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章

    他家里经商,至少有些浮财傍身。

    既是拿了钱,陈牢头也不装傻了,试探着问:“太爷还是来找那明秀才?”

    乐无涯一摆手:“知道还不带我去?”

    陈牢头笑盈盈地连连哈了几下腰:“太爷请!”

    乐无涯走出几步,发现他只是伸手指引自己向前,本人则站在原地不动,便留了个心眼,在越过他所站之地半尺时,用余光向后一瞥

    陈牢头悄悄冲两名狱卒打了个手势。

    两个狱卒显然都懂了他的意思。

    在乐无涯随陈牢头离开十数步开外后,他闭上眼睛,好让听觉更灵敏。

    身后有匆促的脚步声遁入夜色之中。

    有个狱卒擅自离岗,找人报信去了。

    显然,官场不捧钱场,只捧人场。

    饶是闻人约再有钱,也不妨碍人家收了钱、不办事,还要急吼吼地跑去跟他们真正的主子通风报信。

    不过,乐无涯并不惆怅愤懑。

    相反,他感觉还挺自在:

    不管人事如何更迭,至少这官场还是他死前的那个死样子。

    感觉像回家了一样。

    [3]再世(三)

    乐无涯走过阴暗、冰冷的监狱长廊,真真是恍如隔世。

    在他闭上眼前,还是待死的囚徒。

    大梦一场后,再度睁开眼,竟是天地焕然了。

    在前往“明秀才”所在监牢的路上,乐无涯抽空想了想,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寻死的小县官身上复生。

    这若是老天爷有意为之,那证明老天爷是真不长眼,不开眼看看这天下受苦的芸芸众生,偏要眷顾自己一个烂人。

    乐无涯还未想出结果,提灯引路的陈牢头便站住了脚,冷喝道:“姓明的!起来!太爷来瞧你了!”

    那牢笼在监牢的最深处,四周的囚笼都是空的,不见窗户,黑不透光,陈牢头手提的纸灯笼,仅能照亮身前三尺灰地。

    牢笼中一双苍白的脚被光照到,像是畏光的虫子,受惊似的蜷了蜷。

    乐无涯听到一个嘶哑声音从那极黑处传来:“小人,小人有罪。但请饶家母性命”

    陈牢头回过身来,道:“您瞧,他早就认了”

    话未说尽,乐无涯就把灯笼从他手中顺了来:“你下去。”

    陈牢头一怔,显是不想走,但一时间又想不到拒绝离开的理由,支吾了一阵,才不大乐意地告退了。

    待人走远,乐无涯举起灯笼,在四下里走了一圈,敲一敲墙壁,确定此处未设监听的暗室,才蹲下身来,缓缓道:“你犯的是谋逆大罪。若是认了,你母亲必流三千里。”

    他举起的灯笼,彻底照亮了身处阴暗的明秀才。

    明秀才头发蓬乱,形容枯槁,但乱发之下的面容,却英俊得有些超出乐无涯的设想。

    若他未犯大罪,以他的身量和长相,该是个意气风发、前途大好的青年。

    但他的精神显是遭受了重大打击,双目茫茫,带着哭腔,发出梦呓似的低语:“总比她被活活关死在这里的好”

    他想要翻身磕头,却无力起身,只得用额头狼狈地抵住地面,无力低语:“儿不孝娘,儿子不孝”

    乐无涯见惯了死人,知道他的确是死到临头了。

    他看向沉默着悬手站在明秀才身侧的闻人约,示意他赶快上身。

    他不确定人若是真死透了,闻人约还能不能附身成功。

    闻人约蹲下身来,却不肯动手,轻轻拍了拍明秀才的肩膀,似是想安慰他些什么。

    明秀才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动一动肮脏的眼皮,想要看清是谁在他身旁。

    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闻人约”。

    一个提灯而立,面色平静;一个蹲在自己身旁,满面不忍。

    活人看不见鬼,只有濒死之人才会。

    明秀才闭上眼,当这是自己的濒死幻觉。

    在意识重归模糊的边缘,他听到有人问他:“明秀才,你当真无辜吗?”

    明秀才气喘微微,不作回答。

    乐无涯面色不改。

    灯下,他的面容毫无怜悯,只陈述实情:

    “我知你将死,但英才早逝,家慈尚在,你能去得安心吗?”

    明秀才仍是沉默。

    乐无涯从明秀才眼皮下小幅度转动的眼珠,知道他是听得见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带戏谑,却异常刻毒:“你以为自己爽快认罪,不让母亲死于牢中,便是孝了?造反谋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母亲流放,十有八九死在半途,魂魄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会被从族谱上除名,你的父亲也会被移出祖坟。他老人家死了多少年了,犯了什么错,要因为你曝尸荒野,给野狗加餐?旁人要怎么说?说这家人穷尽心血,供儿子读书,结果不仅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他们也被送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可真是孝得好,孝得紧。”

    闻人约断没想到能听到如此一篇流畅尖锐又刻薄的发言,一时间有些慌乱,连连冲乐无涯比划,叫他少说些。

    乐无涯冲他轻佻地一眨眼,示意他安心。

    伴随着乐无涯一句句诛心之言,明秀才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直到乐无涯的最后一句话,明秀才终于张开眼睛,死水一潭的眼睛里隐隐有了火光:“你你你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我要你一句实话。”乐无涯手扶着潮湿的监牢木栏,缓缓蹲下,“你有无造反之心,谋逆之举?”

