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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敢问兄台何事?”

    碧泽皱起眉,尽可能遵循人间言语礼貌:“我来寻一老媪,请问她何在?”

    “虽不知你找她老人家何事,不过,”汉子指指腰间白麻绳,“她已经去了两年咯!”

    汉子并不追问何事,只是道,他老母在世时,他常年在外跑生活,今后便不走了,若有帮得上忙的,也可说一声。

    碧泽道过谢,便要走了,汉子也不留。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妇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逝世了,假若他从此不再见松霖,总归有一日,松霖也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去。

    这是人之常情。

    就算他真把松霖变作蛇了,也会死的,不过是当着他面,留下一具裹着他蛇丹的皮囊。就算他吞吃了松霖,死了也是死了,失却心跳与温度,所有活色生香,温言软语都付与白骨一具,归于尘埃。

    碧泽独自走在深林里行走,试着像一个人类那样思考。

    恍然间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洞府门口,也不知怎么起了暮色。

    倦鸟归林,晚霞盛美。

    整片天空铺满灿烂至极的云霞,金乌沉沉落入西山;树林在晚风里婆娑作响,温柔接住它们归巢的小鸟儿。等星子彻底偷换了霞光,碧泽头一回醒悟:他做错了事。

    他太自私,明明有更好的路可以选,偏偏走最自私的一条;他太懒怠,不懂,也从没想过去懂,不问,不想,不理解。

    碧泽从来没这么清楚地知道,他很想他的乖崽崽。

    作者的话:停电了……最后一点电量……

    大白鹅呆呆望天。Dding.

    五十八

    中书丞佘松霖有驯蛇的癖好,尤其是毒蛇,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捏在掌心细细把玩。

    一日,御史去他府上找他议事,两人向来不合,御史此来也是有心争论一番。

    偌大一个府邸却没几个仆人,止见一洒扫小童与一管家,转了半宿也没找到佘松霖。御史想着算了,却见佘松霖从转角处走出来,穿一件墨绿的袍子,赤着双足头发披散。

    御史正欲上前与之说话,却见一条浑身漆黑的蛇从他肩上爬出。睁着一双黄澄澄的眼睛,嘶嘶地吐着蛇信。

    御史登时吓得立即倒退几步,又见一条翠鳞赤眼的细蛇,也从转角爬过来,从松霖雪白脚背上爬过。

    “噫!佘大人快快教它们走开!”

    佘松霖漫不经心的向前走一步:“大人怕什么,小宠物罢了。”

    御史简直吓得要跪在地上了,但见佘松霖伸手抚摸黑蛇脑袋,那黑蛇便沿着一截皓白腕子爬进他袖中,不一会儿连尾巴稍都消失在袖口,不知盘在了他身上哪一处。

    ——

    大蛇回到种着桃树的家,桃树倒在地上,枝桠干枯,空无一人,萧瑟得不像人间。

    他被遗弃了。

    大蛇把自己蜷在床上,等松霖回来。他从夏天等到了秋天,没等到。

    大蛇睡了又醒,不敢睡熟。从未觉得一个季节这样短,又这样难熬。最后又到院子里去,想起桃树已被砍了,便盘在了书桌上,等院门被推开。

    ——

    张旗虽听说佘松霖豢蛇,却没放在心上,平日约他不得,便上他府邸缠他。

    松霖客客气气接待了他,眉眼虽冷淡,总归没有不理睬。

    张旗心道有戏,松霖多看他一眼,张旗便忍不住犯浑,去拽松霖袖子。

    松霖翘起嘴角笑,不挣扎,只道:“请自重。”

    张旗心神荡漾,只觉得只是默许了,越发放肆,恨不能整个人贴上去。

    松霖依旧笑盈盈。

    张旗手上忽然剧痛,低头一看,松霖袖中竟爬出条蛇,狠狠咬在他虎口,无论怎么拽也不松口。而后更是牢牢缠在了张旗手臂上,不断绞紧。

    松霖慢悠悠饮了口茶,像看闹剧,嘴边的笑盛满嘲弄。

    等蛇终于松口,几下爬走,不见踪影,张旗已是满头大汗,神色惊惧,捂着伤口滚在地上,连椅子茶碗都撞翻,狼狈不堪。

    “张公子未免小题大做,”松霖言语仍温文尔雅,眼神却俯视,“方才那条并无毒性。”

    “不过,”松霖拿手指点点领口,张旗才看到不知何时从他领口里又爬出一条黑蛇,“要是被它咬了,只怕令尊要多娶几个小妾,希冀老来再得子。”

    刚刚若是他脑袋再靠近些许,毒蛇必然置他于死地。佘松霖却半点不制止,莫非存心要他死?

