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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谢知行:“……”

    谢知行感觉阿姐在骂自己,但他没有证据。

    姐弟俩插科打诨这两句,谢知筠的气也消了大半,她终于开恩:“坐下说话吧。”

    谢知行乖巧坐下,不等谢知筠问,便自己回答:“那匹马是品读斋的,马鞍也是品读斋配的,当时事发突然,我听到外面有人在议论城外有狼群袭击粮队,我立即就想起阿姐今日似乎去了永丰仓。”

    谢知行不是不懂事,也并非蛮横跋扈不听话,他只是关心则乱。

    谢知行低下了头:“阿姐,我知道姐夫一定会救你,也知道卫氏出手果断迅速,说不定一个时辰就能把你救回来,可理智知晓,感情却无法控制。”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身陷险境,而我只能在城里等,那我当真不配唤你一声阿姐。”

    “我是没用,我是不能作什么,但我也得努力不是?”

    十五岁的少年郎,明明满脸稚气,明明那么单薄,可他身体里已经有了作为大人的勇气和坚持。

    谢知筠并不是责怪他,她气的其实是自己。

    亦或者,她怪的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时刻想要覆灭卫家,想要占领邺州的阴沟老鼠。

    若非他们虎视眈眈,不肯罢休,又如何会有今日这一场乱事。

    但作为长姐,谢知筠还是要担负起教导幺弟的责任。

    “你勇敢果断,想要救我,这是对的,我不会因为你的勇敢和孝顺而责备你,”谢知筠道,“但你做事从来都冲动,不说今日,往日也是如此。”

    “在我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你是否想过为何不让你骑马,单单只因为那个梦?”谢知筠叹了口气,“你错了。”

    先有永丰仓,后有劫粮绑架案,这桩桩件件,都让谢知筠意识到,危机或许一直都藏在暗处。

    谢知行作为卫戟的小舅子,谢氏作为卫氏的姻亲,同虞氏、纪氏、崔氏一样,都上了卫氏这条大船。

    没有人能独善其身,百年谢氏在点头联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能游离战争之外。

    作为谢氏的嫡长子,谢知行就代表着谢氏的未来,卫戟身份分贵重,谢知行又何尝不是?

    梦里的一切卫戟都跟她分析过,当时谢知筠就能肯定,一定有人藏在暗处,想要害死谢知行。

    但这么多年来,谢氏一直平平顺顺,甚至都没受到过战争的波及,谢知筠自己也不确定危机是否真的存在。

    所以她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谢知行。

    她怕自己杞人忧天,明明未发生任何事,就先把局面搅乱。

    但今日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需要给谢知行再上一课,告诉他现在谢氏和他面对的局面,告诉他可能会有的未来。

    谢知行从阿姐的语气里听出明显的慎重,故而他也挺直腰背,目光炯炯看向阿姐。

    “阿姐,你说。”

    谢知筠看向他,他已经不是稚嫩的孩童,他也是遇到危机,就能纵马奔驰数十里出城救人的少年了。

    “先说今日的马,那马鞍明明已经很破旧,马镫和马鞍上都有破损的痕迹和倒刺,但你在慌乱之下,没有注意,险些酿成大错。”

    谢知行低下了头。

    谢知筠又道:“若你只在城里还好,若是惊马,会有巡城官兵迅速反应,能把你从马上救下来,也能保护附近的百姓,不会酿成大错,但如果你出城呢?”

    “一旦要出城,你骑马的速度肯定比城中要快,时间也要久,就如同小公爷说的那样,钉扣反复刺入马背,这才让其惊马。”

    “等到你摔成重伤,或是断腿残废,更甚者可能命都没了,也只能当成是一场意外。”

    “毕竟,谁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但谢知行,你说这是意外吗?”

    谢知筠的话很轻也很淡,却如同一把铁锤,狠狠砸在谢知行心口上。

    让他胸肺都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终于明白过来,谢知筠生气不光因他不谨慎稳重,毛手毛脚,也愤怒于懂了手脚的那些人。

    那些人想要他死。

    从小到大第一次,谢知行终于体会到了近在咫尺的恶意。

    他白了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知筠端起茶杯润了润口,就听到谢知行问:“阿姐,是谁想要杀我?”

    谢知筠沉默了。

    她自己也不知是谁要杀谢知行。

    谢知筠抬起头,看向谢知行:“知道了又能怎样?”

