说不想我,肯定处处惦念我,怕我这不好那不好。事都办了,还说不想?”

    心意能被人发觉并珍视,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

    陆杨一时无言,万千情绪堵在喉间,他数次张口,竟然也憋出眼泪,侧身抱住谢岩,靠在他颈窝里蹭蹭,承认心意。

    “对,我很想你。”

    第108章

    哄哄你

    黎峰回家这天,

    陆柳正在烤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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