    借着满腔愤怒的力量,明秀才挣起最后的一口气,看向提灯的乐无涯。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县令的面容。

    明秀才依稀记得,自己还未曾身陷囹圄时,曾因代人写状子,上过几回公堂,同他打过几回交道。

    说老实话,他挺看不起这个商贾出身的县令的。

    捐官之人,在明秀才心目里都是能力不足、投机取巧之辈。

    不只是他,在许多人眼中,闻人约实在是毫无威严,性情软弱,完全是一只不堪大用的花瓶。

    他喘息着,往前爬行几步,抓住木栏,似哭似笑:“闻人大人,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你找我来说这些,究竟有什么用?”

    乐无涯坦然道:“若你真的造反,我这番话,便是说来恶心你的,要的就是你死后魂魄不宁。”

    “但若你是蒙冤而死,我可尽你未尽之事,保你死后冤屈洗雪,家中无忧。你的母亲,我会设法养之,供她终老。”

    他单手压住胸口,诚恳道:“闻人约,从此便会是她的儿子。”

    这席话,若是乐无涯用他过去那张飞扬跋扈的面孔说出来,恐怕信者寥寥。

    但闻人约这张天生的好人脸,是当真好用。

    乐无涯这一番声情并茂的唱念做打,并不完全为了探听案件真相。

    乐无涯并不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只信自己查到的东西。

    他这番临终劝慰,是为着另一个目的。

    如今,他已知道人死后有灵。

    明秀才已经走到了绝路,人之将死,他最在乎的,显然是他的老母。

    他需要拿捏住明秀才最在乎的母亲,让明秀才对“闻人约”产生信任和依赖,让他安心离去。

    反正,绝不能让明秀才死得满腹不平。

    不然乐无涯担心这人死后化作厉鬼,跑来骚扰侵占了他身体的闻人约,那就不妙了。

    明秀才的眼泪渐渐流了满面,双手扶住牢笼栏杆,颤抖着把自己的上半身架起来。

    乐无涯隔着一扇牢门,挑灯与他对视。

    在勉强把自己架起后,明秀才头脸向下,狠狠砸在地面。

    他竭尽全力,完成了一次鲜血淋漓的磕头。

    凄厉的哀嚎在寂静的黑牢里炸开:

    “小人冤枉”

    这悲凄带血的嚎叫,把躲在远处偷听的陈牢头惊了一个跟头。

    他慌忙取了一盏新灯跑过来,怒斥道:“瞎叫唤什么?”

    一转过身,他又换了副恭敬面孔:“太爷受惊了。这人乔痴卖傻,已经好几天了,您没被冲撞到吧?”

    乐无涯深谙这种“让人变疯”的套路。

    人只要是“疯”了,真话也变成了假话。

    “哦。”乐无涯起身,抚了抚衣角,“今夜几人值夜啊。”

    陈牢头眼珠微微一转:“回太爷,共六人。您可要叫来查验?”

    乐无涯:“来都来了,自是要查。”

    陈牢头:“这里污秽,您跟我来前堂吧,我这就叫人去。”

    “甭叫人。”乐无涯手一伸,“拿值勤簿子来吧。”

    陈牢头不动声色地一僵。

    今日值勤人员,为牢头一人,火工一人,狱丁五人,本该有七个人。

    他刚才叫一名狱卒出去,跟他的堂舅陈员外报信了。

    为防这位夜半突然到访的太爷要清点人员,他自作聪明,故意少报了一人。

    但那值勤簿子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今夜该值勤的是七个人。

    作为资深吏员,陈牢头知道一般官员懒得跟他们这些小吏较真儿,顶多是把人聚在一起,查验训诫一番便罢了。

    这位新太爷究竟是不懂规矩,还是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了?

