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谢知筠便哄沈温茹:“茹儿,长嫂给你带了几个外面时兴的玩具,你去找朝雨问问,让她告诉你怎么玩。”沈温茹立即高兴跳起来,不过她跳完就吐了吐舌头,然后放慢脚步,一步步挪到了门口。
等她走了,卫英才看向李大夫:“李大夫,茹儿的病……”
李大夫叹了口气:“这一次高烧对表小姐还是有损伤的,原还能坚持几年,现在府上得尽快寻找鹿神草,否则下次表小姐若是再发热生病,炙熔草也不管用了。”
经过了这一次,卫英的心态有所转变,不再一味要求沈温茹好好活着,也不再想着如何让她陪伴在自己身边,对于现在的卫英而言,只要沈温茹能开心便好。
听了这话,她倒是没有太大反应,既不伤心也不焦急,她很平静道:“在找了,若是有可能,一定会请济世堂的大夫来开方。”
李大夫点了点头,收拾了药箱就要走。
谢知筠同卫英点点头,道:“李大夫,我送你出去吧。”
等出了倦意斋,李大夫就非常上道地说:“少夫人,许久没给少夫人请过脉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少夫人可有空?”
谢知筠笑了:“正好。”
“这几日我胃口不是太好,吃饭也不太香,”谢知筠道,“正好请李大夫给看看。”
李大夫郑重起来:“少夫人放心,在下一定尽力。”
谢知筠忽然有些紧张,她攥了攥手,随即松开。
“嗯。”
98第一百一十七章
误会
等回到春华庭,谢知筠也不费时间和口舌,直接让李大夫给她诊脉。
李大夫诊脉非常仔细,他认认真真听了大约两刻,才结束。
等到李大夫松手,谢知筠忽然感到心跳加速。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紧张,但在她内心深处,她还是期待的。
期待能有个好消息。
然后李大夫的神情平静,不悲不喜,他根本就不知春华庭之前发生的一切,斟酌了片刻,这才开口。
“少夫人思虑过重,以至精神不济,这才导致胃口不开,不过少夫人的睡眠看起来还不错,既然不影响日常,在下以为可以不用用药。”
谢知筠微微一愣,就连她身边的贾嬷嬷也满脸错愕,但她很快就收敛起脸上的表情,道:“真的不用吃药吗?”
李大夫笑了笑:“不用的,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自然还是不吃的好,不过我会给少夫人开一个疏肝解郁的药膳方子,每日照着吃上一两道便好。”
谢知筠一开始明白自己可能没有怀孕,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听到确实没有怀孕,只不过是她思虑过重而已,心底深处还是有些失望的。
贾嬷嬷比她更失望,但贾嬷嬷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道:“好的,多谢李大夫了。”
李大夫收拾药箱站起身,对谢知筠道:“在下知道少夫人每日繁忙,但也要好好保养,心宽才能体胖。”
谢知筠甚至还同他笑了一下,客气道:“李大夫说的在理。”
她让贾嬷嬷亲自送李大夫出门,自己坐在堂屋里,安静看着西去的暖阳留在屋里的残影。
本来就没有那么期待的,也没有那么笃定,可是事到临头,她还是心里头难受。
说不出的失望和颓丧压在她心里,她想:怎么就是没有缘分呢?
她失去母亲太久,一直努力压抑自己的内心,但现在她才发现,她多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血脉。
不。
不是属于自己的,是属于她跟卫戟的。
那可能是个女儿,也很能是个儿子,但一定是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小团子,会软软叫自己阿娘,会喊卫戟阿爹,会在他们怀里撒娇,说自己要吃糖。
前两日的时候,她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猜测,没有诊断出喜脉的时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她还是在心底里不停构思着一家三口的未来。
那是美好的,值得期待的,纯粹的未来。
现在,这个美好的梦碎了。
朝雨和牧云陪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有些慌神,不知道要如何去安慰她,牧云急得都要哭了。
谢知筠神游天外,但也知道眼前两人为自己着急,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们,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没事,我很好?我一点都不失望?”
