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还年轻,我们要给她时间,”卫苍笑眯眯道,“时间会证明,她是最适合老大的。”“而且啊,我瞧着老大可喜欢她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卫英当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离去。
经历了这几个月,她慢慢看着,渐渐体会出卫苍话里的深意。
谢知筠并非适合卫戟,她适合的是卫氏的小公爷,适合的是肃国公府。
之前发生的那么多事,遇到过的种种困难,那些奸细和埋伏,谢知筠都能临危不乱,一一化解。
府里府外,邺州上下,她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
而且无论多辛苦,多忙碌,卫英从来没听过她叫一声累,仿佛这些辛苦都是理所当然的,她就应该为邺州这样努力。
这样的勤恳,别说肃国公府上下,就是邺州城的百姓们也都看在眼里。
年初的时候百姓们都不敢同她说话,觉得她是高门大户的小姐,不好同她多言,到了现在,领军服的百姓们偶尔也会跟谢知筠说话。
他们不会说什么天花乱坠的赞美之词,只知道问她辛不辛苦,偶尔也让她带话给卫戟,让卫戟多休息。
谢知筠也都是笑着应下。
这几日来,卫英一直看着,听着,心底里对谢知筠最后的芥蒂也消失了。
兄长说得对,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光听她说什么,要看她实际做了什么。
谢知筠从来不会在家里叫苦,每次同崔季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都是很平静地平白直述,她如何安排的,以后要怎么行事,就那么简单说出来。
但她实际上做的,用的心,刻的苦,却从来都不会说。
这一点上,谢知筠同崔季也有几分相似。
卫英长长舒了口气,忽然道:“这几日来,你辛苦了,不仅要忙这些事,还要操心温茹。”
卫英别过脸,有些别扭地道:“多谢你。”
谢知筠都惊讶了。
她一直都知道卫英讨厌自己,却没想到今日能听到卫英这句话,不由有些高兴。
但她高兴的时候,却也是平静而温柔的,仿佛一湾安静的湖泊,只被微风吹拂的时候,才荡起一圈圈涟漪。
“姑母过誉了,”谢知筠道,“温茹是我的表妹,我自然要关心她,我也很喜欢她,想让她健康成长。”
谢知筠顿了顿,目光看向那些百姓们,对卫英道:“我如今做的这些事,也是为了我自己。”
“邺州和琅嬛都是我的家,我的亲人和朋友都生活在这里,我希望家里永远太平,平安,不会有战乱。”
谢知筠声音清润,一字一句传入卫英的心中。
“为此,我做的所有努力,我们付出的所有辛苦,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为了我们自己而努力。”
卫英眼睛微微睁大,她似乎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年轻的世家千金,看清谢知筠这个人。
半晌之后,卫英低声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们都是为自己而努力。”
“因为邺州就是我们的家。”
98第一百九十五章
准备
卫家军的士兵太多了,光发军服的布料就发了足足半个月。
一晃神的功夫,已经到了八月初,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府上的冰也都撤了,都送去了西郊大营,没必要再用。
这一日,谢知筠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一整日都在读书,等到傍晚时分,晚霞刚刚烧起来的时候,卫戟就踏入家门。
他同谢知筠点点头,先去洗漱,然后才回到八棱海棠树下,灌了一大口酸梅汤。
“虞氏的事有眉目了。”
谢知筠立即放下手里的书,正襟危坐,认真听了起来。
卫戟道:“八日前,二弟妇和三哥一起抵达了隆绥,在隆绥的二哥已经收到了我们的密信,所以早就做了准备。”
“听闻这几日隆绥频繁爆发小范围的战争,大多都是大齐士兵和北越士兵的摩擦,直到三日前,据说大齐越界杀了一队隆绥的守城军。”
做戏就要做全套,虞二郎非常聪明,以前这种同大齐的小打小闹都不会上报,这一次却事无巨细都发加急军报,直接送到了紫极宫。
司马翎哪里知道真假呢?
卫戟道:“之后,他直接上报,说大齐在隆绥附近大规模集结,被斥候多次探查到动向,根据以往大齐的作风,很可能要入侵隆绥,请求陛下支援。”
接连两封军报直接把司马翎砸晕了。
一个月前大齐的秘密书信还说不会对北越动手,让司马翎放心可以除掉心腹大患,可转头就集结兵力,这简直是挑拨在先,动手在后。
趁你病,要你命,这一招真是阴损至极。
谢知筠有些惊讶虞二郎动作之快,也惊讶他的行动之简单,没有那么多花招,直接上报两封军报,就足以让司马翎心惊胆战了。
“司马翎可是害怕了?”
