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谢知行却知道,自己的长姐并非是面人脾气。她敢同谢氏的家主争执,敢嫁入肃国公府,敢同那个一人出入敌军阵前杀出一条血路的少年将军成婚。
她看似温婉,实则坚韧。
在谢知筠出嫁之前,姐弟两人从未谈过母亲的事,谢知筠根本不知谢知行心底并未放下怨恨,他的固执不输谢渊。
此刻她知晓,却也不劝阻,她愿意同他一起查清此事。
在她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想知道答案呢。
谢知行仰头,看着她问:“阿姐,你……不怕父亲吗?”
谢知筠笑了。
灯塔明亮,照在她绮丽多情的面容上,照耀出一片光辉颜色。
芙蓉面上桃花开,千百风情尽俯首。
“我身后有卫氏,我不需要惧怕任何人。”
谢知筠道:“再说,我也想要知道真相。”
谢知行松了口气。
此刻的他竟忘记疼痛,这咧嘴傻笑起来。
“阿姐,我就在家中,行事方便。我可以同你一起,你让我也搭一把手,好不好?”
谢知筠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坚定,终于松口道:“你且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谢知行见她点头应允,这才重新歪斜在地上,不再坚持坐疼屁股。
“族学里什么样子阿姐也知晓,去与不去没多大区别,那些人我见了就厌烦,我是很不乐意去的。”
“我想让小凌去家庙,但又不能直接举荐,那样太奇怪了些,家庙严苛,除了早年收养的孤儿,从不曾新收弟子,故而我便想着先去邺州的粮铺,粮铺的管事是八堂叔,他的儿子在家庙修行,能走他的关系。”
如此看来,谢知行还是认真筹谋过的。
“今日的打也不是白挨的,起码可以找借口让阿姐归家,也能认清他的态度,进而借着这件事不去族学。”
谢知筠安静看着他,确实未曾想到,不过出嫁两月,家中年少的幺弟就已长大。
虽然此事漏洞百出,却也用心筹谋,既不急躁冒进,也无太深城府,到底同以前不同了。
等到他把话说完,谢知筠才道:“你的这个计谋其实是有些多此一举的。”
“你是不愿意通过家中举荐小凌,但若是寻了八堂叔,八堂叔又岂会隐瞒父亲,绕来绕去殊途同归。”
谢知行一听这话,立即蔫了。
“那该如何是好?”
谢知筠笑了。
她问他:“那个小凌你可曾带回家中,家中可有人知晓他?”
谢知行摇头:“未曾。”
谢知筠便道:“这就好办了。”
她道:“你想让他进入家庙打听旧事,不一定非要成为家庙的修行僧,他可只是作为一个外人认识家庙中人,徐徐图之。”
谢知筠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人人都要吃饭生活,要衣食住行,就是佛家中人也不例外。”
谢知行看着娓娓道来的阿姐,顾不上屁股上的疼痛,慢慢坐直身体,听得分外认真。
“我记得翻看家中账册,给家庙送菜蔬的是附近咱们自家的庄户,每隔三日就会上山送一次,不曾间断。”
谢知筠心思细腻,又曾打理过家中账册,故而知道家中的根底。
她看向谢知行:“家庙不好进,难道田庄也不好进吗?马上便要春耕,家中的人手也不足,让他自己去求进田庄,待混熟了,再筹谋送菜的活计。”
谢知筠言辞淡然:“阿行,你莫要急。”
“十三载都等过了,还差这一两年光景吗?”
谢知行愣住了。
他看到了阿姐眼眸中的深潭,即便灯光再明亮,也无法点亮她眼眸中的漆黑。
片刻之后,谢知行拱手冲谢知筠行礼。
“阿行受教了。”
姐弟俩谈完正事,谢知筠放松下来,这才问:“阿行,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考虑婚事,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小娘子?”
