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碧罗出来迎他,见陛下散着一头黑发,不禁露出惊容,
道:“陛下,
这是怎么了?婢子给您束发吧?”
王寂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屋内的管维听得清,“被音音抓乱了,索性散开。”
音音听见阿爹讲她的糗事,抬起头看了阿娘一眼,害羞地将小圆脸又埋了下去,嗫嗫道:“音音不是故意的,音音急。”
管维摸摸她细软的头发,仿佛又长了一些,俯身在音音耳垂旁,低声道:“往后再不能如此,音音要敬重他,不能仗着他疼你就蛮横起来,不然别人说你娇纵都是娘没有教好。”
音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娇声道:“音音乖。”
待重新整理好发髻,又是翩翩好容仪。
王寂进去时,母女靠在一起,在逗弄摇床里的翊儿。翊儿眯着眼睛握着小拳头安安静静地啃,指骨比一般婴孩修长,音音不停地去捏他的脚指头,边捏边惊奇道:“阿弟好软。”
王寂加入进来,显得摇床四周逼仄,管维与他中间虽然隔着音音,还是站起身来,让位于他们。
“翊儿比音音刚出生时,要小一些。”回忆了一番女儿初生模样,比了比,王寂肯定道:“翊儿的头比我拳头还小,音音相差无几。”
管维正在饮蜜水,听他之言,心中有些迷惑,是这般吗?她有些记不清了,只觉得翊儿指头略长。
“维维。”王寂朝她走了过来。
“音音,你跟碧罗姐姐出去玩耍吧。”上一回当着女儿的面她没有忍住跟他说开,事后想想总有些后悔,音音虽还不晓事,若是留下爹娘争吵的片段,长大后若回忆起来,岂不难受?
音音被碧罗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虽然不太愿意,只是回了北宫,她时时可来,也不执意留下了。
待音音走远后,屋内方才平静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二人相对而立,视线交织。
管维从容冷静,以不容拒绝地口吻说道:“陛下日后莫要再以此唤我,我年岁渐长,又是两个孩儿的母亲,早已不适于被人如此称呼,难免给人我有装嫩之嫌。”
自结识后,知晓她表兄韦明远娶了他长姐王蓉,两家沾着亲,从此他便以维维唤她,已有近十年之久,如今,她不让他唤了。
王寂沉默片刻,柔声道:“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昔日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女郎,聪慧善良,勇敢果决。”
管维平淡道:“陛下缪赞了,聪慧不见得有,许是识人不明更恰当些,李崇也未见得就要屠戮我家,至于勇敢果决,仔细想来,更似鲁莽不知轻重,让陛下见笑了。”
她明里说对李崇的看法,何尝不是在说对王寂识人不明,初识的美好记忆,只剩下不堪回首。
王寂有心吼一句:他会唤一辈子,不会改口。
只是她身体看似好了,气色红润,到底仍在坐月子,王寂将那口气憋了回去,闷声道:“随你。”
翊儿瞧过了,见他还不走,管维不禁催道:“陛下还有何事?”
“你久站累否?先去床上躺着,我扶你。”
管维本欲说不累,又不想被他扶着,转身过去坐在临窗小榻上,温煦的阳光透过朱红色的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周身暖洋洋。
内寝并没有婢女伺候,王寂走去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润润干涸的喉咙,不急不躁地饮着,平息燥郁之气。
“我给音音挑了一个伴读…”
王寂还未说完一句话就挑起了管维之怒意,“我未曾应允送音音去南宫进学,你凭甚擅自决定,你是陛下就要强压着孩儿离开母亲吗?”
今日是音音,来日他就要抢走翊儿,想到此处,管维的眼睛通红,眼底泛起潮意。
王寂还未理清她为何大发雷霆,见她未着软鞋的脚踩在地板上,初春还有些寒冷,她更沾不得凉,疾步上前欲将她抱起。
想到幼子幼女即将被带离北宫,那日婢女未经她许可送音音去南宫的惊怒又浮现在眼前,仿佛母狮护住幼崽一般,一掌挥出,怒掴在王寂脸上。
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内,两人都呆若木鸡,因是使了全力,俊美坚毅的脸庞突兀地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还是王寂先反应过来,一声不吭地将管维抱起,送去榻上坐好,管维也懵了,一双水眸惊慌失措地望着那道五指印,她,她居然打人了?