    谢知行看向谢知筠,少年清亮的眉眼里第一次染上厉色:“抓到凶手,格杀勿论。”

    “彻底剿灭危险。”

    98第六十一章

    安全

    谢知筠松了口气。

    谢渊是很传统的文人,他骨子里都是规矩和体统,不仅对子女教导严厉,对府中上下,乃至谢氏全族都格外严格。

    他不许谢氏任何人做出格的事,儿女更不可能。

    若是此时谢知筠面对的是谢渊,那谢渊一定会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怎可轻易杀戮,以至恩怨无休,屠戮不断。

    但此刻,站在谢知筠面前的是谢知行。

    即便被父亲严厉教导,即便从小到大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谢知行依旧有他自己的见地。

    谢知筠很庆幸,这弟弟没长歪。

    谢知行见她面色缓和不少,自己也偷偷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跟父亲期盼的一点都不同。

    他永远也成不了流芳百世的文学大家,他也不可能著书问学,以后开门收徒,成就永世美名。

    谢知行低低道:“阿姐,我只是个自私自利的普通人,有人要害我,要害怕我家人,我自当十倍偿还,绝不会息事宁人。”

    谢知筠微微松了口气:“你能如此,我便放心了。”

    姐弟俩的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还好,还好,他们都认同彼此的观念。

    话说到这里,就好办了:“晚上小公爷回来,我自会同小公爷提及,让他仔细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是哪一方的人要害你。”

    谢知行点头,就听到谢知筠道:“以后你就住在春华庭,不能再去品读斋了。”

    这一回,姐弟俩的意见就不一致了。

    “阿姐,我才去品读斋几日,若是再也不去,那我白来这一趟,”谢知行认真辩解,“新书还没清点完,书录也没有登好,甩手不干才遂了对方的意。”

    谢知筠刚想同他分辨几句,抬头就看到他满脸认真,竟是一时没说出话来。

    就听谢知行继续道:“今日你我大难不死,以后必有福禄,敢在邺州动手杀害少将军的小舅子,幕后之人一定很强的信念,或者说我死后他能得到的一定是比付出要多得多。”

    “为此,他敢冒风险,也一定要动手。”

    “但这一次他没有成功,他不仅没成功,还把自己暴露了出来,”谢知行头脑异常清晰,“阿姐,只要动手,就一定会留下线索,我不信他能做到天衣无缝。”

    “既然如此,一击不成,我认为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手,若他再犯,激怒的就不光是谢氏了。”

    谢知筠叹了口气。

    这些她又何尝不知?

    但关心则乱,就如同谢知行说的那样,明知可能会有危险,还得让他如常生活,去品读斋督办家中的庶务,谢知筠自然会担忧。

    对亲人的关心,人人都一样。

    谢知行看向长姐,对她咧嘴一笑:“阿姐,不怕,等晚上我厚脸皮求一求姐夫,让他派个身手了得的护卫给我,这不就安全了?”

    谢知筠愣住了。

    她遇到事情总想自己解决,自己能办到的事情就不求人,即便今日看到谢知行即将落马,她都想不到要去求卫戟。

    她说要让卫戟查意图杀害谢知行的凶手,因为那凶手可能不止冲着谢氏嫡长子而来,也可能冲卫氏动手,这背后牵扯利益太深,故而是一定要告知卫戟的。

    但她却从来都没想过,让卫戟选一名出色的护卫,贴身保护谢知行。

    换句话说,遇到事情她从未想过要去求助卫戟。

    谢知行看到长姐说不出话,颇有些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

    他摇头晃脑,叹息连连:“阿姐,我不是说你,你就是太要强了。”

    谢知筠:“……”

    谢知筠想当众表演一下什么叫要强。

    “阿姐,姐夫跟你是一家人啊,”谢知行道,“就连家中的下人都知道,如今咱们同卫氏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什么事,当然要一家人一起商量,我这若是出了事,姐夫那肯定也有影响,不能独善其身了。”

    “再说,你们是夫妻,夫妻就是一体,哪里有什么你求我我求你的说法,那只是家人之间的琐事。”

    别看谢知行今年才十五,家中也没人教导他这些,但他却偏偏比已经嫁了人的谢知筠更知道何以为家。

    谢知筠把谢知行叫来,本来是要教导他要谨言慎行,要更精明细心,结果却反而被弟弟教导了一番。

    她倒是不觉得被幺弟落了面子,只是愣愣瞥他一眼:“你这么懂,回头我就同父亲说赶紧给你定亲。”

    “我倒要看看,以后对弟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能这般侃侃而谈。”

    谢知筠说着,瞥了他一眼:“好了,你回去仔细想想,也吃了安神汤休息一番,等到晚上你姐夫回来,你自己同他说。”

    见姐姐终于放过他,谢知行这才松了口气,笑嘻嘻退了出去。

    等到人走了,贾嬷嬷才进了堂屋,笑道:“小少爷长大了,终于懂事了。”

    “真好啊,以后小少爷能撑起家业,小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谢知筠放松下来,才觉得有些头晕。

    她捏了捏额角:“嬷嬷,我不太舒坦,还是吃药睡一下吧。”

