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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卫戟忽然叹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握住了她的手。

    “莫慌,”卫戟声音低沉,如涓涓细流流淌在她心尖,“父亲和母亲不过是叮嘱几句,不是什么大事。”

    “再说,你不是同母亲一直很亲厚。”

    自从知道他要出征,谢知筠就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没特别惊慌过,卫戟以为她心志坚定,根本就不担心。

    此刻见了她这般模样,心里酸酸的,好似吃了一口酸枳,酸得他心也跟着软了。

    他的小妻子总是装作淡然自持,优雅伶俐,她聪慧、稳重,面对危险也不害怕,可却还是忧心他的离家征战。

    能有这一丝的关心,已经叫他满心都是喜悦了。

    谢知筠抿了抿嘴唇,她没有抽出手,任由两个人双手交握,紧紧贴在一起。

    “那你赶紧吃,我们早去早回。”

    她别过头,却这么叮嘱了一句。

    卫戟笑了,答应她:“好。”

    等用过了晚膳,也不过才酉时正,谢知筠在妆镜前左看右看,正了正略有些乱得发髻,便道:“走吧,再晚一些正院就要用晚膳了。”

    “不会的,你别急。”

    等卫戟被催促着,紧赶慢赶跟着她来到荣华堂的时候,卫苍和崔季果然等在正堂里,两个人都没用饭。

    谢知筠松了口气,脚步放缓,跟在卫戟身后进了荣华堂。

    荣华堂难得燃了香,谢知筠嗅了一会儿,心神也渐渐放松下来。

    那是幻神香,有静心凝神的效果,这是谢知筠第一次见崔季拿出来用。

    两个人同父母行过礼,卫苍就道:“坐下说话。”

    一家人都落座,卫戟便主动道:“父亲,母亲,明日我便会帅军出征剿匪,此行慢则二十日,快则十日就能结束,父亲母亲不用太过担心儿子,儿子此行一定能胜利凯旋。”

    卫苍哈哈大笑起来,很干脆道:“不过抓几个毛贼,小事情小事情,你可得早点回来,晚了那群兔崽子赶不上芒种呢。”

    卫戟起身行礼:“是,末将领命。”

    卫苍捋了捋胡须,眼神一飘,丢给了崔季一个催促的眼神。

    崔季轻咳一声,道:“伯谦,你切记保重自身,一切以减少伤亡为主。”

    卫戟又起身行礼:“是,儿子明白。”

    崔季这才看向谢知筠,话却是对卫戟说的:“家里事你都放心,我们乖乖听你夫人的话,一定不给她捣乱。”

    她难得开了句玩笑,倒是把一直紧绷着的谢知筠都笑了。

    谢知筠笑的那一下,屋里的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母亲,您说什么呢,应当是儿媳听您的话。”

    堂屋中气氛一松,话题便也扯得有些远了,从衣食住行说到边疆布防,总结来说就是各说各的。

    就这么胡扯了两刻,谢知筠便扯了一下卫戟的衣袖,也给他丢了个眼神。

    他们两个酒足饭饱过来,老两口还没用晚膳的,再寒暄下去,就该用夜宵了。

    这一次卫戟竟是会意了,跟她一起起身,行礼就要告退。

    崔季忽然开口:“伯谦啊。”

    卫戟脚步微顿,谢知筠也抬起头来。

    两个人都看到崔季紧紧攥着的手,她目光里有着温柔和坚定,把所有的不舍和心疼都埋藏在心底里。

    “伯谦,早些回来。”

    卫戟撩起衣摆,结结实实给父母跪下:“父亲,母亲,夫人且放心,我会早去早回。”

    谢知筠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直接起身,牵着谢知筠的手离开了荣景堂。

    看着他们小夫妻走远,崔季才轻轻松开手。

    她转过头,瞥了一眼绷着脸的卫苍,还是安慰了一句:“好了,孩子们都走了,你就不用装了。”

    卫苍脸上的威严一瞬间就垮掉了。

    “以后那就是他的战场了,以前我跟他一起出征的时候,我从来不担心,有老子在,看谁敢杀老子的儿子。”

    可现在他年纪渐长,位高权重,已不能再像当年那样荣战沙场。

    以后,那十数万卫家军就要交到卫戟的手上了。

    “承平日久,我都要忘了杀人是什么滋味,”卫苍看着老妻,无奈地抹了一把脸,“只希望太平日子能早些到来。”

    崔季比他更担心,却没有把自己的心情说出口。

    她回过头,看着门外渐渐明亮起来的灯火,坚定回答。

    “很快了,很快了。”

    有卫戟和那些儿郎们,很快,就是天平天下。

    98第九十章

    为夫不困

    谢知筠和卫戟回了春华庭,卫戟就去书房忙了。

    谢知筠没问他忙什么,只回了正房开始左右摸索,一会儿忙忙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心里一点都不静。

    牧云只看她忙忙碌碌的,不由有些担心,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小姐,坐下歇一会儿吧。”

    牧云很贴心,想了想说:“小姐,要不把檀香点了,晚上能睡得沉一些。”

    听到这话,谢知筠忽然安静下来。

    她放下手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东西,回到罗汉床边坐了下来。

    牧云取来香盒,放到了桌上:“小姐,点了香,想吃什么茶?”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夏日徐徐吹来的晚风,吹散了一整日的闷热。

    谢知筠深吸口气,取了香座开始燃香。

    卫戟回到正房的时候,就看到她凝眸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

    她眸色乌黑,眼睛里似乎只有那一缕烟,旁的任何事都入不了她的眼。

    卫戟站在门边,看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忽然出声:“这是归隐寺的檀香?”

