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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陆杨忙过早上那一阵的生意,就让陆林在前头招呼,他则回后院,跟婆婆一起收拾行李,把谢岩住宿要用到的东西都拿上。

    家里过日子,什么都不会多准备。

    像牙刷、牙粉,这些都是按人数算。

    带走了,家里就没有了。

    陆杨想想,能拿走的,都给谢岩拿上。

    他俩是两口子,嘴也亲了,鸡汤也喝了,不讲究这些。

    等谢岩休假回家,就用他的东西,他们共用。

    被褥有,陆杨成亲的时候有带陪嫁的被子,都是新的。

    他们后来都盖的新被子,旧被子正好给谢岩带走。

    他还拆了一件旧棉衣,给谢岩做了一对棉护膝。

    护膝用两条袖子做的,余下的部分,陆杨裁剪缝补一番,又是个小背心。他也给谢岩捎带上。

    这个季节还没转暖,按照往常的日子,得到清明节以后才转暖,还有两三个月呢。

    厚棉衣脱下,也要穿夹袄。谢岩读书,久坐不动,穿个背心在里头,正好护着心窝。

    他家状元郎很容易沉浸到书里,回神之前,手脚冻得冰凉都不知冷热。身边没人照顾,陆杨心头记挂。

    鞋子也收拾出来了,他早抽空洗晒过。

    都在一个县城,今次少拿一些,下次回家,脏衣服脏鞋袜拿回来洗晒,再带两身干净的衣裳过去。

    不过刚开学么,陆杨就把看起来比较新的鞋子先给他捎带上。

    之前乌平之给他们送了两身棉衣靴袜,新衣裳他们都穿了,鞋子还留着一双。

    都说穿新鞋,走新路。他们过年穿了一双,谢岩明天正式开学,也穿一双。

    余下的就是零碎物件。

    谢岩不挑笔墨,毛笔开叉了,他拿剪刀修修继续用。

    用他说法,卷面只要整齐干净就好,字体难度不高,随便什么毛笔,捡一根就能用。

    他还有一支好笔,偶尔兴致来了,练字用的。

    私塾也有书法课。写字不过关,考卷都到不了考官桌上,这是很重要的一节课。

    刚去上学,不好显摆,态度得端正。陆杨把这支笔拿小盒子装好了。

    砚台嘛,嗯,是家传的,不知道算不算好东西。

    谢岩的爹就用这个砚台,很普通的样式,巴掌大,中间凹陷,四周微挺,没一点特别之处。

    他随身带的砚台还要再小一些,只够放手指粗的小墨条。

    陆杨想了想,平时上课写字多,还是把大砚台带上,大砚台积墨多,写起来方便。

    改天攒下银子,给他家状元郎再买块大砚台放家里用,不然写个文章什么的,小砚台实在不够。

    纸墨都给他拿一半。

    乌平之说这些东西他全包了,陆杨没那么厚的脸皮,家里有的,就先用上。

    过阵子手头紧巴,就让乌少爷接济接济。

    再就是书了。谢岩说了好多次,他不想带书。

    陆杨觉着吧,刚去上学那几天,还是把书带着,摆桌上,自己不看,给先生看。不然他桌上空空的,这叫什么态度啊?

    多的不拿,四书五经全带上。

    他最近有所了解,参加科举的人,只需要选一本经书学,相等于是四书一经。

    不过谢岩仗着脑子好,也说触类旁通,都看完了,读通了,大致会背。

    陆杨听到他说“大致会背”的时候,心都提起来了。

    怎么叫大致会背呢?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能模糊回答。

    谢岩就说,他以前背完了以后,都是把书拆了,随便拼装,他喜欢的文章放一堆,不喜欢的放一堆。

    如今书籍都乱乱的,他也不知道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但问他哪个句子,他基本都能说出前后文。

    可怜陆杨没看过这些书,识字量还没增长到能随意翻阅的程度,没法考他,只好委托乌平之帮忙。

    今天收拾书籍,陆杨翻开看看,他不知书内文章原来是从哪本书里拆下来的,但他隐约看懂了标记。

    谢岩在书上划线句子,在后边夹了试卷。卷子不知何人所写,被他一起装订成册了。

    陆杨:“……”

    没见过这样子读书的。

    因为谢岩胡乱拆书装订的行为,陆杨分不清四书五经散落到了哪些书册里面,他就按照封皮来拿。合计九本书,他都拿上了。

    全都收拾好以后,装了三只箱子。

    等赵佩兰去灶屋,陆杨还爬到炕上,从炕柜里拿出一套里衣放到被子里卷卷叠起来藏好。

    这套里衣是他平常穿的。他觉着以他家状元郎的黏人程度,新入学肯定会想他,这也没别的东西解相思,就让他抱着衣裳睡吧!