    她一说难受,贾嬷嬷立即慌了神,忙不迭吩咐牧云去端安神汤,这边跟捧着易碎花瓶似的把她扶进了卧房。

    等到谢知筠洗手净面,换了寝衣躺下,贾嬷嬷还不太放心,一直坐在卧房里陪她。

    谢知筠吃了药,立即有些困顿,她握着贾嬷嬷的手,小声说:“回家了我就安心了。”

    贾嬷嬷偷偷擦了擦眼泪,确笑着对她道:“是呢,有嬷嬷陪着小姐,小姐安心睡吧。”

    有她这句话,谢知筠终是沉入了梦乡。

    一直到傍晚时分,卫戟才将将忙完今日的事,王二勇还没落网,但他心里总是惦记着春华庭的人,安不下心。

    李济业难得见他不停走神,忍不住笑道:“赶紧回去吧,夫人今日受了惊吓,还是要好好安慰一番。”

    卫戟脸皮厚,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回了家。

    春华庭安静极了,卫戟大步而入,就在正房门口看到了贾嬷嬷。

    贾嬷嬷冲他行礼,小声说:“姑爷,小姐还在睡。”

    卫戟点点头,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掀起珠帘进了正房。

    贾嬷嬷看着他缩手缩脚的背影,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

    “不错。”

    98第六十二章

    暖脚

    谢知筠这一觉睡得很足。

    她觉得自己漂浮在温暖的云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偶尔有细碎的暖阳落在脸上,晒得她浑身都暖意融融。

    直到那光芒太盛,晒得她都出了薄汗,谢知筠才从沉甸甸的梦境里醒来。

    当她睁开眼时,天地间只剩一片暗色,谢知筠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安静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醒过盹来,记起自己此刻正在家中。

    她缓缓吐出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觉从白日睡到了晚上。

    谢知筠掀开被子,正要坐起身来,抬头就看到在纹窗一侧坐着个高大的身影。

    隔着影影重重的青纱帐,谢知筠看不到那人的面貌,她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当即便明白此人是谁。

    那是卫戟。

    或者说,会在正房的罗汉床上坐等她醒来的只有他。

    两人今日一起经历了生死,从心底深处,谢知筠对他其实更亲近了几分。

    或者说,她的心门不由敞开了一个角。

    谢知筠自己并未发觉,但此时此刻,当发现卫戟正坐在那等她醒来时,她心底深处有一丝丝的喜悦。

    那喜悦并不明显,似乎隐藏在了饱睡深眠带来的舒适里,让她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卫戟是相当敏锐的,就像今日救她那般,当时陷阱机关还未启动,卫戟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并成功救了她。

    若是往日,谢知筠刚一起身他就会醒来,今日却没有任何动静。

    谢知筠猜测,他也睡着了。

    她轻轻坐起身,慢吞吞把被子掀开,然后光脚踩在了脚踏上。

    她仿佛灵活的游鱼,从重重的青纱帐中钻出来,光脚踩在屋中的繁花地毯上,一步步来到沉睡着的卫戟身前。

    似乎怕妨碍她浅眠,屋里并未点灯,此刻只能借着夕阳的余晖勉强看清屋内陈设。

    谢知筠轻手轻脚来到卫戟面前,弯下腰去看卫戟的睡容。

    不愧是军人,卫戟即便睡着,腰身也挺拔如白杨,他左手肘撑在桌上,手背轻轻抵在棱角分明的下颌上,姿势看似闲适,实则依旧紧绷着。

    卫戟浅浅闭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睫上,在眼底刻下一片阴影。

    屋中昏暗,谢知筠其实看不太清他的面容,但百日朝夕相处,谢知筠却轻易在心里刻画出他的面容。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

    卫戟脸上没有一丝缺点,他似乎生来便是完美的,不光他的为人,就连他那让人过目不忘的容貌,也是天底下最好的。

    少将军的威名何止在肃国公府治下八州,何止在北越,无论北凉、大齐亦或者是南陈,人人都知邺州有位少将军。

    谢知筠记得前两年时,有一次卫戟出征凯旋,回邺州时恰好路过琅嬛。

    当时琅嬛上至世家千金,下至平凡农女,人人都去瞻仰他的风姿。

    谢知筠自小相熟的千金小姐们,也有性格腼腆不爱多言的,那日也去了。

    回来同谢知筠道:“你不去真是亏了,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能多活几日。”

    这话说得夸张,但谢知筠看她那满脸绯红,倒是信了七八分。

    然而相信是相信,谢知筠也见过卫戟,却对他毫无兴致。

    谢知筠看着卫戟英俊的睡颜,不由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来。

    她自己也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两个人竟成了夫妻。

    这个北越所有未婚少女都想嫁的如意郎君,最后成了她的夫婿。

    就在谢知筠走神时,对面原本安静前面的男人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谢知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一抱,随即就坐在了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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