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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他俩跟陆杨说:“读书人的银子真好挣啊,你得把你家这书生看好了,别让他到外边被人宰了。”

    陆杨深有同感,说话却是维护:“没事,宰一笔,再挣回来。”

    他不能喝太多酒,在座都是亲朋好友,没谁灌他,席间聊天,再说起拿了银子做什么,陆杨说:“手上有这笔银子,就不用急着出下本书了,让他先好好准备科试,科试考完,再做别的打算。”

    这是正事,乌平之跟他搭话:“要是书斋过来谈,你就拖着,让他们自己抬价去。”

    陆杨知道的,跟他相继露出奸商表情。

    所谓好事成双,分钱没两天,罗大勇到铺子里跟陆杨报喜,说了件痛快事。

    袁集临时变卦,不帮五个童生作保的事情,被五个童生状告到了衙门里。

    他们报名的时候,是要廪生出具保书,衙门收了保书,入场点名时,照着念,大多都是走流程。

    袁集说变卦就变卦,五个童生没能进考场,过后越想越气,把他给告了。

    本县县官张大人很圆滑老练,一个有功名的廪生,和五个想要考县试的童生,该保哪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要保袁集,又不能让五个童生寒了心。改天急眼了,把他也告了,这要怎么说?

    所以张大人安抚了五个童生,告诉他们,童生试三年两考,错过今年,还有明年,又不是三年三年的熬日子,让他们拿上袁集的赠书,也就是那本《科举答题手册》,回家好好钻研,来年再考。

    袁集居心不良,迫害谢岩在先。这书是谢岩写的,五个童生又不是一屋住着,拿一本书怎么够看?他让袁集不论如何,都要想法子,再买个四本,让五童生人手一本。

    为谢岩花钱,袁集心里怄气,犟着不服。

    张大人跟他说:“作保又反悔,这些天过去,也没见你来衙门说明,那你跟作假有何异?科举作假,是何罪名?袁秀才,本官怜你寒窗不易,你也莫让本官为难。”

    与人置气和故意作假,孰轻孰重?

    袁集这才答应了下来。

    但五个童生又为来年考试担保的事担忧。

    他们都闹上公堂了,家世清清白白。张大人说,他会与县学教官说,来年会有廪生给他们作保。

    哪知他们点名,要谢岩作保。

    张大人就说:“他不行。”

    五个童生愣愣问:“莫不是他评不上廪生?”

    张大人笑道:“明年乡试,此子不中,本县便无人取中。”

    乡试取中就是举人,举人老爷自然不会给小小童生作保。

    他评价如此之高,五个童生当场悔青了肠子。袁集更是连连念叨“不可能”。

    张大人问他:“《五经正义》《四书章句集注》《论学绳尺》这些书,你听说过?《五经》与《四书》不必多谈,《论学绳尺》是讲答题之法,怎么破,怎样承,怎样讲,怎样收尾。谢秀才这本小书,内容虽不多,本官看着,他是吃透了答题之法,写出来也算是《论学绳尺》的注疏。人把科举试题钻研到这份上,往上的进士不好说,举人会取不中?”

