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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抓到兔子,

    山鸡鸟雀便直接生扒而?食。衣衫褴褛,

    头发蓬乱,被?入林打猎的村人看到,

    还当?是野人,

    将他痛打了一顿。

    随后,朝别咬断了他们的脖颈。

    穿上村民的衣物?,收起耳朵尾巴,一路往前?走,

    雨淋日晒,

    风吹雨打,一路乞讨,最后停留在一座小城镇。

    为讨一口吃食,

    在镇上一家酒楼当?杂役。

    老板见他身强体壮,

    沉默寡言,便什么拖地洒扫等?脏活重?活都?交由他干,

    每月只给他人一半银钱,若是遇上顾客生事,

    便将他丢出去将人教训一番。

    直到有一日,来了几个外乡人,说酒楼菜品缺斤少两,争吵之后,朝别依老板所言,将他几人重?伤。

    本以为事情?和往常一般过去,谁知?那几人竟是临镇大户人家,亲戚还有在当?地官府当?差的,几日之后,特意前?来要说法。

    酒馆老板怕惹事,给朝别塞了二两银子,随后把他交了出去。

    那几人带了打手,将朝别压在地上,当?街殴打整整大半日,打得皮破肉烂,身无?完肤,露着白骨森森,极是可怖。

    那伙人散去,朝别一步步爬到无?人看到的巷尾,蜷缩成一团。

    他摸摸耳朵,似乎有一边已?经不再能听见声音了。

    *

    揣着二两银子,朝别去了下一个城镇。

    银子花了一两,剩下一两不知?何?时?被?人偷了。

    他身上剩下的,只有当?初付谨之留下的那枚玉佩,玉佩上的纹路被?重?重?摩挲过一遍又一遍。

    他去问过人,别人笑他,这是流云山庄的家徽,怎么,就你,也想去流云山庄?

    朝别跟着笑,随后将那人当?作了晚餐。

    也记住了流云山庄这个名字。

    只是时?间漫长,最初的仇恨,也在日积月累的磋磨间慢慢变为对活下去的渴望,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敢再去回忆当?初景象了。

    而?后风餐露宿,卧雪眠霜。

    朝别没有吃的,就去跟别的流浪汉抢,后来把自己卖给了一个武打摊子的老板,在街上表演挨打,能管上一日的饭。

    他熬了整整五年。

    缙平镇地处五蕴阁所驻百里之内,时?常有江湖游士经过,也算得上繁盛。

    朝别数日没有吃饭,与人比武换赏钱时?,对街醉欢酒楼来了位白衣少年。

    少年身负行囊,背后一把雪亮的银色长弓。他听到少年清澈如泉的响亮嗓音:“掌柜,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是什么!”

    “那必是我们缙平镇特有的红果酿了!公子且先候着,马上就来!”掌柜一面?揽着新客,堆笑着高声呼喝。

    新酿启坛,果香与酒香浓郁。

    设比武的老板与他约好,朝别要被?他手下揍趴下,挨上半个时?辰的打,就能多吃两个馒头。

    他趴在地上,被?雄壮男人抬脚重?重?踹在后背。

    抬起一点头,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少年正喝下一碗酒,面?上笑意爽朗。似乎注意到对街吵嚷,问掌柜:“外面?这是在做什么?”

    掌柜习以为常:“几个卖艺杂耍讨赏钱的。公子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上两眼,有个经常来我们这捡剩饭的乞丐就在那,据说天生健体,怎么都?打不坏。”

    少年喜爱热闹,一听还当?真起了身子,凑近人群,看到一头乱发被?压在地面?,无?数腿脚棍棒落在身上的朝别。

    忽而?出声:“打斗就打斗,何?必这样羞辱人?”