王寂在榻边挨着她坐下,将她通红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委屈道:“维维打得我好疼啊。”
管维的手心也火辣辣地疼,贴到他脸颊上,浑身似滚了钉板般难受,只是她倔强地抿紧嘴唇,不发一语。
“我只是给音音挑了伴读,没说定要她去南宫进学,你若舍不得音音,不喜欢她去,在北宫进学也是一样的。”王寂用指头揩去她眼角滑下的泪珠,叹道:“我怎会与你抢音音,维维,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疼音音,也是因为你是她阿娘。”
他原来是想着让音音去却非殿舊獨读书,兄妹可以多些相处。北宫闭门谢客,他也不敢将大郎二郎带至她面前,她唯一去长秋宫那回,奴婢将当时所发生之事事无巨细报到他面前,她对大郎视若无睹,毫不理会,他便不敢做此妄想。
更要紧的是,管维不能一直这般闭门不出,若是音音在却非殿读书,她想音音了,总会有主动出来那一日,多了来往,说不得哪日便可住下。
“那日你不是说音音要在北宫请女傅教导吗?我答应你,你想要如何,我皆依你,若是你觉得女傅不好,我也可以去请旁的大家来北宫授课,只是…”
管维默默听着,抬眸见他面露犹豫,忍不住问道:“只是如何?”又见她的手掌还贴在他面颊上,挣开了,轻声道:“若不唤碧罗进来给陛下冰敷一番?”
王寂巴不得自己的面颊肿胀老高,好提醒管维对他施暴,假意道:“你尚在月子,不好接触冰,不敷了。”
管维想说,你可以去外间敷,只是刚打了人,理不直气不壮了。
想到王寂日日要接见朝臣,心里升起一股慌乱,管维道:“陛下身旁可带着碧玉膏?”
王寂摇头,道:“我只是出门在外才随身带药,在宫内行走,哪会受伤?”说着,觑了她一眼。
北宫原有他的物什,自那日说开后,管维让谨娘清理一番,把陛下零碎之物都给扔了,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维维,待会儿我回南宫,遇到奴婢倒也无妨,若是遇到朝臣,我该如何圆过去?”
他这样问,管维更加心慌了,人人皆知他是从北宫出去的,北宫除了她,只有音音这个三岁小女娃,还有仍在襁褓中的翊儿,他们三个是主子,那陛下是被何人掌掴,不就朝野皆知?
王寂抛出这个疑问,让她慢慢去想,轻咳两声,继续方才的话题。
“若是请了公主傅,前殿就不能封着了。”
女傅还可以随音音住西殿,若是男傅,前殿离得远,才能安置,端看管维如何择师。
一时,王寂抛了两个难题给她,留他住下避开众人耳目“养伤”,开德阳殿前殿招揽公主傅。
伴读引来是非,其结果让王寂满意,而听他再提起伴读一事,管维已然心平气和,只是纠结于之前两问。
“我叫人留意了好些小女郎,李宣拿着名单给我过目,我一眼看中了陈其府中的六娘。”
管维抬起眼眸,露出几分好奇之色,他疼音音不假,挑伴读定然细致,只是小女郎年幼,其实看不出甚差别,有的活泼好动,有的文静斯文,为何独独相中这个陈六娘。
王寂先是想卖一个关子,介时看了便知,只是忍不住心中邀功之意,吐了口:“音音是天下最尊贵的小女郎,无需人来束缚她,找公主傅只为教她开阔胸襟,放眼四方,我给她找伴读,只需合她脾性,性子良善。你说,咱们音音性子如何?”
管维再疼音音也说不出她是个文雅好静的,心里明白了几分,王寂应是挑了一个投她脾性的。
“陈六娘随着邓氏去庄子上,她也是个顽皮的,偷偷从狗洞钻出去玩耍…”
确实顽皮,管维批评其父母,道:“难不成孩子丢了,父母都没有发现吗?”
“陈其不在,邓氏忙于佃农之事,也许你不知晓,她常常随意找个由头给佃农减租,高门抱怨她坏规矩,她只说自家佃农都是狡猾的,岁岁受灾,她去一查,找不出把柄,旁人也不好抱怨她了,让她回头狠狠整治,她满口答应,说得狠辣,又被人冷嘲粗野,只是佃农抢着租她的地。”
管维想着家训,如此这邓氏也是个有意思的女子。
王寂见她意动,知道和了她的脾胃,音音尚在其次,关键是管维。
“陈六娘钻出狗洞…”他刚起头,管维便横了他一眼,淡道:“小女郎少不更事,被你钻狗洞来钻狗洞去,成甚么样子,日后只说她跑出去玩儿即可。”
王寂乐了,人还未见着便护上了,依言道:“她趁奴婢打盹儿跑了出去,跑到村里的一条河流…”
管维听得心头一紧,道:“可是出了事儿?”
