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谢知筠也不在意,她只是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腰,同朝雨抱怨:“他就是个莽夫。”一点都不知道轻重。
朝雨噗地笑出声,她左瞧瞧,右看看,凑上前来小声说:“小姐知足吧,若是夫君不行,那小姐才有的苦吃。”
这话是傅邀月说过的,倒是被朝雨学来,拿来揶揄她。
谢知筠红着脸捶她一下,啐道:“你竟不学好。”
朝雨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然后才道:“小姐快起来吧,早食都送来了,今日还有虾仁云吞,用鸡汤吊的,很香呢。”
谢知筠劳累一晚上,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闻言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吃早食是正事,”谢知筠道,“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用早食的时候,谢知筠才想到昨日并未入梦。
她捏着奶香馒首的手一顿,突然想起之前那次入梦,醒来后她一直揪心谢知行的事,倒是忘了去思索那日为何会入梦。
说是两相燕好,却也并非每次都入梦,那么那一次又有哪里特殊呢?
谢知筠突然又有些心烦意乱。
她问朝雨:“之前可让人去归隐寺,可还见过那位颜婆婆?”
朝雨摇头,道:“之后小厮去了好几回,都没再见那位婆婆,问过寺中的法师,法师边说颜婆婆回家去了。”
谢知筠总觉得那位颜婆婆有些怪异,也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她仔细思索一番,竟是有些想不起那颜婆婆的长相了。
谢知筠无奈摇摇头:“我这记性,竟是想不起来了。”
朝雨不明所以,道:“今日天气好,若是不忙,小姐不放去逛一逛花园,或者出门逛逛集市也是好的。”
谢知筠眼睛一亮:“如此甚好,我倒是要去看一看家中的粮铺是什么光景。”
主仆两个正说这话,牧云便匆匆进来。
“小姐,秋实轩的元宝来了,说是要请小姐去秋实轩鉴宝。”
谢知筠:“……”
鉴宝?
98第四十一章
富贵
秋实轩是纪秀秀和卫荣的住处。
自打谢知筠成婚以来,大多都是待在春华庭的,偶尔去一趟荣景堂,也是一家团圆时,同那两个妯娌并不熟悉。
亦或者说,卫氏这三个媳妇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谢知筠是书香门第,世家千金。虞晗昭是武家娘子,雷厉风行。而纪秀秀则是商贾小姐,可以称得上是金玉堆里长大的女孩儿。
且不说虞晗昭是个闷葫芦,就纪秀秀那嚣张跋扈的样子,谢知筠也同她说不到一起去。
故而此刻纪秀秀命人来请她去鉴宝,谢知筠心中的愕然简直要挂在脸上。
牧云倒也难得机灵一次,见小姐这么诧异,便小声道:“小姐,方才奴婢问了,二少夫人、淑娘子和安娘子都请了。”
谢知筠微微挑眉,她思忖片刻:“既然都请了,那咱们就走一趟,看纪秀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回了房,挑了一身素紫的滚边长褙子,又挑了一挑裙边绣有连理枝的月光裙,这才算打扮妥当。
谢知筠一贯不喜上妆,便简单抿了些唇脂,这就出了门。
今日阳光灿烂。
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耀在人世间。
庭院中的树木枝头新绿,花坛中的小花摇曳着单薄的花骨朵,挣扎出一片盎然生机。
谢知筠心情极好,她带着朝雨一路前行,恰好在花园的喷泉边碰到了虞晗昭。
虞晗昭今日也带了丫鬟,是个素面朝天,不苟言笑的冷美人。
谢知筠记得她叫冷杉。
冷杉似乎感觉到了谢知筠的目光,不紧不慢行了个礼,然后便退后半步,低头不言不语。
谢知筠目光收回,落到虞晗昭身上。
虞晗昭一贯没什么表情,她总是冷冷清清的,看人的时候那双细长的凤眸微挑,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不过谢知筠有了上一次经验,大概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她只是不知如何同人相处。
谢知筠便主动笑着开口:“二弟妇,这不是巧了,你也去秋实轩?”
虞晗昭点头:“是。”
谢知筠不在意她回答简短,也没问她那日回去后同卫耀如何,她只是随口同她闲话家常。
“不知虞三将军的伤如何了?”
