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裴鸣岐气结:“我一路赶过来,觉都没睡,饭也没吃,你就惦记你那二两破饭!!”话说完,裴鸣岐自己先愣住了。
太熟络了。
熟络得面前之人,当真是小乌鸦本人一样。
难道说他真的能夺舍成功么?
可这样,是不是又对不起这原来的小县令?
乐无涯已经掏出了一块饼子,闻言眨眨眼,掰了半块递过去。
裴鸣岐接过来,却并没有胃口。
他怀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不安,望着眼前的小县令,就像是在看他当年精心养着的紫檀炉。
顿了片刻,他将饼从乐无涯口中抢回:“走,下馆子去。”
“裴将军请客?”
“自是我请。去哪里?”
乐无涯提议:“那就去铜马的迎宾楼吧。听说那里做烤全羊是一绝。”
裴鸣岐:“”
那里确实是一绝。
羊肉一绝,饼子一绝,价钱一绝。
裴鸣岐都要被他气笑了:“你什么猪啊?专挑细糠吃?”
乐无涯佯作不懂:“裴将军,肯请么?”
“请。”裴鸣岐觑着他,“但我要问,若是你请我,你要请什么?”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下官薪资微薄,可请街边阳春面一碗。”
被他这般光明正大地占便宜,裴鸣岐却无端心喜,越看他越顺眼,嘴角也跟着微微翘了起来。
几人一齐上马,裴鸣岐的卫队在后远远跟着,他们三人驾马在前。
走出一段,裴鸣岐皱起眉来:“你身上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
乐无涯正美着,突然被裴鸣岐问了这一句,不由一怔。
他还以为那一路洒下的细碎铃铛声是裴鸣岐马上的配饰发出来的呢。
小凤凰一向爱美,他起初并没在意。
乐无涯往腰后一摸,在束腰的蹀躞上,当真摸到了一枚铃铛。
他扯了下来,拿到眼前。
是一枚金镶玉的铃铛。
乐无涯眼睫一闪。
自己昨夜眼馋的样子,怕是被他瞧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把铃铛塞给自己的?
乐无涯凝眉,想到了赫连彻把自己唤回界碑另一端、绕着自己驾马而行的样子。
他为了送自己一枚铃铛,送了自己一路,始终没开口,又为了把铃铛给他,五批的石料钱都不要了?
裴鸣岐
憂
愺
獨
鎵
见他盯着这枚铃铛出神,一眼望去,便知那小东西靡费颇多,怕是价格不菲。
他装作若无其事,嗤笑道:“我当是什么宝贝,叫你这么丢不开手去。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打个铜盆大的,挂在你床头,你天天起来当钟敲都成。”
乐无涯不理他的满口酸话,将金镶玉铃铛举在眼前,轻轻晃动。
叮铃铃,叮铃铃。
乐无涯想,赫连彻和小凤凰一样,都把这个叫做“闻人约”的自己,当成了乐无涯的替代。
可上辈子,赫连彻对自己有这样好么?
他不记得了。
只有昏暗、潮湿、怨憎的眼神,从暗中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裴鸣岐见乐无涯不接腔,心里有火,也不作声了。
他摸一摸胸口,那里藏着他的另外一番心事。
前两日,他接到了上京母亲的来信,问候了他与父亲的身体如何,又问他的庶弟裴少济在军中表现如何。
母亲的存在,叫裴鸣岐又一次不受控地想到往事。
不同于裴家父子相传的爆碳脾气,裴家主母程以兰是个纤弱又温和的人。
以至于父子两人无论如何在外上蹿下跳地骂人,一到程氏面前,便自动将声音降下了八度。
八岁的裴鸣岐和乐无涯吵了架,气冲冲地回家来,公然宣称再也不要和乐无涯玩了。
程氏放下针线,郑重地对他说,要对小乌鸦好一点。
裴鸣岐气咻咻的:“为何?”
