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猫一窜八尺远,蹲在廊下惊慌地瞅着女人,似是觉得她太过危险,只有道人才能保护自己。便又慢吞吞地蹭过来,紧贴着孟园身边趴下,开始疯狂地舔爪子舔身上舔毛毛。狐狸的味道,讨厌的味道!
孟园垂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稍作安抚。
猫儿仰头看了她一眼,而后还是盯着女人不放,一双清亮猫瞳布满警惕。
女人撩了撩卷曲的发丝,一双美眸漫不经心转向孟园,上下将她扫了扫,曼声道:“看你年纪也不大,你是哪里学来的修行之法?这年头还有道法传承吗?”
孟园不答反问:“你呢?”
女人道:“我自然是觉醒的妖族传承,妖族与你们人族不同,不讲究言传身教,我们的传承大都流传在血脉中。”
孟园道:“这我还是知晓的,只是想问问,你活在这世上多久了。”
女人指尖白皙修长,卷了卷垂落的几缕头发,轻哼一声:“女人的年龄是秘密!”
下一秒她又道:“但也不是不能跟你说,毕竟你可是我遇见的第三位人族修行者。”
“第三位?”
“不错,我遇见第一位人族修行者,那还是一千年前的事。第二位是那人的不知第几代徒孙,也已是七百年前的事了,之后就再没遇见,直到见到了你。你不会也是那人的徒孙吧?那人姓原,叫原逢野,你听说过没有?”
孟园道:“不曾听闻。”
不过听她这么说,倒是知晓她已存世千年之久了。
女人闻言也不意外,慢悠悠道:“我猜也是,你与姓原的分毫不像,那家伙爱斩妖除魔,第一次遇见我时,就要把我抓去剥皮抽筋呢!”
说到这里,女人含情目一转,柔柔看着孟园道:“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不会见妖就打打杀杀,家里还养着两只小可爱,真是合我胃口。”
孟园默了默,作势低头喝了一口茶。
女人没得到回应,顿觉有些无趣,懒懒散散往桌沿一靠,一手撑着尖尖的下巴,没好气道:“算了,不逗你了。咱们还是来说正事吧。”
孟园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恭候多时。”
女人正了正面色:“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我之前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修行者,肉身如凡人,神魂却修到几近圆满,不会是沉睡多年的老家伙夺舍吧?”
孟园:“不是。”
方才几番试探,女人已看出面前这位人类修行者是个一本正经的主,想来也是不会说假话的,既然她说不是,那应该就不是了。
“那你是得了什么厉害的传承了?”
孟园不愿说出自己穿越异世的事,便闭口不言默认了。
女人啧啧叹道:“真是难得,你这简直是万中无一的好运了。”
“此话何意?”
“难道你没发现?”女人抬手指了指天空,孟园也跟着看过去,虽然上方只有一片蔚蓝的穹顶,但孟园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真正指的是隐藏在日光后的那轮月亮。
“天要断绝仙道,不论是仙道传承,还是仙道之人,都活不下去。”
女人不自觉压低了声,仿佛害怕被什么听见一般,她双眼紧盯着孟园,眼神里含着一抹惋惜,又有一种小动物似的看好戏的意味,“你得了传承是天大的机缘,却也是天大的祸患,若是不解决这祸患,等你修到一定程度,就要被天抹去了。”
孟园沉吟片刻,方低低出声道:“真的是天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倏然一笑,那笑容明艳至极,犹如一朵富丽堂皇的牡丹盛开。
“看来你也发现了。”
“我曾亲身体会。”
“你这就被注意到了?”女人有些惊讶,“不应该呀,原逢野也是修到了一定境界才被发现。”
“不,是偶然撞见。”孟园摇摇头,“你所说的原逢野,他最后也被抹去了吗?”