    往下再收拾,就是水杯、碗筷之类的东西。

    水杯平时用,碗筷就放屋里加餐用。

    陆杨给他炒面粉吃,炒好以后拿竹筒装起来,一竹筒有个一斤多,他装了两竹筒。再拿一包糖。

    夜里熬灯油,要是饿了,就拿开水冲泡搅拌,加点糖,又营养又好吃。

    再抓了些核桃、红枣,平时解馋。

    瓜子就不用了,这东西嗑着上瘾,影响学习。

    等明天,再给他装两笼肉包子带上。

    万一小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他们中午就热包子吃。

    别的就没有了。

    陆杨收拾妥当,到前门转悠。

    陆林跟他一块儿张望:“奇了,不是说中午之后就回来了吗?”

    说是今天第一天报道,不用上课,最多午饭后回来。

    陆杨说:“可能是去县学了。”

    元宵节没领到廪膳银,谢岩心里惦记。

    过了节气,也出门了,肯定会顺带领了。

    等天色再晚一点,生意淡了,他们哥俩儿就搬凳子坐门口,揣着手看着过路行人,时不时吆喝一嗓子,吸引客人。

    主要还是聊天。

    陆林说:“我爹找我聊了个事,问我记不记得三姑,以前老给我拿豆腐吃的那个姑姑。我有点印象。他说好多年没见,三姑嫁到县里,我现在也在县里,让我帮忙打听打听,我去哪里打听啊?”

    陆杨笑道:“有缘自会相见。”

    陆林也这样想的,等着缘分吧,他反正不找。

    什么好亲戚,这么多年不联络,人家还住县里,做豆腐。

    他以前不懂生意,如今在铺子里忙来忙去,银钱过手,对比地里刨食那点收入,心里算得出差距。突然找过去,人家指不定把他当穷亲戚赶。

    陆林要脸,不愿意打听。

    “就在县城,说起来也不远,要是记挂着我们,平时没空,过年休市总有空吧?这就是不想要穷亲戚,凑过去做什么?”

    陆杨想跟他挑明了说,这两天也是忙着,没空。

    他今天含糊带过去,想着谢岩入学以后,他得了空,就找机会跟陆林说说认亲的事。换亲是可不能说的。

    再聊一会儿,天色暗了,他们两口子要下工回村了。

    陆杨让他再打听打听房价:“手头紧,真心想买,分月给钱也行。”

    村里那个房子,早点出手早点拿钱。

    陆林记下了。说起来,他跟张铁想要那个房子。

    他们现在一家人住着,实在太挤了,两口子夜里办个事,都不好意思动弹。闹出点声音,满屋子都听得见,他都臊得慌。

    他回家跟张铁对对账,看看手里攒下了多少,再跟家里长辈商量商量,哪怕他们跟大哥或者二哥一家子住一起也行啊。

    这样可以凑钱,压力小,两家都宽敞。离得也近,互相还是有照应。

    陆林跟张铁下工之后,他们铺子再开一会儿,就要关门。

    谢岩还没回来,陆杨不放心,晚饭交给婆婆弄,他趁早下幌子、上门板,关了铺子,打算趁着天色没黑透,出去找找谢岩。

    再晚一点,宵禁了,就没法找人了。

    他刚跑出街,拐了弯,就见谢岩蹲坐在别家铺子外头的台阶上,眼圈是红的,嘴巴抿着,拳头握着,不知受了什么气,像个被抢了到嘴的红烧肉的孩子,委屈得只能怒在心头。

    陆杨顿了顿,过去蹲他面前,牵他手,问他:“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他往后看,附近几家铺面空荡荡,街上也没乌平之的影子,又问:“乌少爷呢?”

    谢岩见了他,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想憋着,最后只能把脑袋埋在陆杨的掌心,躲着哭。

    他中午跟乌平之分开后,就兴冲冲去县学领廪膳银。

    有旧同窗找他搭话,问他复学的事。他说他在私塾入学了,不来县学上课了。

    就这一句话,招来好多人。

    他都没能出县学,被闹到了教官那里,说他没资格拿廪膳银。

    廪膳银是给名列前茅的秀才的,这些秀才都会到府学、县学读书。不在官学读书,银米就不发给他们。

    谢岩之前退学,严格来说,是丁忧休学,几位教官给他留了余地。

    也有其他廪生在外读书,属于民不举、官不究。别人要闹,他没道理,不拿这个银子就是。

    哪知道退了银米,还有旁的事情。那些人又说他孝期未过,拿他爹去世的日子做文章,说他孝期上学科举,再谈之前被亲族闹出来的坏名声,想要他没法科举。他当即怒了!

    他爹什么时候走的,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可查可证。教官们信他,让他开口说话,事情说清楚了,他还不能走,他担保的五个童生也来控诉他,说他不是廪生,还跑出去作保害人,要县学惩处他。

    事赶事的来,谢岩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找麻烦。

    教官也压着不让人闹事,只说谢岩去担保的时候确实是廪生,如今还没造册,上报给学政,实在不放心,就让谢岩退钱,把担保费还了。

    担保费有八钱,谢岩没带够银子,还是教官垫付的。

    他今天去一趟县学,没拿到廪膳银米,退了担保费用,还差点被人弄到不能继续科举。

    他心中又憋屈又愤怒,坐街头想了很久,调整心情,想把事情瞒一瞒,不想让陆杨担心。

    没想到刚见着陆杨,听到他的声音,一句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流出来了。

    他以为搬来县里,好好读书就行了,原来读书也好难。

    再抬头,他眼睛更红了些,哭得不像个小汉子,和陆杨面对面的,他才像个梨花带雨的小夫郎。

    他努力压住了倾诉欲,跟陆杨说:“我今天没领到廪膳银米。”

    陆杨问缘由,拿帕子给他擦脸。

    谢岩支支吾吾解释原因,“不在县学读书了,就不能领了。”

    陆杨没听过这规矩,真是这样,乌平之怎么没提醒?