“当年,刚刚怀上你,皇上圣恩,知晓边地苦寒,怜恤我体弱,便下令将我从你父亲身边接回上京安养。”程氏安然道,“是我将无涯从边地带回来的。”
“他总是哭,总是哭。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心事。”
“我就想,他应该是离开了爹娘,害怕呢。”
“我拉着他的手,搭在肚子上,说,这以后是个小妹妹,就许给你做媳妇,你想想将来,就别哭了好不好?”
“没想到他摸着摸着,真的不哭了。”
裴鸣岐大惊失色,耳根通红,跳起来去:“您没有跟旁人说起过吧?”
程氏笑眯眯地摇头,裴鸣岐才松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溜达出门。
下午,乐无涯拽着裴家的爬山虎、翻过裴家墙头,可怜巴巴地趴在墙上瞧着他。
裴鸣岐吃午饭的时候便消了气,又见他主动找上门来,立即和宣誓一世不复相见的乐无涯和好了。
多年后,二人长大了。
眼看到了别离的时候,乐无涯再一次追上了裴鸣岐,要和他一起去军中。
当年他们一道从边地来到上京、一道长大,如今又是一道回去边地。
多么奇妙的缘分。
在奔赴边地的途中,裴鸣岐想起了母亲幼时同自己讲述的往事,没有了小时候莫名其妙的羞涩,而是尾随在乐无涯背后,吊儿郎当道:“哎,小乌鸦,你知道吗,小时候你和我娘是一起回来的。”
路边开着灿烂鲜红的野月季,乐无涯看着喜欢,便跳下马去摘。
裴鸣岐问话时,他正弯着腰,在花丛里找一株最大最红的花。
他答道:“知道啊,阿娘跟我讲过。”
“她给咱们俩许了娃娃亲。”裴鸣岐故作轻松道,“这你知道吗?”
乐无涯低头忙活他的,不理会裴鸣岐。
裴鸣岐略微失落地低下了头。
可一转脸,乐无涯便横叼着一朵开得灿烂无比的月季出现在了他的马旁:“裴家小姐啊,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裴鸣岐吓了一跳:“扎嘴!快吐了吐了!”
乐无涯见他如此不解风情,白了他一眼,将月季折了一小截,别在了自己的衣裳前襟,又去寻更大更好的了。
裴鸣岐只觉得他白眼翻得也漂亮,自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安副将愁眉苦脸地凑过来:“裴少爷,紧着点时辰吧,要是您迟迟不到,裴将军要着急了。”
裴鸣岐望着乐无涯:“太阳下山之前,多走一刻半刻的便是。”
无论如何,给小乌鸦摘一朵花的时辰,总要留下的。
那时候,他们的好日子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二人最大的烦恼,也只是乐无涯到了边地军营,会不会因为离家出走、被乐千嶂将军捆起来抽一顿而已。
[42]往昔(二)
私逃出家的乐无涯在昭毅将军军帐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裴鸣岐生怕乐无涯吃军棍,选择将责任全部揽上身,话里话外都是自己的错,差点就说是自己半夜翻进乐府、把乐无涯连人带铺盖卷儿偷出来的了。
被裴鸣岐叫来助阵的亲爹,定远将军裴应,则一口一个地吃着乐无涯从上京捎来的小点心,道:“打吧,不是我的崽,打死也算你的。不过你悠着点,你前两个大儿子我可都见过,你看他们俩谁来接你的班好?”
乐千嶂没说话。
军户世代从军,昭毅将军的儿子将来也会是昭毅将军。
但自己的两个儿子
唉。
大儿子乐珩,老古板一个。
乐千嶂从小怕念书,怕师傅打手板。
结果在乐珩十三四岁的时候,乐千嶂从边地回京述职,往气度沉稳、面容严肃的大儿子面前一站,竟然找回了幼年时面对着师傅的恐惧。
至于二小子乐珏,自己的武艺是够出挑的,但是个直心眼的莽夫,打个架都打不明白,小时候出去打架是乐珩指挥,长大了乐无涯指挥,就是个出苦大力的命。
他的才能,在上京守备的关山营里做个小队长已是到头了。
算来算去
乐千嶂看向帐外,叹了一声。
裴鸣岐难得有了眼色,急忙冲出帐去通风报信。
不多时,一个漂亮的小脑袋从帐外探进,谄媚地一乐。
乐千嶂还没反应过来,裴应倒是先迎了上去,一把将少年乐无涯抱了起来。
裴家父子是统一的好身段、高个子、强臂力,轻轻松松地就让乐无涯坐在他胳膊上:“谁家的小乌鸦啊这是?”