这话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好在,苍天总是眷顾她的,很快,贾嬷嬷便回来了。
她脸上依旧挂着慈爱的笑,从她眼底看不出任何失望和沮丧,她仿佛闲话家常一般,同谢知筠道:“把李大夫送出去了,顺便问了问李大夫。”
贾嬷嬷走到谢知筠身边,已经不知不觉落泪的牧云就退开,不让小姐看到自己这幅软弱样子。
贾嬷嬷坐在谢知筠身边,身上染着四月的梅雨潮湿。
她握住了谢知筠的手,她的手心却是温暖而干燥的。
谢知筠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了。
“方才李大夫说了,少夫人还年轻,顺其自然就好,”贾嬷嬷道,“该来的时候,孩子一定能来。”
谢知筠不知道这话是否是李大夫说的,但这话却听进心里去。
“我知道的,”谢知筠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道,“我就是有点失望。”
失望自己最终没能心想事成。
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拍了拍贾嬷嬷的手:“嬷嬷说得对,日子还长呢,我同卫戟也还年轻,倒是不急着生儿育女。”
“如今小公爷这么忙,生了还不得我一个人管教,那得多累啊。”
她说着,笑着,似乎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贾嬷嬷叹了口气,她心里很是自责,却不好直接说,否则她说了小姐又要费精神去安慰她,倒是没有这个必要。
贾嬷嬷笑笑,也语气轻快地说:“就是,等以后小公爷不忙了,邺州也稳固了,孩子再来才是好时候。”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之后的几日,春华庭里都没人再提,谢知筠似乎也都忘记了。
又过了两日,卫戟的信又送到了。
这一次卫戟的信比上一次还潦草,显得有些仓促。
夫人,山里真冷,还好听了夫人的话,带了几件厚袄子,倒是用上了。还是我夫人厉害。勿念。
谢知筠看了这封信,趁着同崔季商议府中事的时候,当成笑话同崔季讲了。
“这孩子从小就不怕冷,总是不听我的,冬日里都不肯穿厚袄子,”崔季眉头舒展,显然很是在乎儿子的平安,“现在也就你能让他听话了。”
儿子在外打仗,崔季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非常记挂的,谢知筠便把条子上的事翻来覆去同崔季讲。
婆媳两个说了会儿话,崔季看了看她淡然的眉眼,便道:“你放心,我听国公爷说,过两日就能回来了。”
谢知筠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努力不让人看出她的高兴。
“当真?”
崔季也笑了:“当真,剿匪又不是大事,二十日都有些慢了的。”
谢知筠这才放心:“我知道了,多谢母亲。”
崔季拍了拍她的手:“你是好孩子,多亏了你。”
待回了春华庭,谢知筠还在想崔季的话,她安静坐了一会儿,先是开心,然后就忙地站起身来,叫了朝雨她们打扫卧房。
忙了一下午,才算把卧房重新收拾干净。
晚上谢知筠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了着落,她不再漂浮在冰冷的河水里,而是徜徉在温热的泉水中。
水浪一波一波,把她带入安然的梦乡。
然而五日之后,谢知筠月事结束,卫戟依旧未归。
没有军报,没有短信,没有只字片语。
谢知筠的胃再度疼了起来。
98第一百一十八章
忧心
谢知筠知道,崔季之前说两日就能回来,那是个虚日。
并非两日之后卫戟一定会回来。
但此时已经到了四月二十,再过几日谢知筠就要过生辰,即便她心里明白行军打仗总会有意外,数千士兵也不是能随意调拨,但她就是越来越担心。
即便卫戟给她写一封简短的家书,谢知筠都不会这么忧心忡忡。
但府中上下都是平顺而淡然的,卫苍和崔季也看不出有何不妥,所以谢知筠就把那些焦急和担忧都压在心底,没有表现出来。
她不表现,可却开始夜不好寐。
一开始是因为夜里总是连绵不断落雨,似是有些扰人清梦。
她没有让朝雨她们陪着她,自己一个人躺在春华庭的卧房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辗转反侧,思虑悠悠,往常都要到后半夜才能入睡。
如此过了两日,她自己都有些撑不住了,白日里算账的时候打起了盹。
朝雨见她眼底一片青黑,十分心疼,却不敢碰她,只能让她趴在桌案上睡。
贾嬷嬷站在外面,也不进来,遥遥看着谢知筠的睡颜。
朝雨退出去,贾嬷嬷就叹了口气。
“我去特地问过赵嬷嬷,赵嬷嬷说前面来的军报都告诉少夫人了,其他的国公爷也不知。”
朝雨低声道:“之前姑爷的家书最迟也能五日就送来,这已经八日了,还没收到,小姐可着急了,晚上都睡不好。”
贾嬷嬷叹了口气。
但她心底却明白,这一次姑爷只是剿匪,不会有性命之忧,然而小姐关心则乱,这才让自己陷入焦虑之中。
有些事情,旁观者清,这是小姐长大后第一次面对复杂的感情,面对身边亲人的远行,面对久等不到的家书,她心里肯定是翻江倒海,无法平静的。
但这些贾嬷嬷和朝雨他们都不好劝,外人的话说得天花乱坠,都没有自己想通来的畅快。
以后姑爷肯定也要经常征战在外,若是次次小姐都如此,这日子便也无法平顺过下去。
她得让自己学会等待,学会坚强。
贾嬷嬷叹了口气:“希望天下早日太平。”
只有到了那一日,或许姑爷才会长久陪伴在小姐身边,不会远离。
她们在外面低声说着话,谢知筠在屋里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院子里忽然多出了一棵杏树,时间仿佛一瞬从春日来到早秋,杏树枝头硕果累累,满枝都是黄橙橙的小甜杏。
她梦到卫戟的声音由远及近,就在春华庭的远门之外,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声音里也总是染着笑,让人心情一瞬好了起来。
“夫人,看我买什么回来了?”