    他怎么敢!张旗破口大骂,连滚带爬出了佘府。

    ——

    这座被遗弃的院子仿佛没有时间流逝,只有青苔缓慢地蔓延,像是有一天要长满整座房子。

    难辨光阴。

    直到天上忽然下起雪,碧泽恍然,原来已经到冬天。

    而院门依旧没有被推开。

    太冷了。

    才一会儿,雪覆盖满了蛇身,连眼睛都飘进一点雪花。

    太冷了,大蛇悄然入睡。

    明年。明年春天,他再去找少泽。

    作者的话:鹅鹅我不是大帝了。

    他们说我只知道吃喝玩乐,把我推翻了。

    在流落街头呢。【豆15∞20∞21丁】∵popo群⒐肆⒐⑻七⒋衣捌⑴∴

    五十九

    深夜,松霖在烛火下批公文,倦怠地揉了揉太阳穴。近来迁了官,事情颇多。

    忽然有敲窗声。

    “笃笃”声,在夜风声、打更声里更像是无足轻重的幻觉。松霖疑心自己听错,叹口气,蘸蘸墨继续写。

    “笃、笃……”窗外又有敲击声,一声一声。

    松霖手一抖,滴下一滴浓墨,在纸上慢慢晕开。他心悸得厉害,张了张嘴,竟哑了声。定定神,再开口:

    “是谁?”

    窗外静下来,空气也凝固住。片刻:

    “你走这么远,我找好久。”

    手中的笔划出长长一条墨痕,坏了一张好纸。松霖没想过他会来,不敢想,不敢信。像在一场不真实的梦里。然而心跳这样急,这样乱,甚至有些发疼。

    “为什么找我?”

    声音竟是发颤的。

    “我很想你。”

    “想我什么?”

    碧泽答非所问:

    “……我还是不懂爱。”

    松霖觉得自己有些心脏太重,眼眶也酸。

    碧泽却还没说完,在一呼吸的沉默后,他听见碧泽说:

    “你来教我吧,教我爱你。”

    “我不想你变成蛇了,也不要你和我回山里。我们一起留在人间,小泽,我想学着好好地爱你。”

    这、果真是个梦吧!烛火跳跃间,松霖咬住牙抵抗心脏过于剧烈地跳动,跌跌撞撞走到窗边。纸窗闭合,投下一个模糊的影。

    松霖手指虚虚放在窗上,指尖发颤,竟不敢推开。

    他们共同静默。许久,松霖问:

    “你来学着爱我?”

    碧泽回他一声鼻音的“嗯”,像每一次回应他的呼唤那样。

    “你愿意留在人间?”

    “嗯。”

    “不会再走?”

    “……嗯。”

    松霖在短短几须臾,千回百转,百般想法掠过心头。松霖最终笑了一下,眼睫上沾着泪,声音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问:

    “还记得我叫你怎么亲吻吗?”

    这片羽毛落在碧泽心上,他仍回以一声“嗯”。

    窗户在声音落下的一瞬从里面打开。

    碧泽站在窗外,满身夜色,松霖站在窗内,沾满烛光。

    他们对视,松霖看那双深翠湖泊一样的绿眼睛,看他的蛇妖。

    松霖轻轻笑起来,扶在窗棂上,往前倾身。碧泽俯身迎上他的唇。

    他们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隔着一扇窗吻在一起。

    吻过了,碧泽摸摸松霖红红的眼尾:“别哭,乖崽崽。”

    “没哭。”松霖捧着碧泽的脸又去亲他,“我只是……太高兴。”

    两人的嘴唇都因为亲吻变得鲜红柔软,松霖叫碧泽不要站在外面了。

    蛇妖便翻了窗,从夜色里踏进温暖烛火。

    落地时,一枝桃花从碧泽袖口落出,开得正好。

    松霖微微一怔,碧泽弯腰去拾,解释道:

    “我折下时,花苞刚泛红。路上走了八日,拿法力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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