    袁集大受打击,差点在公堂之上昏过去,出衙门都踉踉跄跄没了魂儿。

    一事顺,事事顺。

    张大人如此评价,让金师爷重视起来,择日与兄长一起到家中拜访。

    金师爷的兄长是俗话书斋的金老板,他们来谈下一册小书的事情。连带第一册小书的雕版都想买走。

    陆杨最怕金师爷跟着一起来。之前状告刁民的事,有金师爷助力,如今再谈生意,也有所顾忌。结果他客气,金师爷也跟着客气。

    陆杨垂眸倒茶的功夫,想明白了,这金师爷也是为着张大人的高评价来的。有县官托底,谢岩迟早高中,这个县城留不住。

    高中就会做官,不是他一个小小师爷压得住的。

    陆杨知道怎么应付了,和着稀泥等他们交底。

    他们之间有善缘,说起来书斋这头也没坑害过谢岩,最多是给钱的时候不那么爽利,抠搜了一些。总体没有结仇。

    没结仇,就能做朋友。朋友之间做生意,诚意要有。

    他们给了两种合作之法,第一种是定金加分账。书籍交付,就会预付五十两银子。后续四六分账。谢岩只管写,杂事不管,坐等收钱。

    这个法子的好处是省心,利钱多,但账目不清,容易被人瞒骗。

    第二种是买断。以第一本的利钱来说,买断这本小书,得有两百两银子起步。

    俗话书斋一次谈价,到所有题型结束,他们能拿一千两银子。后续挣与赔,不用谢岩承担。

    谢岩还想开书斋呢,这两个合作都不大合适。

    陆杨倒是有个合作,谢岩写,他找鲁家印,他做上游,金老板拿书出去卖。

    他会算个合适的价钱出来,让金老板的利钱在四六分账的“四”上。

    这事还要再谈,金家兄弟今日告辞,改天再叙。

    人逢喜事精神爽,陆杨一天天都笑容满面,见了他的人,都说他春风得意。

    有了银子,谢岩抓紧把他带到医馆,让老郎中再摸摸脉。

    老郎中还是老话,病要慢慢养,急不来。

    说起来,郎中也好奇:“你给他吃了什么大补之药?他气色看着真好。”

    病成这样,气色好一些,都怕是内火烧起来了。

    把脉之后,没觉出异常,肝气通畅了,有一股生机在萌芽勃发。

    谢岩就给他做了些滋补汤羹,药膳没多吃,怕陆杨的身子受不了。

    陆杨坐凳子上笑眯眯的。

    老郎中摸不出原因,状元郎也说不清,但他心知肚明。

    财气养人,手里有了银子,万事无忧,他心宽气顺,自然爽利了,胃口都好了!

    难怪都说银钱能解万难,这话真是不假。

    离了医馆,谢岩还想去牙行,找人看宅子,早日搬家。

    有个幽静住所,更适合陆杨养病。

    陆杨让他再等等:“等五月份,你科试结束,从府城回来再说。”

    搬家也费事,新宅子需要找、需要看,选定了还需要打理,需要熟悉邻里。琐碎杂事太多了,不适合现在干。

    铺子里的帮工也没定下,陆林那头还没决策。他们住店铺更方便。

    而且陆杨自小就住商铺后院,早都熟悉了,听不见市井里的嘈杂声音,他反而不习惯。

    一样样说原因,到他的习惯问题上,谢岩才舒展了眉头。

    他还要上学,就中午有空回家一趟。

    从医馆离开,他就要赶着回私塾。

    陆杨又给他做了些糕点,有核桃糕和栗子糕。再做了些盐煮花生,都剥好了,他平常嘴馋,直接拿了吃,不用再剥壳。炒面粉也给拿了两斤,再带一斤糖。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杨感觉谢岩长高了一点。

    他伸手比划,真的长高了。

    “还说不是小孩子,你都长高了。”陆杨笑道。

    谢岩恍然大悟:“我说裤腿怎么有点短了。”

    他上学以后,又动脑子又要锻炼,心宽了,饭量也随之变大,陆杨又不会克扣他,各处都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学舍里还有一个乌平之互相照应,吃饭的时辰常常糊弄,每天吃喝却从没少过。

    到今年,他才十九岁,还能长高一些。

    陆杨看看他鞋面。开春了,棉靴和大棉裤都穿不住,换上春装后,谢岩也穿上了长靴,黑面白底的靴子,长及小腿肚,裤腿都塞进去了,看不出长短。

    “先将就着,我去扯布,再给你做两条裤子穿。”