她问一句,虞晗昭就答一句。
乖巧得如同稚儿。
“三哥只是皮外伤,我那日去时已经上过药,并无大碍。”
她按部就班回答完毕,想了想,有补了一句:“多谢长嫂关心。”
谢知筠笑了。
她的笑声轻灵生动,随着早春的风儿,飘荡进虞晗昭心里。
谢知筠笑意盈盈看向她,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疑虑,没有厌恶,她同虞氏的兄弟姐妹一般,很平静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很寻常的人。
虞晗昭心念微动。
她努努力,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到一把稚嫩的少女嗓音咋咋呼呼响起:“你们在这里说什么!”
谢知筠回过头去,就看到府中的两位娘子一前一后行来。
走在前面,满脸疑惑的自然就是卫宁安。跟在后面,满脸紧张的则是卫宁淑。
这姐妹俩当真是性格迥异,也不知随了谁,总归都不太像卫苍。
卫宁安两三步跑到两人跟前,瞪着眼珠儿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才看向谢知筠。
“长嫂,你在跟我二嫂说什么?”
她插着腰,像个护犊子的小母鸡,张牙舞爪,仿佛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
谢知筠玩心大起,并不正面回答她话,反而故作高深道:“你猜呢?”
卫宁安:“……”
卫宁安立即就要气炸了,还是卫宁淑碎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卫宁安的手。
“安安,长嫂同你逗趣呢。”
谢知筠还未来得及说话,虞晗昭也开了口:“小妹,长嫂只是在同我闲谈。”
卫宁安面色一变,那巴掌大的小脸蛋顿时涨得通红,她瘪了瘪嘴,终于忍不住甩开卫宁淑的手,冷哼着跑走了。
待她那小身影消失不见,卫宁淑才犹犹豫豫对谢知筠和虞晗昭行礼:“见过两位嫂嫂。”
“安安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卫宁淑也说不上来,斟酌再三,竟也把脸儿熬红了。
她面容清秀,身量不高,比谢知筠矮上一寸,大抵因性格软弱,她本就不张扬的眉眼更显局促,有一种显而易见的自卑和颓丧。
她跟卫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尤其不像气势恢宏的卫苍。
谢知筠没见过黎夫人,不知卫宁淑的长相同黎夫人是否相像。
见她这么紧张,谢知筠便轻声笑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卫宁淑的手有些凉,却也是细细软软的,仿佛没生根骨,没有任何硌人的锋芒。
谢知筠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挂着和煦的笑。
“我知道的,二弟妇也明白,大妹便不用太过忧心,小妹还是孩子呢。”
她是长嫂,自己从不觉得,但旁人听来,她说话总是带着长辈的架势。
若是卫宁安在此处,定要再次炸锅,但此刻面对谢知筠的是卫宁淑。
卫宁淑似天生就喜欢依靠别人,此刻被谢知筠这么一劝,立即便有了主心骨,眉眼都舒展开来。
“长嫂当真不与她计较?”
谢知筠笑了,她道:“她还是孩子,我不会与她计较。”
卫宁淑终于松了口气:“这就好。”
她声音细弱,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谢知筠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此事,只道:“好了,咱们快些去吧,若是迟了三弟妇要等急了。”
之后的路途,三人都没说话。
等到了秋实轩前,老远就看到纪秀秀的另一个丫鬟招财站在门口,正踮脚张望。
见她们三人一起来了,招财不由松了口气。
她忙迎上来,规规矩矩见了礼,然后才笑着说:“少夫人、二少夫人、淑娘子里面请,我们夫人等候多时。”
谢知筠客气点头,领着后面两个闷葫芦一起进了秋实轩。
刚一进去,谢知筠就被里面的摆设震住了。
青天白日里,满屋子金玉几乎要闪瞎谢知筠的眼睛。
可真是首富千金。
谢知筠心想:真是阔气啊。
98第四十二章
凤凰
纪家确实有钱,这几年光往北郊大营捐的军资没有数十万,也总有几万两之多。
当时卫耀跟卫荣的婚事是一起定下的,两位新娘也是前后脚娶进门的,相差不过一月。
但她们的出身却迥然不同。
当时邺州就有人碎嘴,说纪秀秀这个肃国公府的三少夫人是花钱买来的,这话传得满城风雨,就连琅嬛都能听到。
当时谢氏跟卫氏还没议亲,有同谢知筠打小相熟的千金小姐嘲笑纪秀秀,说她从锦鸡成了凤凰,语气里满是嫉妒。
谢知筠当时还帮纪秀秀说过话。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就同旁人讲过,卫氏能有今日,除了战功彪炳,除了浴血拼杀,更因其知感恩,念旧情。
虞家同卫家是同僚,在战场上多有帮扶,一起并肩作战,这情分不假,但纪家那真金白银,又何尝不算是故交情深呢?