王寂宽慰她:“无事,无事,只是遇上村里有一小童落水,眼看要被水流卷走,也是他命不该绝,恰好遇到陈六娘,恰好陈六娘虽然顽皮,却有几分急智,恰好她还能在近旁找到一根杆子,她将杆子递了过去,一步一步地将落水男童拉了出来,后来被发现居然拉得肩膀脱了臼。你说,这个陈六娘能不能当音音伴读?”
临危不乱,性情坚韧,最重要的是,良善,为救身份地位远不如她的素不相识之村中小儿,敢于舍命。这样的性子,她想到了一人,道:“她似谨娘。”
王寂知道,她允了,邓氏和陈六娘,管维必会见她们。她似谨娘,在管维心中,已是最高评价,胜过千言。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这个文一直注重良善之辈还要有义举,你看看管维喜欢什么,她喜欢谨娘,云娘,我说过王寂了解她(当然不是全部,又不是复印机),王寂很聪明,他给管维挑厨子都那么用心更别说挑公主伴读。他真的很用心啦。不过我这个文的确不是那种贵族高门味儿,甚至有点草莽,主要我写不来哈哈哈哈哈,上次有个宝子说怎么武侠味儿都整出来了,我心里默默地想的确没有憋住。希望能接受吧,陈其全家不是清贵那种,很会钻营,邓氏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六娘也不是什么稳重女子,有时候还有点莽。我的文虽然写的帝王家事,草根习气还是重的,希望大家能够接受。感谢在2022-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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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惊喜
◇
◎姜合光定制的挂已被查收。◎
季春时节,
几处早莺争暖树,又逐春风到洛城。
一辆青铜马车慢慢驶过长街,雨水将道上的青石板冲刷得澄净发亮,
雨过天晴后,街上的人和车马渐渐地多了起来。
这辆马车挂着平宁侯家的牌子,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车上下来两名女子,蓝衣美妇是常常入宫的平宁侯夫人严氏,另一名戴着帷帽,
周身遮得严严实实,严氏在宫门口递了符牌,与门籍查验核对。
卫士出身幽州突骑,
一脸严肃,他认真核对了符牌和门籍,
哪怕站在面前的人是姜皇后的娘家嫂子,
守卫宫门的卫士几乎都认得。他的眸光转向了戴着帷帽的女子,进宫必须查验,但是平宁侯家并非不懂宫规的莽夫,
宫卫等着严氏给出说法。
严氏从袖中掏出一纸书涵,上面盖着姜皇后的大印,
写着申时平宁侯夫人会带着一名身高六尺七寸头戴帷帽的黄衣女子入宫,
事出有因,
守门宫卫不可阻拦。
宫卫恭谨地递回皇后旨意,再三犹豫,侧身放行。待平宁侯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那女子走后,
宫卫连忙使人唤来副手接岗,
急匆匆地朝内宫走去。
平宁侯夫人扶着那名女子一级一级地上长秋宫的台阶,
边嘱咐小心,很是细致周到。往上瞧去,姜皇后居然领着心腹婢女绿伊和一名不具名的宫女在外迎接,如此劳师动众,此女子的身份背景可见一斑。
待那女子上了台阶,正欲行礼,姜合光忙扶住她,含糊道:“不必多礼,请女郎随我入殿,婢女已经去请长公主了。”
听到长公主二字,那女子的身子一颤,只是没有多说甚,平宁侯夫人和姜皇后一左一右的扶着她入了内。
待那女子取下帷帽,长眉细眼,青眉如黛,只是肤色略黑,显得有些沧桑,长相与长公主王蓉似了八成,一眼可认出。
哪怕兄长在书信里说得天花乱坠指天发誓其容貌相似舊獨,她原也是不信的,陛下大海捞针般找了许多年,长兄去了一趟长安游山玩水便找到了?她不信自己有此好运道。
兹事体大,她请兄长将此女秘送入京,沿途不可怠慢,她心焦地等待着,期间听闻太子提起父皇生病,她也没空理会,他有甚病,许是又在管维处碰了钉子。
姜合光对绿伊使了个眼色,绿伊这才真的去请长公主王蓉了,她定要自己亲眼见过才能放心,这一瞧之下,错不了,气度也似王家人。
“听我嫂子提过,妹妹的闺名叫王萱。”姜合光与那女子寒暄道。
王萱颔首,略有几分局促,她细声道:“皇后娘娘,我兄长王寂真的做了皇帝?”