    话说两句,谢岩就拿着食盒跑了。

    陆杨回铺子里,把婆婆邀出来,一块儿去扯布。

    除了乌平之送的冬衣,家里几年都没添新衣。

    手里有闲钱,一起看看算了。

    赵佩兰知道他俩挣钱了,没推辞着拒绝,还帮陆杨看料子。

    陆杨别的东西懂得多,衣料也略知一二,因手糙,细布料子他是没碰过太多,带花纹的衣裳也没穿过几件,到布庄里,他没一会儿就挑花了眼。

    穷人穿短褂,富人穿长衫,读书人穿袍服。赵佩兰看陆杨身段不错,想给他做长衫穿。

    陆杨还记得他出嫁时的那身红嫁衣,样式简单了些,款式却长,穿上以后,大家都说漂亮、好看。

    他平常大大咧咧的,在打扮上没有钻研,如今有喜欢的人,眼睛往布料上多瞄两眼,也动了心思,认真选起来。

    赵佩兰跟他比划长衫的样子,里边穿一件长到脚踝之上的衣裳,随是短褂配襦裙,还是一件长到底的衣裳。外罩一件褂子,约莫到膝窝下边一些。

    这个长度足够体面,又不会太招摇,平时走动、干活都方便。

    里外要搭配,赵佩兰帮他选布料,陆杨想要黑沉沉的颜色,这样耐脏。平时铺子里活多,浅色的衣裳不耐穿。

    家里还没富到可以当甩手掌柜,赵佩兰转而看深色布料。

    黑沉沉的布料贵,陆杨又改口,说里头的衣裳没关系,把靛青和褐色的布料各扯了一些,再有素白的布料拿了一匹。

    家里三个人都能用到白布,要多拿点。

    给赵佩兰和谢岩买的布料,颜色就亮堂一些。

    尤其是赵佩兰,给她选了红红绿绿的布。

    红色正,绿色翠,两个都很提气色,一个气势招摇,一个沉稳踏实,赵佩兰怎么都不愿意穿红,就留了绿色。

    给谢岩选的布,就是最贵一种了,颜色清透,看得出色正,又不压身,打眼一看就是好料子。拿的是水蓝水绿两种,书生打扮,素雅一些好。

    这次是在乌家布庄买的,乌少爷平时常照顾他们家生意,陆杨难得来一回,不扯关系讲价,一起花了八两三钱银子,回到铺子里,天色已晚,今天不做衣裳。

    隔天中午,谢岩回家吃饭,陆杨把他拉到屋里量尺寸。

    两口子在屋里,陆杨关门说话不怕羞,张口调戏他家状元郎:“你人长大了,鸡长大了吗?”

    谢岩本来兴冲冲的,这一问,他胳膊都抬不起来,就想压着陆杨的手,不让他乱来。

    他手上收着劲儿,本来就不如陆杨力气大,跟欲拒还迎似的,里里外外都被陆杨量了尺寸。

    陆杨再把软尺放他面前比划出长短,他都要捂脸。

    陆杨在纸上记下来,最后一个尺寸不写名字,只写数字,记完了,让谢岩再看看,确认一遍。

    谢岩根本不想确认,看都没看就说好、说对。

    陆杨凑过去,挨着他说话:“要是我把你记小了怎么办?”

    谢岩不在乎这个。

    小就小了吧,对他也没影响。

    他看过的几本鸡汤书里,那些男人对这个都很在意,谢岩没感觉。

    他跟陆杨说:“你知道大小就行了。”

    这就没劲了。

    陆杨再亲亲他,就带他去吃饭。

    这两天黎寨有人来送货,酱料又添了些,菌子补货了,笋子也搭着送了两筐,不够数,下回要多拿些笋子。

    笋子炒来炒去,除了清炒就是炒肉、打汤,花样有限,胜在食材鲜美,也不是白菜萝卜似的天天吃、顿顿吃,都没吃腻。

    今天还是竹笋肉片,笋子和肉片都切得更薄了,入味好,夹一筷子有好多菜,谢岩拿它下饭。

    再炒了个豆芽菜。豆芽是自家发的,陆杨常年跟豆子打交道,这些都会。

    他看准了时辰掐菜,豆芽很嫩,只是清炒,口感脆爽,这道菜很大一盆,调料没多加,白口都能吃。谢岩吃过饭,白口又了一碗豆芽菜。

    他今天有个小礼物要给陆杨,是他之前给陆杨画的画像,他答应做成小卷轴,这阵子一直忙,每天只有一点空闲,今早抽空,一起做完了。

    他又新画了一些图,这些不上色的图画不费劲,几笔就勾勒一张,他想陆杨了,就会画几张,攒一阵子,有个几十张。他给装订成了小册子,让陆杨拿着看。

    两人就吃饭的空闲聊聊天,陆杨看看卷轴,又看看小画册,心里喜欢得紧。

    谢岩总把他画得很有朝气,眉头倒竖都是可爱的。市井之上,说人泼辣,半分是夸半分是骂,泼辣人不吃亏,也不讨喜。有几张画像上,陆杨看出泼辣之意,细细看来,也是可亲可爱的。