“是呀。”女人垂下眼,纤长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神色似是有些落寞,“他可是我好不容易结交的朋友呢?凡人生命短暂,如他那样的人太少了。虽然每次见他都对我横眉冷对,但我还是很珍惜这位朋友的。”
顿了顿,女人又道:“有些话我不好说,恐怕会被听见,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孟园只是略微思索,便道:“稍等。”
她走入屋中,片刻后拿出几枚玉器,都是病人送来的礼物,她一直搁置在杂物间。她指尖掐起灵光,迅速描绘出几幅阵图,打入玉器内。
本就清澈透亮的翠玉顿时变得更加晶莹剔透,氤氲着碧波般的流光。
她轻飘飘抬手,几枚被
简单炼制成阵旗的玉器飞速射向小院四面八方,哆哆哆几声后,透入红木柱、院墙、土地内,灵光悄然一闪,瞬息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小院内两人都感觉到天地好似变得模糊了,头顶像是罩了一层毛玻璃。
这正是上回在卧牛山山洞里见过的隔绝天地的阵法,当时孟园便将其记了下来,如今便派上了用场。只是这回用的是玉器而不是灵石,持续时间也不会太长,最多一两个小时就会消散了。
孟园重新坐回来:“我们还有一个小时。”
女人一直惊奇地看着她的动作,此时才道:“你看起来比原逢野还厉害。”
孟园略略一笑,并不接话。
女人也不在意,径直开口道:“你知道天上有东西吧?”
显然,之前她一直言语模糊,是在顾忌着什么,此时没了顾忌,便干脆利落地直奔主题了。
孟园微微颔首:“知道。”
女人又道:“一千多年前,原逢野就是被那东西抹去的,原逢野是很个很厉害的人类,他根据前人留下的古籍自己摸索出一条修行之路,除了他我再没见人能做到这一步。一开始其实还好,因为他没有师父教导,修得很艰难,进展也不算快,直到他想要将自己的道法传承下去。那东西就来了。”
她又指了指天,面色冷漠道:“它在月亮上,监控着大地上的一切,不允许任何仙道出现,一旦被它发觉,就会降临人间将所有痕迹抹去。”
孟园早就知晓这一点,因此面色不改,只问:“那东西是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或许……该称之为神?”
“神?”道人神色不明,
“西方是这样叫的,也可以称之为上帝、真主,总之,一切神都来自于它。”
“一切神,都来自于它?”孟园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这么说?”
“神的信徒死后会回到他们灵魂的归宿,那是天国、圣堂、一切爱的居所。神就在那里,接引着虔诚的信徒去拥抱幸福。其实那天国就是月亮,凡人不知情,但咱们一眼就能看穿。”
女人撇了撇嘴,很是不屑一顾道,“不过我猜那些灵魂升上去后也许是被吃了呢?不然人家神好端端的为什么带你去天国?就因为你信仰虔诚?神那么大度的吗?祂若是大度,就不会这样限制仙道了!”
孟园倒是依旧镇定,不似女人这般愤懑。
“神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女人摊了
摊手,夏莉也喜欢这样做,估计是跟她学的,“我又不敢飞到月亮上去,我躲它都来不及。”
孟园又问:“为什么妖物没被限制?”
“哪里没有?天地灵气这么少,现在妖物也生不出来了。之所以不限制,估计是因为妖族传承来自血脉,祂奈何不了吧?毕竟祂不可能消灭全世界的动物,只要有动物就有可能成精,成了精就能慢慢觉醒血脉成妖了。”
女人这话有些道理,大概事实也是如此了。
“我现在基本不敢离城市太远,人道气运能压住我的妖气,不被祂察觉。但我也能感觉到危机越来越近了,不论人还是妖,修到一定程度都要面临被抹除的风险。特意来这里告诫你一声,不要平白无故就死了。”
一介大妖竟然要躲藏在人群里,让人道气运镇压自己,这滋味可不好受。想来正是因此,她才对那月亮上的“神”充满怨气。
说到这里,女人言语间露出几分告辞之意。
孟园真心实意地道:“多谢。还不知你的名讳?”