    老板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口中咬着根骨头,闻言觑他一眼,啃食干净的牛骨砸在他跟前?:“不看就滚,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

    下一脚落在朝别后腰,又重?又沉,身后人抓起他头发,逼他仰起颈,露出一张满是泥污的肮脏面?庞。

    朝别粗粗喘着气?。

    少年与他短暂对视了一下。

    他看到朝别额发遮挡下,深邃而?锐气?,森戾摄人的乌沉双眼。

    似是常年藏着不得发泄释然?的怨,如林中最凶恶的狼犬,又如地狱中爬上的厉鬼。

    朝别却从来没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睛,清凌澄澈,如星华万千,日光从他头顶泄下,似乎整个人都?被?浸在光里,染上一层灿金色。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入摊前?的铁碗中,哐当?一声,闷沉地响。

    “这样够不够?”

    设摊老板方才的怒目横眉登时化作喜笑颜开,赶忙起身,一脚踹开浑身腱肉的打手。

    “够,够,当?然?够,”他去捡起铁碗中的大银锭,用衣物?擦了又擦,嘿嘿地笑,“您还想看点啥,他不仅能挨打,还可能打了,这就给您表演一个?”

    “不用,”少年半蹲下身子,看向胸膛起伏的朝别,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锭,“我要买下他,够不够?”

    朝别被?猛踹上一脚,老板粗声骂道:“你以后跟着这位公子,有你好吃好喝的!”

    围观人群逐渐散去,朝别侧着脑袋躺在地上,白衣少年叫了他两声,耳朵里只传来一点微弱声音。

    朝别爬起身,慢慢地端详着白衣少年。

    玉冠束发,白衣锦袍,清俊中透着一股疏然?,左脸笑起来有个微微凹陷的梨涡。

    “走啊,”他说,“你还没吃东西,是不是?”

    朝别就这么随他回到方?才?的酒楼,许是见他邋遢,时?不时?有客人目光落在身上。

    桌上是点好的酒糖牛肉,两碟酱猪肘子,上好的酒,少年取下长弓,置于一旁小凳上。

    朝别问道:“为什么。”

    他太久不说话,声音很粗,很哑,像是什么干燥分岔的木柴,磕磕绊绊地不清晰。

    少年顾自倒了一杯酒,酒液入腹,抬手擦去嘴角酒液,十分爽朗:“什么为什么,我见你有眼缘,就把你买下来,请你喝酒吃肉还不好?”

    “你要我,做什么?”朝别继续问。

    一碗酒被?推到朝别面?前?。

    “喝酒。”少年说。

    朝别沉默一会,端起酒碗。

    喉咙滚动,生灌下一整碗醇香酒酿,酒液顺着下巴,湿了大半襟领。

    酒并不烈,更多的是花果清香。

    于他而?言,已?是多年未曾尝过的美味。

    盛着肉的碟子被?推到面?前?,少年做了个手势:“请。”

    朝别饿了很久,肉类香气?窜入鼻间,他再不犹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就着馒头吃起两碟肉来。

    少年招手:“老板,再上两盘。”

    他这般沉着脑袋吃食,左耳后远远便闻一道声音,脆若银铃,细棱棱,听来十分刁蛮:“怎么,你说先一步来把菜点好上齐,合着是先请了个乞丐,让我来吃你们的残羹剩饭来了!”

    少女步履轻盈,款款而?至,坐到少年身侧,手中一只挂了铃铛的团扇,果真叮铃叮铃地响。

    朝别掀起一点眼皮,从遮挡的额发中看到了少女面?容。

    天水碧襦裙搭纱制藕荷霞帔,禁步系腰,肤如雪腻,腮若敷粉,额心一点朱砂,杏眸剪水,盈盈如月,当?真是位仙露明?珠般的美人。

    朝别不识,观看着全程薛应挽却是再清楚不过,当?下愕然?——

    此人不正是,负责此次秘境的百花门门主喻栖棠吗?