    这画上就他一个人,也没谢岩在身侧。他或是这个动作,或是那个动作。有他在灶台面前打转的样子,也有他在铺面门口吆喝的样子。有他坐在炕上打盹的样子,也有他蹲铺面门口吃包子的样子。更有好几张睡觉的样子。

    他这阵子瘦了很多,还没养出肉来,谢岩却总给他画出一张圆圆脸,肉乎乎的,看着很有福气。

    明明和他有差别,但不仅是他,给旁人看一眼,也认得出来,画上的小胖子就是他。

    陆杨嘴上花,这这那那的话都能说,讲喜欢说情爱的词也没少提,但他很爱看这些画。

    谢岩爱他,画上的人才会这样生动有朝气,活泼又讨喜。泼辣好看,馋嘴好看,睡觉好看,忙碌也好看。

    他捧着画册,就好像看见了谢岩对他的心意。一丝丝的甜蜜汇聚成河,从眼里流出来,感动得热泪盈眶。

    陆杨擦擦眼角,把这份礼珍而重之的收起来。

    他记得弟弟背过个小皮包,他改天也要弄个小皮包背着,他的宝贝越来越多了,一个小香囊装不下。

    “我很喜欢,你有心了,马上要科试,你别为我分心,好好准备,这些杂事放一放。”陆杨很识大体地说。

    谢岩抓住他的手,两人手上戴着一样的红绳,同心结挨着,两人的心也贴着:“我还好,读书的事不算难,就是惦记你。”

    读书最怕心有杂思,他多年习惯,一旦分心,就会拿上稿纸,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记下来,写出来了,就不惦记了,可以继续认真读书了。

    只是今年,他的杂思不是乱七八糟的事,是他的心上人。

    陆杨可以挑剔,可以说谢岩把他当杂思,逗一逗他家状元郎。

    这番话听到心里,张口就没法无理取闹。

    他爱谢岩追着他哄,也愿意红着脸展现羞赧。

    “阿岩,你嘴巴越来越甜了。”

    谢岩让他尝尝甜嘴巴,起身去私塾上学去。

    日子继续往前过,陆杨拿到了谢岩的身材尺寸,就把布料摊在炕上,比划着样子,把布裁了。

    他先给谢岩做两条合身的裤子穿。

    布料裁好,就能一样样装到绣箩里,在铺子里忙里偷闲的缝两针。

    他还挑个大晴天,开了第二次的试吃小摊,和计划的一样,煮了两大锅素面到前面卖。

    开摊不久,来了熟人,陈老爹带着他两个儿子,过来照顾生意,一人买了碗面条,就在门口打量陆杨。

    陆杨不慌不乱,只把他们当普通客人对待,假装不认识——陆柳不认得陈家人才是正常的。

    财气养人,他气色好了,人还是瘦的。本来也是瘦,更瘦就脱了相,和以往的长相略有差别。以前他在陈家吃喝不好,脸上没血色,和现在的好气色不一样。

    他离开陈家,海阔天空。他能扛起一个家的责任,想做什么做什么,心中郁气解了,又得到许多关爱,心态为之改变,气质大不相同。

    他不说认得,陈老爹也不敢上前攀亲——他明面的身份是陆柳,是谢秀才的夫郎。

    谢秀才是谁?满县风风雨雨的议论,是那个出书人,是县试大挣一笔的厉害书生。

    说起谢秀才,县里还有旁的传言。

    舌战群儒有人说,当街评书也有人说。状告公堂更有人说。

    这般硬气,可不是软柿子。

    陆林也在前面帮忙,他看陈家人来了,还心慌了一下,转而记得陆杨的嘱咐,不用怕,就笑呵呵擦手,跟陆杨做介绍。

    “柳哥儿,这是三姑父和两个表哥,你可能没印象,你记得三姑吗?叫陆三凤的那个,这是她家的人,前阵子我跟你提过,他们家开着豆腐坊。”

    陆杨展颜笑了:“哇,是亲戚啊,怎么我没见过你们啊?”

    陈老爹脸皮厚,话匣子打开,就把话给接上了,笑道:“之前我们在东城区那儿卖豆腐,店租要给,日子要过,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巴,一年到头没个停歇,这不,听说你在这附近开铺子,我看离得近,就带他俩来认认门,都是亲戚,以后别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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