这年月世道艰难,百姓手里都没钱,能家家户户人口齐全都算是幸福的,这种情况下,缺空的军饷是不能向百姓讨要的。
卫氏独大,北越一钱军饷都不给,在当年最艰难的时候,卫氏全家都跟着忍饥挨饿,口粮还比不上普通士兵。
后来情况慢慢好转,民生恢复,米粮重新耕种,而纪氏也结束了南北漂泊的行商生涯,回到了邺州老家。
这一回来,就给卫氏带来了数万两军饷。
不说雪中送炭,却也是锦上添花。
乱世之下,能赚到钱并且囫囵个回到老家的人,都不是凡人。
谢知筠没见过纪氏的族长,也就是纪秀秀的父亲,但她知道,他一定有过人的胆识。
若说纪氏是花钱买来的卫氏三少夫人名头,其实并不对,应该说,是卫纪两家旧情难消,新约已成,准备携手面对以后未来。
这才是正确的。
不过后面这些话只在谢知筠心里滚过,并未同外人多说一句。
直到两月后,卫氏的婚书送至谢氏,谢知筠才恍然意识到,卫苍的野心并不小。
此时眼前一道金光闪过,谢知筠从繁复的回忆里抽回神智,一眼就看到了满身珠翠的纪秀秀。
她心中啧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挂着和煦微笑。
心道这纪氏族长如此厉害,怎的纪秀秀就没学了半分去?
纪秀秀此刻身穿水红绣金银牡丹锦缎褙子,里面一条银红百迭裙,颈上戴着八宝璎珞,头上戴着一对硕大的红宝石金簪,浑身上下都只两个字——富贵。
她其实生了一副甜美长相,脸蛋微圆,鼻梁圆润,尤其那双桃花眼,生的水灵灵,是个很可爱的小美人。
但她这一打扮,却把她七分的长相压到了五分,甚至还能更低。
她一走出来,不用开口,就能听到一阵环佩琳琅。
“见过长嫂,见过二嫂,见过大姐。”
纪秀秀声若黄鹂,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她眉宇间都是笑意,一看便知打心底里高兴。
“听闻弟妇要请咱们来看宝物,我可是高兴得很,不知是何种宝物?”
谢知筠闲庭信步进了秋实轩,直接在主位上落座,然后才对屋里一众弟妇姐妹道:“都坐下说话吧。”
谢大千金这反客为主的本事,真把纪秀秀气笑了。
她一屁股坐在谢知筠身边,冷嘲热讽:“长嫂好大的气派。”
谢知筠淡淡看着这一屋珠光宝气,也道:“三弟妇好大的排场。”
卫宁安来得早些,方才就已经赌气坐在那不吭声,这会儿听到她们两个打机锋,眼珠一转,立即计上心头。
“长嫂家中百年氏族,家中古玩玉器定不比三嫂家中少吧?”卫宁安声音清脆,“看秋实轩这些摆件,怕也只是冰山一角,三嫂家中定是金玉满仓呢。”
这挑拨离间的劲儿,跟崔季是一点都不像。
倒是有点像卫英了。
谢知筠懒得同小孩子计较,不去理她,只看纪秀秀。
“三弟妇,宝物是什么?还是请出来给咱们亮亮眼吧。”
纪秀秀想到刚到手的宝物,不由也也能得意。
她昂首挺胸,对着元宝拍了拍手,元宝就躬身退下。
不多时,元宝跟招财两个一起推着一个黄花梨的方桌进了厅堂,放桌上放着一个约有如意春瓶大小的摆件,用红绒布盖着,什么都瞧不见。
两个小丫鬟把方桌推到厅堂正中,得意洋洋道:“前些时候家父去了一趟大齐,去大齐贩售咱们颍州特产的轻云纱,被友人请去宴席,恰好看到有人售卖此物,便买了回来。”
“家父知我最喜欢这些宝物,回家便送了来,”纪秀秀语气微顿,旋即便道,“我想着好久未曾热闹过,便请了家中亲眷一起来看。”
说白了,就是想跟她们显摆。
谢知筠温柔一笑:“还是三弟妇体贴,有好东西也不忘了咱们。”
纪秀秀谦逊一笑,眉眼却都是得意。
她对元宝点点头,元宝便跟招财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捏住红绒布的一角。
下一刻,红布如同晚霞一般高高飞起,露出里面的璀璨夺目的宝物。
厅堂里一瞬安静到了极点。
就连呼吸声都停了,谢知筠只觉得眼前一花,旋即就在那宝物上看到自己不甚清晰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