乐无涯大声道:“是乐家的!”
裴应哄他:“姓裴好不好?跟裴叔走吧,裴叔要你,你爹他没眼光。”
乐千嶂:“放下。”
裴应对乐无涯比口型:“生气了。哄哄去。”
乐无涯跑到乐千嶂身侧,眼巴巴地伏在他膝上:“爹爹。”
乐千嶂望向半空,长舒一口气。
“给你娘写封信去,说你平安到军营了。”他说,“然后去找你于叔,让他给你安排一个抄写文书的差事。”
乐无涯乖巧地狮子大张口:“可是爹,我想要自己的队伍呢。”
乐千嶂后悔了。
错过了给这小子打杀威棒的最佳时机,他一转头一撸袖子就要上天了。
“你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百户千户的事情了?”
乐无涯认真道:“我就要十个人。”
看着惊讶的乐千嶂,裴鸣岐与乐无涯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偷笑。
乐千嶂和小乌鸦的相处时间很短,但裴鸣岐知道,小乌鸦从小就是个极有定数的,世上任何事情仿佛都不在他心上,却又实实在在地在他心上。
他要办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乐无涯在军中举办了骑射大赛,二十岁以下的青年可参赛,比赛射技与马术。
作为比赛筹码的十匹蜀锦,还是乐无涯和裴鸣岐在路上歇脚时一起选的。
军中男儿,青春正好,就算不好美衣华服,也抵抗不了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诱惑。
最终,有一百来人报名参赛。
层层筛选下来,最终有十七个能入乐无涯眼的。
按乐千嶂的意思,十七个大可以全都留下。
但乐无涯还是遵照了自己和父亲的约定,只选了十人,每人赏了两匹蜀锦。
但他选的十个人,颇有讲究:
不是出身寒微,便是家中庶子。
有不服的人在背后偷偷嚼舌根:这乐三公子难不成因为自己是庶子,就对庶子惺惺相惜,格外优容?
乐千嶂细思一番,大概猜中了乐无涯的想法:
寒微之人,能把射术练得炉火纯青,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勤劳刻苦。
两匹蜀锦,赏给富贵人家,他们顶多谢声恩,但对于贫寒之家,便是莫大的恩赏了。
他们必会感恩戴德。
至于庶子一事,更无“惺惺相惜”之说。
军户世代罔替,不同于文士科考,只要多熬资历,就有升迁之望。
除非立下功劳,否则百户永远是百户,千户永远是千户。
既是家中庶子,又能把骑射练得这样精通,必然是个有志气、想出头的。
这样两种人,乐无涯收来正好。
乐无涯能给的,钱财和晋升之道,正是他们想要的。
因此,他们只会跟着乐三公子好好干、奔前程,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心思和麻烦。
几天光景,乐无涯就这么拉起了一支清清爽爽、一心向他的小队伍。其中所用心思之灵巧,不得不叫乐千嶂刮目相看。
乐无涯带他们练习骑射。
他的射术是都指挥使隗正卿所授。隗老本就以箭术高绝闻名于世,更兼以乐无涯天赋绝伦,他只是在他们面前露了一小手,这群本就对乐无涯感恩戴德的少年们便直接对他死心塌地了。
不仅如此,乐无涯还教他们近身摔跤、游泳,还教他们互相仿写彼此笔迹,以及讲景族话。
他百步穿杨,裴鸣岐是知道的。
但是景族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乐无涯讲。
裴鸣岐逮住他问:“你是何时学的?”
乐无涯挺骄傲地一背手:“从小就学,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裴鸣岐有点不高兴了:“你瞒我?”
乐无涯轻声道:“听说我阿娘不会说大虞话。她要是入我梦来,我们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互相对着看,那多没劲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