“我叫夏姬。”女人说完,又道:“你应该也看出夏莉的真身了吧?那是我家的后辈,还望你往后能多照应照应,我不敢太过走动,有时实在鞭长莫及。”
两人算是这末法时代最后的修行者,哪怕物种不同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况且夏姬对她说了不少隐秘,虽然大多都已知晓,但也让孟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孟园自无不答应的道理。
“我会的。”
夏姬这才徐徐起身,冲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狸花猫眨了下眼,小猫儿浑身一个激灵,毛都炸了起来。
女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孟园也是忍俊不禁。
估计狸花猫以后会一直记得夏姬留给它的心理阴影了。
夏姬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孟园将她送出门,望着女人火红的裙摆摇曳生姿,高跟鞋踏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远。如此风姿无限的大美人走在路上,路上的行人却都像看不见她一般,目不斜视地从旁经过。
最终,那火红的身影便融入了人群中,彻底消失不见了。
回到屋内,治疗室的病人仍在昏睡中,一觉未醒。
孟园重新坐回到小木桌旁,慢慢倒了一杯茶啜饮着,顺便理一理思路。
接下来她肯定要离开,仙灵之体既成,暴露就在眼前,必须去寻找能遮蔽天机的机缘。
二来也是等木之道蕴融入己身,便可去寻第二枚道
种了。
如此一来,倒是颇有些与天争命的意味在了。
只是神……到底什么是神呢?
降下清洗人间的大洪水,七天造出世界万物,这样的能力已经超越了仙,属于不可想象之伟力。
孟园心头有些沉重,只因她发觉,即便自己修成了仙,在这位“神”的面前,想来也不成对手。
而且照夏姬的说法,恐怕这神还不止一位。
“天道啊天道……”
她仰目望天,再一次低声感慨。
你要我做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
话音方落,一阵急促的沙沙声由远及近,直扑这方小院,孟园一转头,便见一条黑线迅猛地朝着自己射来。
“小黑?”孟园面露惊讶。
“嘶嘶嘶!!!”
小蛇扑到她面前,围着她一个劲嗅闻,豆豆眼都竖成了一条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孟园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笑道:“你是不是闻见那妖气了?方才有一位大妖登门拜访,你曾在海都见过她,可还记得?”
小蛇原本焦急不已,听了这话才缓缓冷静下来,“嘶嘶?”
“对,她还是夏莉的长辈,与夏莉是一家人,此次上门也是拜访我关照夏莉。”
“嘶嘶……”
小蛇本来远远地望见那股妖气,还以为自家道人被什么大妖寻仇了呢!
吓得直往家里飞奔,此时才明白自己误会了。
尖尖的蛇尾巴卷了卷,小蛇慢吞吞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往外游去。
身后传来道人含笑的话语声:“小黑,你在担心我吗?所以特意赶回来保护我?”
小蛇游动地更快了,后方道人的声音里笑意也更浓了:“咦,小黑,你的身上怎么沾了那么多泥土?你是去地里打滚了吗?”
小黑蛇身一僵,而后一阵风似的爬出了门。
不能被道人发现它在做什么!蛇怎么能帮人种地呢?这也太接地气了!
被人知道了,它蛇仙的面子往哪搁!?!