    喻栖棠……与朝别竟曾经相识?虽样貌稍显稚嫩,性情?却与千年后成为百花门门主的她几乎算得上天差地别。

    少女芍药般润红的唇角轻勾,偏又生一点媚意,掌心托颌,露出截藕白腕子,腕上带着一只小银镯,在日头下反射辉光。

    感受朝别目光,柳叶细眉一挑,扇子遮挡在二人面?前?。

    “不准看。”

    朝别重?新低下脑袋,用馒头沾着油水,扒尽盘中最后几块肉。

    少年:“……”

    少年:“再来两盘。”

    喻栖棠摇着扇子驱赶那股油腥混着朝别身上久未清洗的臭味,嫌弃道:“怎么突然?大发好心?”

    “觉得有缘,就做了,甚么突然?不突然?,”少年笑道,看向朝别,“这位……兄弟,你很厉害。如今你也是自由身,是愿意自行离开,还是想跟着我,往后一起四处游历?”

    朝别依旧透过糟乱的额发看他,看到那张白净的少年面?庞,此刻笑意温然?,右颊还有一颗浅淡梨涡。

    喻栖棠看热闹般敲了敲桌子:“问你话呢!”

    良久,朝别张了张嘴。

    他哑声问道:“今后,也能,吃……这些吗?”

    喻栖棠忍不住嘲笑:“你这买的什么乞丐,连讲话都?不会,还问你以后还能不能吃这些……哈哈哈……”

    朝别早已?习惯这种藏着讽刺的笑意,用手指了指少年,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愿意与他一起。

    少年明?白他意思,笑道:“好!”又想起什么,停顿一下,说道,“我父亲与我说过,在外不准用本名丢了他颜面?,你便叫我喻谨,或是阿谨皆可。”

    朝别比了比唇形,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薛应挽却是哀叹一声。

    世上总有不巧之事,可朝别与此人,却实在是不巧中的不巧,不幸中的不幸。

    便是日月增长,容貌变化,他也依旧认出如今的这位“喻谨”便是数年前?曾与朝别有过一日相处游戏的付谨之。可惜朝别大概是因为这些年落魄苦楚,早已?失去了仔细辨认一个人容貌的能力,连带着那个“谨”字,也难做他想。

    两碟酱牛肉姗姗来迟,喻谨看向朝别,两只筷子抵在他手腕:“你还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朝别喉咙滚动:“朝,别。”

    “朝见,夕别,”喻谨点头道,“好一个朝别。”

    喻栖棠两手托着下巴,懒懒乜去一眼:“一个乞丐,话讲不清楚,还起个这样好听的名字呢。”

    “这是我表妹,喻栖棠,”朝别向他介绍,一面?将装满酱牛肉的盘子到他面?前?,朝别握起一旁的弓,神色闲然?,“一会随我到客栈,带你洗了身子,重?新买上几套衣服,确实不能……一直这样。”

    喻栖棠离去前?,不忘嘲讽他要随身带个乞丐,走到哪儿都?是一股臭烘烘的酸味。

    朝别跟着喻谨换了衣物?,梳洗头发,至少不再邋遢,有了那么一点人样。

    喻谨说:“你不会讲话,这样很麻烦啊,往后遇到事情?了怎么办?”

    “会,说话,”朝别咽下津液,很慢地回答他:“太久没有讲了。”

    喻谨当?下便想了个解决之法,“往后每日我们多说些话语,你不就能记起该怎么讲话了吗?”

    朝别从喉咙里挤出粗哑的“可以”二字。

    喻谨莞尔,先是询问他是何?方?人士,为何?沦落成如今模样,朝别挑拣着回答,唯独提及来处事便推脱说不记得。喻谨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说是不记得,其实就是不愿讲,当?下也不继续逼问,将自己过往也一一说来。

    半年前?,他从家中出来历练,走过淮河一带,顺着邬城,联城往南,缙平镇是他来的第二个镇子。来了兴致,便将各地见闻,风土人情?一一讲来,又问朝别,可有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有意思的景致事物?。

    薛应挽想,这付谨之性子爽朗大方?,倒是个喜爱热闹,挥洒意气?之人,若朝别不曾经历家祸,二人想必早就成为了意气?相投的好友才?是。

    朝别摇头,磕磕绊绊答:“我一直,待在这里,没去过,别的什么地方?。”