    不过,陈牢头仍是面色如常,欠一欠腰:“您稍等,我这就去取。”

    又一次把他支走,乐无涯再度转身,看向了闻人约。

    方才,明秀才已穷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只剩下歪在地上一口口捯气的份儿了。

    闻人约也情知事不宜迟,抱拳向明秀才,深深一揖到底。

    旋即,他伏低身子,尝试与这具濒死的身躯融为一体。

    几乎是顷刻之间,他的形影消失在了牢笼里。

    而明秀才的眼睛缓缓睁开,原本浑浊朦胧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明。

    见状,乐无涯舒了一口气。

    他想得没错。

    附身的魂魄只要不是太过虚弱,就还能为这残破身躯再注入几分生机。

    要知道,自己来时,闻人约可是差点吊死在梁上。

    自己此刻却能思路清晰、行动自如,除了自己魂魄足够强健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至于为何他死了四年还能活蹦乱跳,他现在没空去想。

    乐无涯蹲下身来,简明扼要地命令:“你要活着。”

    闻人约气喘两声,攀住栏杆,低低道:“顾大人,全靠你了。”

    “错了。”乐无涯站起身来,单指捋过帽带,笑道,“我是闻人约。闻人大人,以后可莫要叫错了。”

    身后遥遥地传来陈牢头的脚步声。

    乐无涯加快了语速:“闻人大人,你需记住,不管谁提审你,一个字都不必再说,做个老实哑巴就是了,总有你的命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南亭县中,你这个太爷不中用,其他人都去拜哪个山头了?”

    闻人约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加快了语速:“孙汝,孙县丞。他是临县人,自幼在南亭县求学,恩拔贡士出身,苦熬十载,一直想升上去。他在本地树大根深,我奈何不得他”

    他把声音压低到几不可闻的程度:“他与本地富户陈元维陈员外,亦有瓜葛。”

    话未毕,陈牢头已至身后,带着其余五名值夜人,双手递过簿子,赔笑道:“太爷,刚刚有个狱丁身体不适,临时告假,小的做主,放他回去休息了,因此少了一人,您莫见怪。”

    这便是他用来应付乐无涯的话术了,和那小吏一样,都是纯纯的敷衍。

    乐无涯若是冲他们甩脸子,或是不依不饶非要追究到底,他毫不怀疑,他们会搞张门板来,把那位“重病”的狱丁抬来给自己看,叫自己落一个刻薄下属的名声。

    所以乐无涯没打算追究。

    不仅没追究,他还将自己的荷包扯下,随手抛到了陈牢头怀里,袖手道:“那更得多关照关照了。”

    当着闻人约的面,他花他的钱亦是无比坦荡。

    陈牢头忙把银袋子交给身后两眼放光的狱丁们:“哎呀,大人可太客气了。”

    “不客气,这钱我不白花。”他一指身后的闻人约,煞有介事道,“他是怎么回事?身上明明不见伤口,为何衰弱至此?”

    陈牢头连连喊冤:“太爷,这读书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孱头,被关了几天便至如此,可真赖不得小的们呀。”

    “此人如今有谋逆嫌疑,这可是我上任以来接过的最大刑案,搞不好是要上呈御前,得御笔亲批的。”乐无涯靠近陈牢头,压低了声音,“本地出了谋逆之事,三年考评怕已得不了好了,若他在狱里不明不白地暴毙,知州大人少不得怪我做事毛糙,一个搞不好,我还得落个酷吏的名声。你太爷我将来还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莫让这事坏了我官声。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陈牢头眼珠微转,满口应下:“小的晓得了,明日我便去寻个郎中来,您看如何?”

    据他看来,姓明的是个心气儿高的,老母被挟,他不得已折去了傲骨,心火煎人,病势汹汹而来,又是一心求死,刚才叫唤自己冤枉,更像是回光返照,八成是活不到明天的

    在陈牢头悄悄打小算盘时,乐无涯潇洒地一甩袖,一脸的浑不在意:“随你。陈牢头,我今夜和你谈得投机,一见如故,便也不同你客气了。我闻人约的官声官名,都着落在你身上了。要是他活着受审,我承你个大情;要是他死了,我可是要找你说话的啊。”

    陈牢头:“”

    乐无涯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对陈牢头招招手。

    陈牢头有些不安地笑着,凑了上去。

    乐无涯压低声音,语不传六耳:“他能认罪,多半是因为他母亲。要是他母亲死了,他平白改了主意,又是一桩麻烦,是不是?”

    陈牢头哪还有不懂的,忙点头称是:“明儿郎中来了,我也叫他去女监一趟。”

    乐无涯打量他:“这点赏钱,不够你使吧。”

    陈牢头点头哈腰:“够不够的,就不劳太爷费神了。小的薄有家资,也该为太爷尽份心、出份力哇。”

    他面上拍马逢迎,心里也暗喜不已:

    合着这段时间,闻人大人这般举棋不定,替姓明的说话,还想替他平反,摆出一副清流的高贵架势,原来只是贪恋声名,不想在自己治下出一桩谋反案而已。

    那就好办得很了。

    城北,陈员外府。

    朱墙红瓦间覆了一层薄霜,整座宅院益发古朴厚重。

    一名白日从城外偷溜入城的乞儿,想要在宅院外的避风处歇上一晚,却被家丁挥舞着竹竿轰走。

    这乞儿脑门心上挨了一竿,起身欲逃,却跌跌撞撞地在原地绕起了圈被打蒙了。

    家丁觉得有趣,呼来了同伴,人人手持一根竿子,轰鸡一样戏耍这个送上门来的乐子。

    乞儿的头上流出血来,很快便冻成了血冰。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