    还在街上,陆杨不深究多问,就哄他说:“我说什么事呢,把我家状元郎委屈成这样,小银小米的,拿不了就算了,我们回家吃饭!”

    谢岩被他拉起来,夫夫俩手拉手回家。

    到了家里,他揉揉脸,自以为藏好了心情,展颜吃饭。实际上,在陆杨和赵佩兰眼里,他的嘴巴翘得能挂茶壶。明摆着生气。

    赵佩兰悄悄看陆杨,陆杨轻轻摇头,脸上只是笑:“这不是要去私塾住宿了吗?他不高兴。”

    赵佩兰就看向谢岩,劝了一句:“你该以学业为重,成天围着杨哥儿做什么?你是能给他吃,还是能给他穿?”

    这话劝到了谢岩的心窝里,他果然振作了一些。

    等吃过饭,夫夫俩回屋,谢岩还当这件事揭过了,从书包里拿出他今天画的几幅画像,给陆杨看。

    “我给你画的。”这是他给陆杨准备的礼物。

    他还说:“我本来想画杨树或者杨树叶子的,一时没想起来它们长什么样,就画了你的样子。”

    陆杨挨着他坐,把他挤到了炕柜边,还要再挤挤,两人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姿态很是亲密。

    画像都是巴掌大,谢岩没上色,白底黑线,数笔勾勒出一张人物画。

    陆杨照镜子的次数少,平时都用水镜。这阵子常见弟弟,又看过门神画像,他对自己的样子了然于心。

    这画像简单,却足够传神。他家状元郎有把他放到心上,才能随笔画出来。

    陆杨心里喜欢,嘴上偏说:“这画像你不该送给我,我看我自己做什么?你应该自己留着,想我就看一眼。”

    谢岩今天嘴甜,他说:“你在我心里。”

    想的时候都在,不用看画像。

    陆杨笑了一阵,看谢岩神态放松了些,问他:“说说看,今天还发生了什么事?”

    谢岩又抿唇不愿意讲,只摇头说没事:“就是没领到银米。”

    陆杨把画像都放好,凑过去搭他肩膀,戳他脸蛋,又摸摸他的嘴唇:“这件事能把你委屈成这样?你这嘴巴翘到天上去了!我还头一次见你这副表情,你可别藏了,你告诉我,我知道了,骂两句算了。你藏着不说,我就一直琢磨。老郎中让我少琢磨事情,你想我劳心吗?”

    谢岩不想让他劳心,也不想惹他生气,两害相权取其轻,陆杨要问,谢岩就说了赔钱的事。

    至于同窗想让他不能参加科举的事,他瞒下了。

    他说:“今天赶巧,我刚退了廪膳银米,人还没出县学,之前我担保的五个童生就找过来,找教官告状,说我不是廪生还出去骗钱害人。我身上银子不够,教官帮我垫补了。”

    他说到这件事,也真实情感的气愤羞愧。

    陆杨抱抱他,又问:“怎么突然闹到教官那里了?谁欺负你?”

    谢岩不讲欺负,只说规矩。

    “取中秀才之后,会分到府学、县学读书,我当时名次第一,该要分到府学的,是主考官找我说话,我太木了,他让我回家,留父母身边多待两年,就把我留到了县学。县学也是官学,在县学上课,才能拿朝廷给的银米。”

    不在县学上课,就拿不了。

    陆杨眼珠一转,听明白了。

    他家状元郎可以去府学读书,偏留在县学里。他占了一个名额,就有人被挤下去。

    廪膳银按月拿,一个月五钱银子,听起来不多。按年算,则有六两。普通人家,可以温饱过日子了。对书生来说,也是几本书、一些笔墨的开支。不是小钱。

    单纯为银子,他家状元郎不至于委屈成这样。

    陆杨再试探着问一句,谢岩就跟他车轱辘委屈。

    “我没用,出去一趟,没拿到银米,还把担保的钱也赔出去了。”

    上学第一天,哭着回来了。

    陆杨见状,知道他是不会说了,也不逼他,只贴着他安慰道:“没事没事,吃亏是福嘛,现在被人捅出来,总好过你考试的时候被人拽去拉扯的好。照你说的,这终归是个隐患,不拿这个钱就算了。”

    又鼓励他,跟他占同一条线上:“那些人多管闲事,分明是嫉妒你。有才之人才遭人嫉妒,我家状元郎是个厉害的、有本事的人!”

    再说赔钱的事:“也没关系,他们这种品性,你去担保,我还担心你被拖累,退钱就退钱了。担保还要起早贪黑的,不如多点空闲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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