    他发音不对,喻谨便仔细着教他,一字字的纠正,以免遭人笑话,至近子时?,才?熄了灯烛。

    朝别被?买下,却并未被?当?成仆从或是奴隶对待。喻谨是个喜好热闹又大方?的人,给他吃穿,遇上事儿也爱分享,分明?将人当?成了一同陪伴游玩的好友兄弟。

    久而?久之,朝别也没那么冷冰冰的,偶尔接上一两句话,讲得也通畅很多。

    二人纵马而?行,穿过林山溪河,村落稻田。倒春寒的风拂过面?颊,柳枝抽条,马蹄踢踏,一片新绿映在眼中,鼻间是雨后露水清香。

    喻谨白衣白马,身后银弓雪亮,驰飞在山脚下,绕过山路蜿蜒,泥水飞溅。

    忽闻雀鸟相鸣,单手从身后取弓,箭囊取箭,身形微仰,疾驰中只听得一道嗖声,白芒闪过,肥鹊便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半空射下。

    朝别抬头去看,正见喻谨身姿挺拔,水墨般地发丝随山风与动作扬起。

    “今天收成不错,”他朗笑道,“山野之间,便以烤雀作食,朝兄勿要嫌弃。”

    言罢勒绳,翻身下马,到路边拾起方?才?被?射落之物?——朝别这才?看清,那一箭,竟是将两只一前?一后的山雀头尾相连射在一处。

    如此箭技,堪称出神入化也不为过。

    连日赶路皆在林中休息,实在睡得腰背酸累,经行道方?家镇,才?算得了个休息之地。

    此处离百花门倒是不远,喻谨提及当?日在缙平镇时?的喻栖棠,说她正是拜在百花门下。只讲上两句,一道轻巧的飞镖自远处飞掠而?来,喻谨熟练侧身躲过,险险擦过一点发丝。

    “啧,”喻谨单手抽出银弓,以弓柄挡下第二发飞镖,“这不是巧了,说什么来什么。”

    飞镖被?撞落在地面?,朝别弯腰捡起,发现只是最寻常的竹制小镖。

    二人本就在酒肆暂休,不算宽敞的街道,酒客皆因此处动静频频侧目,有怕事的,猫着腰急忙离开。

    日头正盛,抬眼看去,见不远处的屋顶上站着一位黄衣女子。

    轻简劲装,束腰敛袖,雪白长靴,长发也梳成了马尾式样。

    她手中抛玩一颗小石子,对上喻谨眼神,目露挑衅之色,脚尖一点,自檐上纵身下跃。

    一阵香风吹袭,灵巧地落在喻谨面?前?,发尾如密丝跃动。

    “说我什么坏话呢?”

    “夸你夸你,夸你漂亮呢,”喻谨张嘴就来,一把将身后朝别扯到面?前?,“他说得,他说可想你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上次一别,日日思念……”

    朝别此刻怀中扣刀,闻言挑眉,驳回喻谨满口胡言:“我可没有。”

    “嗯……诶?”

    喻栖棠此刻才?发现朝别,相比初见,如今颀长身形下也算是一身整洁衣装。

    目光上移,恰见飞眉入鬓下的深邃瞳珠,挺鼻薄唇,轮廓明?朗,活脱脱一副俊美无?俦的刀客,哪还有之前?半分落魄乞丐样?

    喻栖棠愣了一下,托着下颌,轻咳一声,给出了公正评价:

    “你别说,这洗干净了……倒是,嗯,倒是还挺,人模人样的……”

    第61章

    朝别(三)

    喻谨开玩笑道:“你还会夸人?”

    喻栖棠闻言不满,

    一跺脚,转而?坐上?方才两人休息之处,抬手要?拿桌上?酒壶。

    半途拦过?一只长?刀,

    刀柄相止,停留在少女纤细腕间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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