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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乌平之就问他们家中事务解决了没有。

    没有解决。

    还在休学。

    乌平之说:“那正月里再来拜年吧。”

    他知道谢岩性子,话说得直,到陆杨这里,就有一句解释:“我爹这两年身子不大好,他才从府城回来,不宜忧心。他也记挂着谢岩,早前打点过衙门,他撤了状纸,我爹气得不轻。这会儿不方便见。”

    陆杨明白,不强求,和谢岩再跟他道谢,乌平之只说他客气,送他们到大门外,准备的衣帽靴子都拿上了。

    谢岩还问乌平之:“你不说亲吗?成亲挺好的。”

    乌平之野心大:“好饭不怕晚。考上举人再说。”

    谢岩自有道理:“晚了就被别人吃了。”

    乌平之懒得理他,对陆杨却有嘱托:“他这性子,家里劳你操心,苦了你。正月里,等他写完稿子,刻印的银子我出,你俩把日子过顺,我也放下一件心事。”

    这哪能要?陆杨说什么都不答应。

    “多的不说,你们这样好的交情,我说多了不要,显得我没有道理。但这日子嘛,我们都走到这份上了,你帮扶一把,把我们扶上了道,这就够了。路总要自己走一遭,谢岩愿意尝试,我们都松松手。”

    乌平之沉默半晌,突地笑道:“上次见你,你很稚嫩怕生,谢岩说你厉害,我不当回事。今次不同,能娶你当夫郎,难怪他催着我早日成亲。”

    门前寒暄数句,陆杨跟谢岩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铺子里。

    他们今天没赶马车,县里路窄,马车实在大,他们改天配个小的板车,才好在路上行走。

    拜访结束,年尾这几天,就是普通的忙碌。

    越到年节,包子越不好卖。各家都买了肉和面粉,可以做顿好吃的,犯不着出来花这个银子。

    但这个时节的馒头和花卷好卖,没有肉和各种调料在里头抬价,馒头花卷和自家做的价钱大差不离。有人是拿这些当主食,过年会多储备一些。

    这两天,傻柱都在后面帮忙揉面,张铁都到县里帮忙,陆林可劲儿蒸馒头和花卷。陆杨则在前门后院来回走动。

    谢岩忙着写写画画,书好写,那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写完仔细梳理一番,就有了定式。

    文章要细想,他一时没有主意,趁着商铺还没关门,他跑了一趟俗话书斋,找王掌柜借书看,看的都是程文闱墨。找了几篇切题的文章,多看几遍,心中有数,就急忙忙告辞,回来默写,再拿朱笔写夹批。

    第一本书写完用了五天,他还想画门神,给他急的,叫他吃饭他还舍不得放下笔。

    隔壁丁老板过来串门,跟陆杨说:“好几天没见你家秀才相公了,他不跟你一起看店了?”

    陆杨得意着呢!

    他领着丁老板去看谢岩的大作。

    门神画像有两幅,谢岩都以起草结束,上色麻烦,要等,要晾。

    他不跟乌平之客气,要了些颜料来。今年画彩色门神。

    丁老板一看,立即喜欢上了。

    “陆老板,嗯,陆夫郎,我们这交情,你给个价,这门神我一看就喜欢,你割爱,让给我?”

    陆杨笑呵呵,不让!

    “丁老板,来年赶早,你要门神,我一准给您备好,今年实在没辙,我俩今年成亲的,家外小鬼多,就指着门神驱邪镇鬼,来年得个好兆头!”

    这也是谢岩提笔作画的动机,陆杨可不能为着银子,把谢岩的一片心意给卖了。

    丁老板连道可惜:“会写字的书生多,会画画的少,画得好的,更是少。来年一定,说好了,可别忘了!”

    他不提要买门神画像了,可怎么着都舍不得走,围着桌子看好久,越看越觉得眼熟,仔细一瞧,惊呼道:“陆老板,这门神是比着你的模样画的啊?”

    陆杨:?

    “啊?”

    他过来看,打眼一瞧,其实不像。

    门神的身材体型都更加魁梧壮实,脸型方阔,浓眉大眼,跟陆杨没一点像。

    可眉眼间那股劲儿,熟悉的人,一看就认出来了。

    谢岩还怪得意的。

    他又认得什么门神,不知威武为何物,照着夫郎的样子来,准没错。

    陆杨不大高兴:“我在你心里很凶吗?”

    谢岩说:“很威武!”

