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还有多久才到啊?这路可真难走。”“快到了,就在前面不远了。”
此时正是孟园等人来到地母城的第二天,一大早研究所众人就与老祭司出发,前往抚仙湖畔。
抚仙湖是云省著名景点,湖边有不少小镇民宿聚集,路上时不时能撞见来旅游的游客。
老祭司带他们去的却不是人多的地方,而是一处偏僻无人的山区,甚至路都没通,他们只能自己翻越山野抵达。
与初见时的疏离排外不同,这一次老祭司的态度颇为友好。
孟园能看出她对回到清湖村的渴望,大概是研究所等人让她看到了希望,哪怕只有一点,她也要努力抓住。
天算道爷手持八卦盘,口中念念有词,忽而指着一个方位:“清湖村是不是就在那里?”
老祭司眼前一亮:“对,就是那里。”
天算道爷得意洋洋:“我就知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那天在飞机上沟通天道过后,他算命似乎更准了。
不过天道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姜希微等人事后也问过他,天算道爷完全解释不了。
一旁的姜希微却说:“不算我也知道在那里。”
天算道爷吹胡子瞪眼,很是不服气:“你又不会算命,你怎么知道?”
孟园淡淡道:“看路。”
道爷下意识低头,就见野草中间,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正绵延着伸向他指的方向。
虽然不算显眼,但确实是一条路。
“这路……”
老祭司平静地笑道:“是我们踩出来的,每一年地母城的人都会来找村子,已经找了很多年了,虽然一年来的次数不多,但也踩出了一条小路。”
她一边说着,一边眺向清湖村的方向,那双凹陷的苍老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怅惘。
研究所等人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没人能理解这种乡愁,理解这种有家不能回的感受。因为他们都不是清湖村人,自然不能跟他们感同身受。
可就算旁观着,看着这群人一代一代地寻找着家乡,数十年不曾断绝,众人心里也不免感到一丝惆怅。
离开了故土的清湖村人,就好似失去了巢穴的鸟,只能挥舞着翅膀在天空中不断地翱翔,寻寻觅觅却不得其所,永远也找不到心灵的寄托与归处。
“我们到了。”
老祭司的话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他们此时正在湖岸边,一边就是偌大的抚仙湖,另一边则是一片平坦的林地。
今日天气正好,金灿灿的阳光轻柔地挥洒下来,落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湖水波光粼粼,好似无数面细小的碎镜。抚仙湖水质清澈透明,靠岸的地方漂浮着许多荇菜,开出小小的可爱的黄色花朵,如水里生出来的小精灵。
林地中则生长着大片的树木,原始而自然,不见任何被开发的迹象。
孟园举目四望,不曾察觉到异常。
她眉心微微一蹙,而后双眼闭阖,一秒后再度张开,一瞬间天地异变,世界笼罩上一层多彩的雾。
湖水上飘荡着一层淡淡的蓝色雾气,那是水之气,因为太过淡薄,如轻薄的蓝纱一般,随着湖风轻柔地流转。
山野树木上则漂浮着一层浅浅的绿色雾气,大地上贴着地面浮动着一层褐色的土气。
万事万物皆有气,人气驳杂,而草木山水之气轻灵纯粹。
孟园仔细观望原本清湖村所在的位置,却见那片林地上只有草木大地之气,不见半分人气。
如今她法眼大开,即便是不出世的秘境,应该也能看清。
秘境一般源于空间的折叠,然而她却看不出半点空间动荡,这里的确荒无人烟,也无空间折叠,更无阵法的痕迹。就好像从古至今,此处一直是这样的山野,根本就没有什么清湖村。
孟园心头微沉,阖起法眼。
不是秘境,也没有阵法,那清湖村去了哪里?
还是说世上本就没有清湖村,老祭司的话是假的?
众人继续前行,深入了丛林。一如老祭司此前所说,这一片早就长满了树木,甚至百年老树都有,周围也不见有人生活过的迹象。
“没有任何异常,这看起来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林子。”
“是的,我还看见很粗的树,按理来说应该在这里生长了百多年。”
“我也算不出什么,这地方真有人生活过?”