    谢知筠仿佛大梦初醒,一下子便回过神来。

    “是,”她道,“味道很清淡,也很难买。”

    卫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都是清澈,仿佛一汪幽蓝的湖水,水波一圈圈荡开,荡进每个人的心里。

    “等我回来,就陪你去上香。”

    谢知筠的手一抖,就把火折子放回了桌上。

    她抬头凝望了卫戟片刻,才低头起身,把自己方才翻出来的零零碎碎拿来给他。

    “这是清凉油,驱蚊子的,山里蚊虫多,也不知这东西好不好用,若是你这次觉得好用,下次便多备一些,让将士们也能用上。”

    卫戟点头:“好。”

    谢知筠又取了一食盒肉干,递给他:“这是特地让厨房做的,能放一个月有余,你带在身上,饿了就嚼一块,能养胃。”

    卫戟也说:“好。”

    谢知筠转身,把自己做的袜子拿给他:“估摸着山里不好洗衣,我多做了几双,换着穿,方便一些。”

    卫戟接过袜子,见都是寻常的棉布,针脚也有些歪歪扭扭的,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谢家大小姐很少做这些女工活计,能为了他做这几双袜子,已经很难得了。

    针脚再歪,也是一片真心。

    卫戟抬起头,看着谢知筠忙碌的身影,同她说:“好,都听你的。”

    谢知筠不动了。

    她背对着卫戟,脊背挺得笔直,似乎没有任何事能压弯她的脊背。

    卫戟安静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等她自己转过身来。

    谢知筠看似柔弱,有时候卫戟却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强大。

    桌上檀香袅袅而升,好似在等待主人的回眸。

    就在此刻,谢知筠回过头来,眸色深深看向卫戟。

    在她眼眸里,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谢知筠走回桌边,把手里最后一样东西放下,道:“之前闲来无事,我也把兵法翻了一遍,里面写了些微末见解。”

    她声音清澈而沉稳,一点都不慌乱。

    “我没上过战场,不知道到底有多么残酷,也不知人心可以走到哪一步,所以我这些都是纸上谈兵,”谢知筠轻轻呼了口气,“你权当调剂笑话,闲来无事翻翻看吧。”

    卫戟拿过那本兵法,简单翻了几页,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娟秀字体震撼了。

    “夫人这是看了多久?”

    谢知筠回忆了一下:“五日。”

    这一整本的兵法她都看完了,并且给了自己完整的注解。

    “兵法不是谢氏族学的主修,我也不曾同先生好好学过,只能临阵磨枪,你看着玩便是了。”

    卫戟勾起唇角,眉目舒朗地笑了。

    “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谢知筠瞥了他一眼,倒是反驳他的打趣,只是说:“家里的事有我在,你放心便好。”

    这句话颇让卫戟意外,可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是谢知筠会说出来的话。

    卫戟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放到自己手心里。

    谢知筠垂眸看了一眼,终是把自己白嫩的手交给了他。

    卫戟也道:“自从成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操过心了。”

    “念念,多谢你。”

    谢知筠猛地别过头去,片刻后才道:“你知道就好。”

    卫戟低声笑了。

    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卫戟便道:“早些睡吧。”

    谢知筠知道他明日要早起,便点头应允,洗漱之后就跟他一起躺在了床榻上。

    青纱帐层层落下,让架子床里一片昏暗。

    两个人肩并肩躺在一起,都睁着眼没有说话,一刻,两刻,谢知筠在一片幽寂的檀香中,缓缓闭上了眼眸。

    正房里的灯都熄灭了,屋里寂静又黑暗,似乎只有呼吸声存在。

    谢知筠闭眼躺了很久,还是毫无睡意,她忍不住偏过头,睁开眼睛往身边看去。

    在一片幽暗里,卫戟那双明亮的眼睛好似在发光。

    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谢知筠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嘭嘭,嘭嘭。

    平生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一股肆意妄为的冲动,谢知筠一把掀开棉被,利落一翻身,便居高临下坐到了卫戟的身上。

    卫戟回过头,含笑地看向她。

    “夫人,可是怎么了?”

    谢知筠把手撑在他肩上,慢慢俯下身去。

    她紧紧盯着卫戟的眼眸,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那么冲动,可她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心底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呼唤她,引诱她,哄骗她。

    “亲上去,只要亲了,今夜就能入睡了。”

    谢知筠第一次盲从了内心的声音。

    她俯下身去,轻轻在卫戟唇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吻。

    两个人的唇都很热,仿佛能擦出一片火花。

    只这一个吻,谢知筠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她直起身,同卫戟说:“方才睡不着,现在倒是觉得困了。”

    卫戟的手缓缓抚上她纤细的腰肢。

    他微微一个使力,就把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下一句话,是他贴在她唇上告诉她的。

    “可是念念,为夫不困了。”

    他还委屈上了:“念念得陪我。”

    98第九十一章

    第四个梦

    谢知筠清晨醒来时,天色还昏暗。

    青纱帐里是一片安静,枕边人已离开多时,床榻早就冷寂。

    谢知筠安静躺了一会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昨夜又做梦了。

    但这个梦究竟是好还是坏,她自己也无法分辨。

    她知道卫戟已经帅军出征,离开了邺州,此时此刻,她强迫自己把思绪放到那个梦里。

    这个梦很奇怪。

    跟以往的那几个梦都不一样。

    谢知筠回忆自己做的那几个梦,有关于牧云、卫戟、卫氏和谢知行,这里面的人每一个都是她的亲近人,每一个都是同她日夜相处的。

    所以那些梦境会让谢知筠觉得熟悉,能很清晰分析出里面的情形和时间。

    但这个梦是不同的。

    谢知筠坐起身来,靠在床壁上,缓缓闭上眼眸。

    眼前迷雾层层铺开,她仿佛回到了梦中。

    梦里的她被人引着,快步往前行去,引着她的人跟在她身边,依稀是个女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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