姜合光莞尔,柔声道:“妹妹不可直呼陛下名讳,你管我叫嫂子即可。”
王萱细若蚊蚋叹道:“真没想到啊。”她一个县令之女,父母早亡,被兄姐带大,又历经坎坷,居然成了皇亲国戚。
两人不紧不慢叙话,姜合光力尽亲切和善。
守门宫卫将宫门口遇到的奇事层层上报,最终报到虎贲中郎将韩奇面前,韩奇觉得不是甚要紧事,既然是皇后特招,平宁侯夫人陪着进宫,还能是刺客不成,就将此事略放了放。
又过了一个时辰,王蓉被婢女扶着跌跌撞撞地进了殿,嘶喊一声:“阿妹。”
王萱走丢时已有十二岁,依稀还记得长姐的声音,听到这一声唤,立时湿了眼眶,眼泪夺目而出,凄然道:“阿姐。”
王蓉走近了,瞧了个清清楚楚,扑过去与王萱抱头痛哭,喊道:“是我的阿妹,是我的萱萱,你想得姐姐好苦,都怪你那个杀千刀的兄长…”
一时想到长兄一家都埋了黄土,又不忍心继续骂了,只能憋屈地大哭起来。
姜合光走到姐妹俩旁边劝道:“长姐这般哭法,要吓坏妹妹的。”说着,掏出丝帕给王萱擦眼泪,王萱有些羞涩,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王蓉和王萱哭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个人来,皱眉道:“陛下呢,我从宫外赶来都到了老半天了,他这腿脚怎地还没有到来?”
姜合光给王萱擦完眼泪,黯然道:“许是又绊在何处了吧?”
王蓉心里一窒,别是还在北宫吧,她知晓这个阿弟一旦去了北宫,如不是被撵,他定要呆在里面不出来。
只是妹妹回宫这般大的事儿,他是唯一的兄长了,怎可不露面,她知晓皇后不便出面,王蓉吩咐婢女,道:“不拘陛下在何处,去给我请过来,火烧眉毛的要紧事儿。”婢女领命而去。
此时,王寂在却非殿,韩奇正在殿内奏事,末了,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句,皇后特召一名女子入宫。
王寂心想这又不是甚大事,她是皇后,召命妇贵女进宫解闷也是寻常,何况他如今不去长秋宫,巴不得她召越多人进来陪她说话寻些开心才好。
这件事没有引起天子和虎贲中郎将的重视,两人谈的依然是朝事,相谈甚欢之时,直到李宣在外请示:“陛下,长公主近侍来传话。”
李宣是个谨慎的人,王蓉也不会无故打搅,王寂让李宣进来回事。
李宣踏入殿内,垂眸道:“那侍女匆忙赶至,说是公主让她前来奏报陛下,有顶顶要紧的急事请陛下移驾长秋宫。”
这倒奇了,语焉不详。王寂见韩奇肃穆而立,莫非与那女子有关。
阿姐从未这般着急,王寂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他扔下毛笔,让韩奇先行退下,带着近侍一起去了长秋宫。
只是到了长秋宫,殿门紧闭,守着殿门的云舒忙叩首:“陛下驾到。”
殿门这才缓缓打开,王寂将将跨入,被王蓉一把扯了过去,长姐眼睛红肿,脸上却带着喜色,她道:“你快看看这是谁?”
王寂移开眸光,视线落于殿内唯一的陌生女子身上,他瞳孔一缩,面露狂喜,唤道:“萱儿。”
王萱见她一身天子服,金龙不可逼视,与王萱记忆中的三哥大相径庭,一时不敢上前相认,只是听到这声熟悉的“萱儿”,王萱忍不住热泪滚滚,哽咽道:“阿兄。”
王寂走上前去,虚虚地抱了一下小妹,他眼底也有一些湿意,颔首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以后你是大魏的公主,再也不会受苦了。”
王寂转过头去看皇后,姜合光转身回了座位,帝后二人落座,两位公主左右分别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