    陆杨就笑了。

    他俩说笑起来,把丁老板晾一边忘了问。

    丁老板看他俩年轻恩爱,摇摇头走了。

    过了小年,罗大勇跟罗二武两兄弟来了一趟铺子里。也看了这门神。

    他俩现在对谢岩看顺眼了,“我们听说有钱人家的老爷,请画师画一副像,都是几两银子的开价。你俩以后饿不着了。”

    只可惜,没那么多有钱老爷天天画画像。

    他们过来有事说,人已经找好了,事也谈定了,只等陆杨说个日子,就能把人叫到上溪村,把谢四财家砸了。

    陆杨挑了个好日子:“除夕夜。”

    流氓混混没钱不过年,拿了钱,才叫好年。

    他只要田契,余下财物,全看他们本事。

    罗家兄弟记下,互相道个早年,今天一别,来年再见。

    除夕这天,他们铺子没开门。

    一清早的,家中就烧水洗澡洗头发。

    陆杨现在喜欢小房间了,小房间暖和,炕烧着,再放个炭盆,那热气直冲脑门,他能热出汗!

    他跟谢岩前阵子没空,祭拜用的元宝纸钱都是赵佩兰一个人叠的,晾着头发,夫夫俩也叠元宝,多多少少的算个心意。

    晾干头发,日头已过中午。

    中午他们随便应付一顿,下午收拾年夜饭。

    谢岩打下手,陆杨收拾荤菜,料理好了一只鸡,交给赵佩兰拿到炉子上炖着。

    年夜饭丰盛,鱼肉都有,四荤一素一汤,总共六个菜。来年六六大顺。

    备了酒,高价买的状元红。四十五文钱一斤,丁老板给他们两斤,算八十文钱。

    这头准备利落,饭菜都在锅里蒸着保温。

    他们洗洗手,把裹在外头穿了好久的棉衣换下,穿上乌平之给的新棉衣。

    棉衣料子不张扬,靛青的素布,用料厚实,上身就感到暖和。

    靴子也是布面,塞了棉花。都是新棉,刚把脚踩进去,会感觉紧实、挤脚。新鞋都要多穿两天才好。

    陆杨好久没穿过新衣新鞋了,落地踩两脚,跟谢岩说:“也是沾了你的光,我新年穿上新衣了。”

    谢岩迟钝地感到心疼。他之前竟然会笑,怎么笑得出来?这并不是值得得意的事。

    他说:“以后我给你买衣裳鞋子穿,不要他送。”

    陆杨信他。

    他家状元郎是个宝贝,有一身本事,只等着施展。

    一家三口换好新衣新鞋,出来一起摆香案。

    这年头的祭品很简单,照着人吃的东西来,先让亲人的魂儿吃饱,他们再吃。

    赵佩兰熬好了浆糊,问他们:“什么时候贴门神和对联?”

    陆杨说:“拿了田契再贴。”

    赵佩兰听见这话,心潮彭拜起来,还是怕,却有更多的激动与兴奋上涌,她现在就感到痛快,眼睛一眨,就有大颗的泪珠滴落。

    她擦擦眼睛,自顾给谢岩爹上香,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陆杨跟谢岩都听不清,也没空听了。拿田契的人来了。

    外头来了八个人,这些人高矮胖瘦都有,甚至有男有女有夫郎。

    共同点是,他们都吊儿郎当,站没站相,神色里就透着凶狠与流气。

    陆杨带谢岩出来,关上了大门。

    “来啦?罗大哥跟你们说好了吗?”

    官差给他们找的活,他们没敢造次,见了陆杨,歪歪扭扭的恭敬着。

    “罗爷都交代好了,小的们今天听您的,您只管使唤!”

    到了除夕下午,各家都不串门了。

    尤其是贴上了对联的人家,不能进客,要到大年初一才来拜年。

    陆杨牵着谢岩,领着八个流子,在村道上大摇大摆的经过。

    村里人不敢多张望,在院子里的人都急忙忙躲回屋里。

    他们看了谢家的热闹,这阵子早上晚上的看,看他们能不能把日子过起来,又要怎样对付那几个嘴硬的泼皮无赖。

    等到今天,他们看见了。

    陆杨没耐心了,来硬的了。

    傻柱家的人多,从外头跑回家,消息一说,傻柱吓得往地窖里躲。

    三贵同样,怕地窖里不好藏人,还急忙忙躲到了陆林家的地窖里。因他们两家的父辈是兄弟。

    陆林都急眼了!