谢知筠此时正坐在杏树下,她似乎躺在摇椅上,正一晃一晃看着满枝头的杏子。
听到了这个声音,她梦到自己无奈笑了笑,然后说:“你买了什么啊?”
院门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瞬就出现在了谢知筠身前。
她感受到自己唇角轻杨,正笑着抬头看向卫戟,可是下一刻,她就看到卫戟满身是血,手里提着的是他自己断了的胳膊。
谢知筠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她猛地坐直身体,额头都是冷汗,她重重喘着气,似乎胸腔里有什么阻碍,不让她顺畅呼吸。
谢知筠大口呼吸着,好半晌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跳也逐渐恢复。
这时牧云听到里面的声音,探头来看,见她已经醒了,忙跟了进来。
“小姐可要吃杯茶?”牧云关切道,“小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刚才受凉了?”
谢知筠摇了摇头,她拍了拍牧云的手,让她不用忙。
谢知筠重重闭上了眼睛,但很快,她就睁开了眼睛,不敢再闭目回想方才梦里的恐怖场景。
牧云不知道怎么了,满脸都是担心,谢知筠便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但人却没有那么痛苦。
“没事,没事,你们都出去吧,我坐一会儿。”
牧云虽然很担忧,但她一向听话,故而很快就退了出去。
谢知筠起身来到窗边,她把竹纹窗推开,让外面的阳光洋洋洒洒晒进来。
连绵的落雨让整个邺州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经久不散的乌云遮天蔽日,让金乌只能被隔绝在阴云之外,让人看不见日光。
每年的这个时节,邺州等地就会迎来长达月余的梅子雨。
连绵不断的雨珠如同丝线,连接天与地,雨水落地之后蒸腾起来的水雾弥漫开来,行走其中宛如仙境。
家里内外,人心上下,仿佛一切都被浸润在雨水里。
湿漉漉,冷绵绵,让人无端烦躁。
但是今日,忽然有了晴日。
谢知筠站在窗口,安静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看着家里熟悉的景致,看着院中熟悉的身影。
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
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分离,不喜欢等待,就如同五岁那年的元宵佳节一样,那一日忽然下了冷雨,那一日她失去了母亲。
她不记得那些过往,却永远记得自己害怕打雷。
冬日的雨落得猝不及防,寒冷的雨珠仿佛要化成冰刀,能把人的心洞穿。
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即便再害怕,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躲在贾嬷嬷怀里哭鼻子。
她得自己给自己遮风挡雨,她得在卫戟不在家的时候,替他守护这一方天地。
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不是无依无靠,她身后有这一整个个肃国公府,有那么多新的亲人,有整个邺州乃至八州的百姓。
第一次的分离,让她多少看清自己的感情,她深刻认识到自己担忧卫戟,思念卫戟,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喜欢卫戟。
她心里很清楚,卫戟一定不会有事,无论早晚,他一定会回到这个家里,然后笑着跟她打招呼。
或许他还会告诉她,等到秋日的时候,他们就进山去摘杏子。
足够了。
一切都恰如其分。
噩梦永远也不会变成现实,即便那曾经是现实,谢知筠也会让噩梦扭转,变成香甜的美梦。
就如同过去的每一次那样。
她相信自己,也相信卫戟,他们可以改变未来。
98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来
谢知筠很快就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