谢知行没想到她画峰转得这般快,还来不及回神,便兀自红了脸。
“阿姐,全凭阿姐做主。”
谢知筠却笑了。
她的笑声清淡温婉,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如何能做主呢?”她看向弟弟,“阿行,婚姻是一辈子的事,阿姐希望你姻缘美满,一生幸福,否则就是害人害己,成就一对怨侣。”
谢知筠苦口婆心:“你且想一想,你想寻一个什么样的小娘子,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同父亲说,让家中替你寻觅。”
“你的时间还长,不急,却也不能太过松懈。”
谢知筠收回目光,看向供桌上一层层牌位。
“若是等待太久,等到年岁相当,那便会随意凑数,按照长辈的意思成婚。”
“到了那时,你就知道日子艰难了。”
谢知行抿了抿嘴唇,他死死扣着手心,几乎要把手心抠出血来。
他看着姐姐淡漠的眉眼,看着她端庄的身姿,看着她一成不变的世家千金气度,平生第一次,心里生出些酸涩来。
那酸涩不为自己,为的是这个从小庇佑他长大的阿姐。
两个人都没了母亲,他还有阿姐撑着天,但阿姐却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谢知行没有问她在肃国公府过得如何,他还是坐直身体,用一往无前的气势说:“阿姐,你莫怕。”
“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第十九章
我来接你
姐弟两个说了会儿话,谢知筠见天色尚早,决定今日便不留家中,还是回肃国公府。
谢知行要送她,却被谢知筠瞪了一眼。
“你就老老实实在祠堂反省,既不想去族学,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谢知行刚要起身,听到这话又委顿在地,蔫头巴脑应了一声:“知道了。”
谢知筠又看了看他,这才出了门去。
麦穗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便立即迎了上来。
“麦穗,你看顾好少爷,他还年少,不太懂事,你更沉稳一些,要多上心。”
麦穗满脸羞愧:“是,小姐。”
谢知筠这次才离去。
既然要离家,谢知筠便还要去拜别父亲。
她想起方才谢知行的话,心中不由有些沉寂,故而一路沉着脸来到劝勤斋前,面色也并未转圜。
还未来得及说话,苏忠就迎了上来。
“小姐,少爷如何了?”
谢知筠眉头轻皱,她声音清润,吐字清晰,可让二楼书房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阿行被打得狠,又一日不进米水,故而有些低烧,但他年轻,身骨又好,倒是无大碍。”
谢知筠道:“只是他不懂事,不知体谅父亲,才有此劫难。”
苏忠讪笑道:“少爷无事便好。”
论说阴阳怪气,谢知筠在谢家可称第一。
“方才我就同阿行说了,若是族学有什么难处,尽管同父亲明言,父亲疼爱子女,又明事理,怎会不管子女痛苦,硬逼着去族学呢?”
苏忠这一次连话都应不上了。
谢知筠抬起头,看向了那扇半开的竹纹窗。
明明是亲生父女,却只能隔窗相谈。
她最终未再说要见父亲的话,只对苏忠道:“忠叔,此回邺州时间不短,国公府近来繁忙,我便不在家中久留。”
谢知筠如此说着,唇角轻扬,就要行礼告退。
但此刻,二楼中的听书人却开了口。
那是很低沉的嗓音,清润朗月,如珠落盘。
不见其人,也能知其朗月清风,松姿鹤骨。
“知筠,你可曾好好劝诫知行,他如此乖张不通,顽劣不堪,如何能堪大任?”
这话让谢知筠唇角的笑挂不住了。
她垂下眼眸,垂手静立,安静听安坐高楼的父亲如何评议他们姐弟两人。
而楼上的父亲也不需要女儿的回答,他从不允人辩驳,即便是唯一的嫡长女也不可。
“你们姐弟生性固执,即便为父再如何细心教导,也扭不回性子,去岁你不肯成婚,与我相闹,我念你年少不懂,不予计较,然过年时你又同家中族老冷脸,实在不该。”
一阵风吹来,飘摇的雪花又落。
只停了半个时辰的春雪再次飘临大地,寒冷了每个人的心肠。
谢知筠声音干涩,她躬身冲紧闭的门房行礼。
“父亲教导得是。”
这一声认错,倒是让楼上的父亲止了训斥,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是谢氏的正宗嫡出,行走坐卧皆代表谢氏门楣,无论如何都不能堕了家族荣耀,毁了谢氏百年根基。”
“你如今已经出嫁,成了卫氏妇,更要恭顺自持,上孝顺公婆,下侍奉夫君,当好卫氏的宗妇。”
“不要给谢家丢脸。”
谢知筠觉得有些冷,雪花落到她的眼里眉梢,然她一贯轻灵的眉眼也显得冷俏许多。
苏忠站在雪地里,嘴里发苦,心里也越发沉重。
可他不过是个下人,他能说什么?