“祭司,您所说的清湖村真的在这里吗?”
面对研究所众人的疑问,祭司肯定地说道:“当然,我们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家乡,清湖村就在这个位置,地母城的老人们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祭司今年八十多岁了,身体却很康健,据说是因为从小就接触圣土的原因。她离开清湖村时才刚出生,自然不会有清湖村的记忆,但城里的老人始终念叨着
,年轻人们自然不会忘。
他们年年过年都会来这里祭拜,跋山涉水也要来,走了那么多年的路,祭司不会不记得。
“你们说的圣土在什么地方?”孟园问。
老祭司带着她来到林子里一个区域,指着地面说:“这里,老人们都记得很清楚,他们全都说是这里。”
孟园也看出来了,因为那一块地上被插了很多香,还有烧纸的黑灰,大概是地母城的人经常来这里对着圣土祭拜的缘故。
“可以给我仔细讲讲圣土吗?”
老祭司并未拒绝,思索一阵后慢慢开口道:“我没亲眼见过圣地,但我听城里的老人说,圣地里的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我们将圣土薄薄撒到地里,土地就会长出茂盛的庄稼。今天取走了一块土,第二天它又会生出来长满,不论村人取走多少,那一块圣地永远都在,从来没有消失过。圣土洁白如陶土,村人也用那土烧过瓷器,烧出来的陶瓷雪白细腻、莹莹生光,就与那尊雕像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听起来倒有点像神话故事里的息壤。
传说息壤蕴含着勃勃生机,十分肥沃,且能不断地生长,倒是与清湖村的圣土对应上了。
孟园若有所思地想着,再度定定朝地面望去,片刻后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眼角。
“您发现什么了吗?”祭司神色间带着微微的希冀。
她活了这么多年,当然能看出这群人里做主的是谁。这位虽然话不多,却最受人尊敬,显然也是最厉害的人物。
孟园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顿了顿,她重复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孟园不得不承认,即便是自己,也完全看不出清湖村存在的痕迹。
那一个神奇的小村庄,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又仿佛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从世上抹去了。
老祭司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面上却显得平静:“我早就猜到了,没人能找到回去的路。我们都找不到,更何况是你们这些外人呢?”
老祭司似是放弃了,接下来虽然也在配合研究所等人的询问调查,情绪却显得十分消沉。
姜希微等人商量过后,决定还是自己走访探查,将老祭司重新送回了地母城。
离开前,他们把姬莲的雕像留在了地母城。
这事孟园也和老祭司商量过,她原本想让姬莲成为地母像,毕竟地母城内并没有一个完整的神像,大部分都是人们根据
自己想象捏出来的泥像,泥像里聚集的信仰也无人能取用。
若是姬莲成为了地母娘娘,并且被城里人认可,她就能吸收那些信仰,以信仰对冲雕像里的怨念海,成为一名真正的现世神明。
可惜老祭司拒绝了。
“虽然我也很同情她的遭遇,但我不能这样做。让一个人取代地母,这是对大地的亵渎。”
老祭司态度很坚定,随后又说看在同为清湖村人的份上,可以先将姬莲寄存在她的庙里。她不会让人看见她,也会好好看守住她,但让姬莲成为地母是不可能的了。
孟园默然一瞬,而后问:“如果我们找到了清湖村呢?”
老祭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她定定打量着孟园,不曾在她脸上看出半分玩笑。
孟园笑了笑,轻声道:“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我给你们找到清湖村,让你们重新回家。作为交换,你们要将姬莲奉为地母。你不必告诉他们姬莲是谁,你只需要跟他们说,这是地母像就好。如何?”
老祭司沉吟半晌,似是在权衡,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好。”
虽然她并不相信他们能找到,但……也许呢?