第
70
章
草木生灵总是对季节的变化格外敏感,当人们还沉浸在冬日的气氛中时,群山便已流露出一星半点的绿意,犹如雪白纱裙上开出的朵朵嫩绿的小花。
小镇外的连绵雪峰慢慢不见了踪影,在不为人知的时刻,秦岭山脉脱去那洁白无瑕的雪衣,重新披上了一层浅绿的青衫。
似是一夜之间,寒冬就从山头迈过,春日悄然而至。
气温却依旧寒冷,正应了那句“春寒料峭”。
孟园家中的花园内,也不知何时冒出一些细嫩的芽儿,在寒风中瑟瑟打抖,却又顽强挣扎着向上,丝毫不惧空气里残留的那股子倒春寒。
萎靡了一整个冬天的蔷薇与月季也活动开了,伴随着一日暖似一日的日光,枝条藤蔓充满活力地四处攀援,爬上围墙,占领高地,像是要将一整个小院都包裹在自己花藤瀑布之下。
尽管已经成为了研究所的顾问,但这份工作并不忙碌。
至今孟园也只接待过两位研究所的人员,一位是年纪太大身体虚弱,拜托她帮忙调养一番。另一位则是出任务时意外受伤,听闻养生馆存在后,便试探着来疗养了一次。
工作很少,薪水倒是每月定时发放,且薪资不菲,的确是一样待遇优渥的差事。
孟园离开前,姜希微带姜希音又来拜访了一番,闲叙了几句话,但也很快告辞了。
听说今年姜希音就要高考,孟园送了她一枚福运铜钱。
小姑娘资质很不错,心性也好。若不是此方世界修行之路断绝,自己也前路未卜,孟园兴许会收她当徒弟,如今也只能道一句可惜。
正式离家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小蛇早出晚归了两个月,等到蛇草商人们又开始往镇子上来时,它便不再出门,日日懒散在家中,躺在草木日渐葳蕤的庭院里睡大觉。
园中花草越来越茂盛,不必孟园去挥洒灵力,它们便自动自发地往地面上挤,生机勃勃、蓄势待发地想要探出大地,看一看这温暖光明的世界。
有时仅仅一夜过去,第一天清晨,园子里的草木就又涨了一截,生机蓬勃地令人惊叹。
温玉每次来,每次都会感叹孟园的花园十分不合常理,长得太快也太好,根本不用人打理照料,却不生半点虫害。那么多种类的花长在一起也不会乱了套,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年后温玉也回来了,一回来就上门向孟园报喜。
原
来她家老贺的新歌得了一个奖项,孟园虽不了解,但从她的话语中能听出是个很有水准的奖,温玉过来也是向她表示感谢。
孟园也才知,原来那首歌创作的初衷,是因为送出去的那一小瓶百花酿。
“你来得倒也巧,前段时日病人少,我闲暇之余又酿了一些酒。既然能帮助激发灵感,那就再送你一瓶。”
道人不以为意,温玉倒是惶恐:“那样珍贵的东西,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了。”
孟园笑道:“我们是朋友,就不必说这样的话了。”
百花酿酿的不多,年前就喝完了,后酿的是雪松酒。
取冬日青松枝头叶梢上一点净雪,辅以灵泉酿造。酒液冰洌清寒,闻之有青松的幽香,一口入腹,冰寒彻骨、头脑清明。
宛若置身于覆满霜雪的松林,吐气成雾,松香伴随着清冷的雪意,叫人的心乃至于魂都跟着沉静下来。
孟园爱这滋味,恰巧年节时病人少,便得空酿了不少这雪松酒。
等雪化了,客人也多了,便再无这样的空闲了。
近来她已渐渐不再入定,道蕴融合地越来越快,心头那股冥冥中的危机感也愈强。大部分时间孟园都坐于廊下,静待病人的到来,或是静看院子里小蛇与狸花猫玩闹打架。
只是随着春日来临,狸花猫也越发不着家了,不知是不是被外头的小猫吸引,才如此乐不思蜀。
某一日,狸花猫一夜未归,第一天清晨才踏着悠闲的步伐进门。
孟园瞧见它脚步轻快的模样,便知即便是在外头,它也过得相当不错。
既如此,也不必担心了。
她又看向盘在竹竿上,一如既往等待阳光照射过来的小蛇。
度过了一整个严寒的冬天,天气一转暖,小蛇便开始报复性晒太阳,只要天气好,它能晒一整天,一身黑鳞都变得越发乌黑油亮起来。
“小黑,咱们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