卫戟浅浅勾起唇角,难得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但他这么笑,谢知筠却看得高兴极了,忍不住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夫妻两个狠狠嘲笑了一番司马翎,卫戟才道:“据说司马翎气得桌子都掀了,不停咒骂大齐,还责怪虞氏无能,大齐有动作怎么不早些禀报。”
谢知筠冷冷道:“虞氏若是无能,他早就死一百次了。”
要不是虞氏挡在了隆绥,挡在了长寿关前,而大齐又忌惮卫苍和虞秉,所以这两年才没动作。
可现在早就不是过去了,大齐的右相重新上位,他可不是优柔寡断的左相。
近来北越这么多动作,很难不让人觉得大齐也坐不住了。
卫戟拍了拍谢知筠的手:“还有精彩的。”
谢知筠立即洗耳恭听。
卫戟浅浅勾着唇角,那双深邃的眸子也染着笑意,显得兴致昂扬。
“听闻知道消息之后,司马翎发了一通脾气,然后立即就要派兵去隆绥,但他身边的几位心腹大将却一个个都推脱了。”
卫戟摊开手,一个个给谢知筠讲。
“御林卫殿前都指挥使周夺说自己前几天打猎伤了腿,不能骑马,所以无法替陛下上战场,非常痛苦,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好好入睡,腿上的伤口都发炎了。”
“金吾卫都指挥使刘柏说金吾卫人数不足,全部都用来保护颍州,若他离开,颍州就危险了,为能贴身保护陛下,他也离开不了。”
“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不是伤了腿,就是受了冻,年纪轻轻没有一个身体好的。”
谢知筠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呢?”
卫戟看着她笑,这主意明明是谢知筠自己提的,现在她却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可见,让司马翎倒霉,是多么的大快人心。
“然后他们就在大殿上吵了两日,到了今日,终于有了些眉目。”
“我们安排的人都没出手,周夺就说上柱国大将军一贯最熟悉隆绥的地形和战事,之前的谋逆叛国都是无稽之谈,这一次也只有忠心耿耿的大将军才能挽救北越,保护北越百姓。”
谢知筠冷笑:“这叫周夺的不应该去御林卫,他应该去翰林院才对。”
能说会道,打仗却不成,还不如做文臣。
卫戟浅浅勾起唇角,听谢知筠不带脏字骂人,怎么就那么悦耳呢。
“周夺都开了口,刘柏等人就立即跟上,朝堂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倒虞派,趁机一起发声,让立即放了虞大哥和虞伯父。”
“到了这个份上,司马翎不放人也得放了。”
“而且为了让虞伯父好好去隆绥保家卫国,他甚至不好扣下虞氏的族人,若是他那么做了,那百姓要如何看他。”
本来就就是污蔑的虞家,无凭无据就严刑拷打虞大郎,又关押了虞秉将近一个月,现在国家有难,不得不让老将军上阵杀敌,若是再扣押其家人,就实在太没有仁德之心了。
“司马翎还是有些脑子的,既然要放人,就弄得漂亮一点,”卫戟淡淡道,“他先找了个小官,说是那人诬告,直接下狱抄家灭族,然后又亲自去把大哥从诏狱接了出来,亲自送到了大将军府。”
“这一番做派,倒是漂亮极了。”
谢知筠都有些惊讶了。
“没想到,司马翎还有些脑子。”
卫戟学她骂人:“是啊,在装腔作势这一方面,司马翎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
谢知筠终于松了口气,这时也笑出声来:“小公爷,孺子可教也,这话说得对极了。”
夫妻两个悄悄骂了一会儿司马翎,谢知筠才叹了口气:“不知道虞伯父什么时候抵达隆绥。”
既然要让虞秉帅军出征,就不可能让他一个人上路,总得调些兵马。
另外司马翎确实害怕大齐来犯,这一次是非常认真的。
他白送给虞家那么多兵力,虞秉自然全单照收,临走也要挖司马翎墙角,让他难过死。
就是这么一耽搁,估计又要一个月了。
卫戟看向谢知筠,道:“快不了,最快也要八月中旬。”
谢知筠叹了口气:“这几日二弟情绪也不是很好,你抽空同他谈一谈吧。”
“要不然,等虞伯父抵达隆绥的那一日,就是他的和离日。”
“二弟会受不了的。”
98第一百九十六章
依靠
虞氏倒是暂时免除了危机。
但对于卫耀和虞晗昭来说,以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没人能说的清了。
原本崔季还为他们的事情病了几日,可后来府上实在太忙,她也没工夫再去管儿子的事,倒是慢慢好了起来。
现在听说虞氏已经算是平安,崔季的心情越发好了。
她也不去劝卫耀,对谢知筠说:“他都这么大人了,以后我也不必事事替他操心,现在知道虞大将军一家都平安,我也安心了。”
说到底,她还是为虞氏操心更多一些。
谢知筠安慰她几句,就说了几句找厉戎人的事,然后道:“梅娘同同族分散的时候,已经是战事尾声了,且为了延续传承,即便当时继承的大巫出了事,她应该也会把传承继续传下去。”
“母亲放心,我们一定能救回温茹的。”
一连得了两个好消息,崔季更是高兴,整个人瞧着也精神不少,道:“是好事啊,多亏你细心,要不然谁能想到这些呢?”