就在此刻,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笃定有力,仿佛能踏入谢知筠心里去。
她微微抬起头,入目是卫戟高大颀长的身影。
他腰上挂着长剑,一身劲装披风,满身皆是勇武英气。
好似冬日高大松柏,即便凛冬寒冷,却也依旧翠绿常青。
谢知筠愣住了。
她没想到卫戟竟会来了谢家,也没想到他会听到父亲的那些刻薄话语。
那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听习惯了,不往心里去也就罢了,但她不愿意让外人听见。
卫戟也不行。
不过转瞬之间,谢知筠心中起伏不定,她收回目光,下意识背过身去。
卫戟的脚步顿住了。
他深深看了谢知筠一眼,抬眸往二楼的竹纹窗看去。
今日虽有落雪,却是晴日雪,天地之间一片亮色,清透的光穿过簌簌落雪,照在竹纹窗上的窗纸上。
里面一道身影影影绰绰,忽明忽暗。
卫戟站在那不动了,他没靠近谢知筠,也没往苏忠身前行去。
他就不远不近站在那,对着二楼拱了拱手:“岳父安好。”
“不知岳父家中可还有其他要事?小婿来接夫人归家了。”
庭院中一瞬只剩落雪声。
簌簌落落,寂寥静谧。
晶莹的雪花很快也落满了他的眉眼,却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温柔。
二楼的谢渊未再开口。
院中也无人离开。
似是过了很久,久到谢知筠刚回暖的手再度冻僵,谢渊才淡淡道:“今日我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不便面见贤婿,既然你来,我也有话要说与你听。”
卫戟咧嘴大笑起来。
“那感情好,小婿那点修养,自得岳父来教。”
谢渊道:“我知时间多难,须得将士抛家舍业,保家卫国,但若常年杀戮,定会失去仁和之心,还望贤婿平日多读侍书,修身养性,养心宁神,以解凶煞。”
普天之下,还没人敢对卫戟说这样的话。
苏忠额头都出了汗,面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倒是谢知筠垂眸静立,似被脚下的雪花吸引了心神。
然而下一刻,卫戟却笑了。
他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似要把飘摇的雪花都卷到天上去。
他很洒脱地对二楼拱手:“岳父,小婿受教了。”
说罢,他才看向谢知筠。
“夫人,教诲听完,咱们该回家了。”
谢知筠只觉得心口流过一阵暖流,她仰起头,在风雪里看卫戟的眉眼。
天色明亮,卫戟站在早就停了水流的喷泉边,笑容里满是落拓不羁,洒脱肆意。
不知怎的,谢知筠也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如同昙花一现,却晃花了卫戟的眼。
这一瞬,芙蓉花开,香暖大地。
他认真看着谢知筠,片刻后解下身上的大氅,走过来轻轻一甩,直接落到了谢知筠的肩头。
“岳父,小婿接夫人归家了,下回再来拜访。”
他高声喊了一句,好似生怕谢渊听不见似的,那嗓门颇为洪亮,整个内院都能听清。
谢知筠低下头,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倒是很乖顺跟着他往外行去。
待两人一路出了月亮门,谢知筠才算松了口气。
马车等在前院,卫戟先扶着谢知筠上了马车,想了想,他自己也跟了上去。
谢知筠有话同他说,加之外面落了雪,便没赶他下马车。
她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