为了带族人回家,她愿意承担这个代价,若大地要责怪,那就责怪她一人好了。
她愿一人背负罪孽,只盼清湖村人能回到故土,一生喜乐。
小庙里,老祭司面对着那一盆泥土,深深地垂下了头。
姬莲的雕像被放在庙后的小房间里,屋内光线昏暗,雕像却洁白如雪,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孟园,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帮我,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
空灵的少女音响在耳畔。
孟园面对着雕像,无声弯了弯唇:“我不仅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做事从来都顺心而为,不论什么想做就做了,最后却总发现,她心之所向的地方,便是最正确的方向。
如果当初她见了祝椒红没出手,她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她没有决定去逮国,她就不会得到“圣土”的消息。
因为她选择了“善”,最终世界回馈给了她“善”。
助人亦是助己,仅此而已。
妙缘法师与孟园送老祭司回城,而后又赶回抚仙湖畔。
姜希微与天算道爷此时也已开启了他们的走访工作。
“老人家,请问您有没有听说过清湖村啊?”
“清湖村?好像听说过,之
前我还见过清湖村人呢!说是从湖那边来的
我也没去过哦……”
他们先在湖畔零星的村落里寻找八十岁以上的老人
询问此处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清湖村。
毕竟之前的话也只是老祭司的一面之词
也许地母城的人都记错了呢?
最近时常出现“曼德拉效应”事故
指一批人出现相同的记忆错乱的现象
比如很多人都记得某某影星早就死了
然而现实中对方却还活着
可大家就是对自己的记忆深信不疑。
比如记忆里一首歌曲是这样唱的
如今歌词却莫名其妙发生了改变。最后往前追溯
发现多年前歌词就是如今的样子
那为什么大众都不约而同记错了呢?
由于近来这种情况相当常见
人们还为其取了个名称
叫曼德拉效应。
地母城的人会不会就是产生了曼德拉效应?
不过在走访了好几个村落后
研究所等人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不仅是地母城人
湖畔的一些小村落里的年迈老人们
也对清湖村有着不小的印象。
“我记得呢!当年我还跟那村里人一起逃难过
后来大家都走散了
慢慢就没听人说起清湖村了。”
“具体位置?我没去过
不知道
但应该是在湖那边。”
每个人指的方位
都与老祭司所说的不谋而合。!
第
90
章
回抚仙湖的路上,由于只有孟园与妙缘法师两人,司机就成了妙缘法师。
孟园以前应该也是会开车的,她在家里翻到过自己的驾照,只是如今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自然不好去当司机,不然肯定会发生事故。
这一路走来,妙缘法师一直十分沉默,此时车内只有两人,她却是难得开口了。
“孟医生,您说咱们真的能找到清湖村吗?”
孟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
妙缘法师说:“我刚才听见您与老祭司的谈话,还以为您发现了什么。”
孟园如实说:“没有,我什么也没发现。”
“天眼也看不到吗?”
孟园无声摇了摇头,妙缘法师也不禁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车内太安静了,这位法师又忍不住出声:“孟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
“你说。”
“您方才跟祭司说,让阴母像成为地母城的地母像,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我有点不明白。”
孟园默然不语,思绪却不由得回到那座小小的地母庙中。
姬莲其实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孟园,虽然你是一片好心,但我并不觉得我能成为地母,让我去当地母,这不是对大地的亵渎吗?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跟祭司说呢?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多么肮脏啊……所以请你去跟祭司说清楚吧,我觉得这个交易很不合适。”
少女说这番话时格外真心实意,她真切地认为自己不配,她只是一个鬼怪,鬼怪怎么能成为受人敬仰的神明呢?
孟园的做法对她很好,可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种好处。
狭小的暗室里,道人沉默了很久,才缓声道:“姬莲,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如果一片大地上有一位神明,这位神明一日日地收割着地面上人们的信仰,祂将大地上的人类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忽然有一天,地上出现了另一位神,有一群人开始信仰这位神,你觉得最初的神会如何?”
少女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想也不想便道:“会消灭掉另一位神吧?”
孟园又慢慢地说:“如果另一位神并不存在呢?那一群人只不过是在崇拜一种自然,最初的神会如何?”
少女沉默了,室内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她不确定的声音轻轻传来:“会……消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