谢知筠笑了笑,又夸了卫宁淑近日非常刻苦,纪秀秀等人也十分辛苦,这才功成身退,从荣景堂离开。
等她离开,崔季脸上的笑容浅了浅,叹了口气:“还是我这身子太没用,要孩子来操心我的事,她都那么忙了。”
谢知筠确实蕙质兰心,眼睛清澈而明亮,她看事情总是很准,说话也常常能说到旁人心里去。
这几日有她宽慰,崔季确实逐渐好了起来,如今已经算是大好了。
赵嬷嬷笑了笑,说:“是夫人有福气,才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
崔季道:“她年少时就没了母亲,刚嫁过来的时候性子冷硬了些,可那不是她的错,是做父母的错。”
说到这里,崔季倒也不好去埋怨谢渊,只道:“以后我们得更心疼她,才不枉她的孝顺。”
赵嬷嬷点头:“是,夫人所言甚是。”
崔季想了想,然后道:“去把卫耀喊过来,府上这么忙了,就他一个闲着怎么行。”
“明日就让他跟他嫂嫂去州牧府,跟着一起盘账去。”
崔季是个慈母,却也不会一味宠爱孩子,她自己想开了,就立即知道要如何做。
卫耀不是爱胡思乱想,就让他跟着忙去,事情多了,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虞氏能有如今的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其他的都是后话。
赵嬷嬷顿了顿,道:“是,我这就去。”
“等一等,”崔季问,“我这几日怎么没见宁安?”
赵嬷嬷道:“二少夫人离开之后,二小姐难过了几日,这几日乖巧了许多,一直在房中读书。”
崔季不太相信。
她想了想,道:“她如今也十三岁了,即便算账不成,端茶倒水也是行的。”
“一会儿你去告诉她,明日开始让她跟着她嫂嫂们一起去州牧府,能做什么做什么,为百姓尽力做些事。”
卫宁淑那么腼腆的性子,现在每天都在州牧府忙碌,卫宁安可从来活泼开朗,是得让她自己出去历练一番了。
“肃国公府不养闲人,没有什么少爷小姐,”崔季道,“为了这个家,所有人都得努力,没有人例外。”
赵嬷嬷见她的目光逐渐深邃起来,心里叹了一声,却还是道:“是,一会儿我就去办。”
另一边,谢知筠回了春华庭,忽然觉得浑身都很累。
之前忙碌的时候紧锣密鼓的,晚上回来就早早歇下,想不起来劳累,这两日没那么忙了,她反而觉得不太适应了。
谢知筠笑了笑,叫了牧云帮自己按一按肩膀,然后道:“年纪大了,现在都知道累了。”
牧云噗地笑出声:“小姐莫要胡说,您若是年纪大了,那贾嬷嬷可怎么办?一会儿嬷嬷就要过来同您哭鼻子。”
谢知筠趴在床上,被她按得有些困顿,缓缓闭上双眸。
“姑爷回来了叫我,我睡一会儿。”
牧云的手越来越轻,最后帮她盖上薄被,悄无声息卧出了卧房。
牧云退出来的时候,正碰见贾嬷嬷,贾嬷嬷手里捧着红枣小米粥,往卧房里面瞥了一眼。
“小姐这会儿睡了?”
牧云声音很轻:“是,小姐前些时候累到了,最近总是犯困。”
贾嬷嬷叹了口气:“嫁来国公府,怎么比以前还忙了。”
以前是管一家子的事,现在几乎要管一个州府的事,能不累吗?
贾嬷嬷也只是叹了口气,却道:“可我瞧着,小姐整日都很高兴。”
谢知筠是打心底里高兴的。
贾嬷嬷从小陪伴她长大,最是知道她的脾气,能看出来她是高兴还是难过。
“小姐同姑爷如今琴瑟和鸣,越发融洽,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贾嬷嬷道,“肃国公府上下都很尊敬小姐,小姐办事非常畅快,又有国公和夫人的关爱,说句实在话,比以前在谢氏的时候,小姐的日子更好过。”
“她身边终于有靠山了。”
牧云听到贾嬷嬷这样感叹,心里也不由有些酸涩,她微微红了眼睛,说:“这是好事啊。”
贾嬷嬷笑了笑:“是啊,这是好事。”
以前在谢氏的时候,谢渊只管族里的大事,要么就待在书房里整理孤本,府里的事,家里的事,他直接做了甩手掌柜。
早年夫人故去,家主又没续弦,以至于小姐小小年纪就要操心那么许多事,她还要读书,还要比族里的其他孩子强,从小到大没个空闲的时候。
贾嬷嬷目光悠长,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女。
可即便再辛苦,再努力,她从来得不到半句夸奖,等待她的,永远都是:“你是谢氏的嫡长女,你需要更努力。”
除了小少爷,没有人心疼她的。
那时候她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遇到了难事,没有人能依靠,只能自己想办法,一宿一宿地熬着。
现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