    只有孙二喜,胆大过人,家里人拦不住,他悄悄尾随,跟着这帮来势汹汹的人,到了谢四财家。

    谢四财村里小民一个,他自己就是撒泼的主,别人怕陆杨,他不怕。

    他把家里人都叫出来了,一群人站着,声势很足。

    “你们这是怎么着?没有除夕给人拜年的吧?”他直接看陆杨,知道谢岩家是陆杨做主。

    陆杨开门见山,不与他啰嗦。

    “村里最近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吗?他们都说我家不欠债,既然不欠债,你拿走的东西,是不是该还回来啊?”

    谢四财自是不认:“他们说不欠,不关我家的事。我拿的都是我应得的。”

    行。

    陆杨说:“道上有句话,文的不行,就上武的。通俗来说,是软的不吃吃硬的,也叫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您听懂了哪一句?”

    跟来的八个人在县里都是叫得上名号的混子,在赌坊、青楼都干私活的主。陆杨话到这里,他们就亮家伙了。

    来之前说好了,不要人命。各人手上大棒子粗如手臂,站边上的人,先把院子里的几口水缸砸了。

    谢四财看他们这个凶相,心中打鼓,决定服个软,卖个惨。

    他刚开口,一个字还没说,陆杨就提声再问:“我问你,听懂了哪一句?”

    谢四财不答,嚷一嗓子叫屈,站外头给他撑腰的家人先哭上了。

    说他们家不容易,说他们以前对谢岩爹的照拂、对谢家母子的照拂,哭得跟真的一样,嚷嚷着要报官。

    陆杨眼神冰冷:“那就是选武的。把他家砸了。”

    他带来的人就八个,这八个都是练家子,平时都是打架斗狠的混日子,打上门来,把农家子弟逼急了,也不跟人拼力气,冷刀子没有,冷棒子大把。

    村里人怕事,也怕伤痛。伤筋动骨,误工费钱,还可能治不好,留病根。

    有个人想冲过来打陆杨,陆杨才不客气,也捡个木棍打人。

    他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愁没处发泄。

    惹到他,算这伙人撞上了活阎王。

    除夕的喜日子,谢四财家哀嚎一片。

    村长张大石不敢出来拉架,附近住着的谢家两兄弟也不敢。

    只有一个孙二喜,远远看着,两腿发抖。

    家小,不经砸。

    寻常百姓家,藏钱财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流子们连房梁都上了,能掏的角落疙瘩都掏了。

    他们准备充分,早到牙行立了字据,田契过牙行,不经谢岩的手,谢四财摁手印,田产过户。

    手印是用谢四财的血印的,手上划一道口子,把他吓出屎尿。

    字据,也就是田契送到陆杨手里的时候,上头还热乎着,有未干的血迹往下淌,看着很可怖。

    他说:“再印一份干净点的。”

    那流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田契,让谢四财摁手印。

    这一份干净点,血没那么多。

    陆杨交给谢岩。

    谢岩头一次见这阵仗,比家里婚闹时还大的阵仗。

    他看得脑壳嗡嗡的,一时没别的反应。看见田契,才缓缓找回情绪,眼里瞬时蓄满热泪,喊一声“杨哥儿”,就泣不成声。

    陆杨给他擦擦泪珠:“憋着,不许哭。还有别家要去呢。”

    谢岩自己又擦擦眼泪,擦不干净。

    有了泪水,他眼底像一星在水,闪着细碎的光。又亮又招人疼。

    陆杨不与他计较了,带他走下一家。

    谢四财家的惨状在前,另两个叔伯没有不怕的。

    田产还了,银子还了。

    倒赔钱给流子当酬金。

    陆杨不能一文不出,事情办完,他舍了银子。

    “大过年的,辛苦哥哥姐姐们跑一趟,我们村子路远,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这银子你们拿着买酒喝!”

    这些人笑嘻嘻的,一句赶一句的说过年好,说着吉利话。

    他们事情办到底,今晚不回县里,就这三家住着。三家的年夜饭,就是他们今晚的酒菜了。

    这一看就是额外提的要求。

    陆杨猜着是罗大勇的意思,怕他们走了,村民刁难报复。

    他心里记着恩情,跟谢岩转身回家。

    到家祭拜父亲。

    赵佩兰看他们全须全尾的回来,一时乏力,差点跌坐在地。

    陆杨扶了一把,跟她站在香案侧面。

    谢岩放上田契,点上香,对着牌位说:“爹,田产拿回来了,是我夫郎陆杨拿的,他很厉害,对我跟娘也很好,您放心,我们要搬去县里了,我也会继续读书。”

    赵佩兰听到陆杨的名字,眼神微动,没说什么。

    陆杨看向牌位,认出公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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