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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眼下,宣从南又在哭。

    他首先感到惧怕与疼痛,顾拾不听他说话,凶悍,像头野兽般无礼,恨不得对着他的脖颈发出致命的撕咬,如若不是宣从南哀求,他也许真会吮血啖肉;其次感到难过,宣从南不知道顾拾为什么会喝那种心理或者精神上的药物,但他能体会到顾拾的痛苦,可他不知源头,无从下手。

    宣从南被关在顾拾鲜血淋漓但紧闭的过往之门前,任如何拍打嘶叫都没办法撼动一分一毫。

    “顾拾,听我说,啊......”宣从南的小海豚檀木簪不知掉到什么地方,长发散乱铺背,“你说的,我抛弃你两次......我什么时候抛弃你两次?我今天没有,我今天没有......”

    他回头说:“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上次在什么时候。”

    顾拾盯着他,神情冷恹,肃声说道:“自、己、想。”

    “......我想不起来。”

    “自己想。”

    “顾拾。”

    “自己想。”

    “顾拾......”

    “自己想。”

    宣从南摇头哽咽:“我真的想不起来。”

    顾拾说:“你自己想。”

    他几近命令地道:“你必须想起来。”

    “囝囝......求你,爱我吧。”

    一个沈迁,当真有这么大威力吗?顾拾想知道宣从南和沈迁说了什么要离开他,宣从南不知如何开口;而宣从南问顾拾曾经历过什么要喝药,顾拾一口咬定没喝,并严肃声明自己没病。

    他们中间隔了东西,很多。

    宣从南迷茫。

    他没有一下子想过这么多东西,世间万物他都不愿考虑,只想过好当下。

    所以宣从南被许多人说冷血没有心。他不在乎外人为什么哭泣,不在乎他们的生活为什么艰难困苦,也无法被生活里的人间真情感动到。

    他游离在情感外面,像一个冰冷的机器......顾拾带他进去。

    从小没经历过的,在22岁这年全部品尝。宣从南迷茫。

    他觉得顾拾需要他的爱,并且需要他浓烈言忠地表白。

    “顾拾,我只想跟你好一辈子,没有其他人。”宣从南说。

    顾拾自背后拥住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真的吗?”

    宣从南呼吸不畅,眼前阵阵晕眩,好像下一秒就能晕倒,但努力大点声音:“真的。”

    “好。好,好,好好......”顾拾一连说了许多个好,宣从南以为他理智回归,终于要听自己说话了,没想到引来反噬。

    顾拾低嗯一声,更疯狂了。

    宣从南的表白让顾拾更加有冲劲儿,好像每一下都在说,如果现在让顾拾原地去死,他也绝无二话。

    他们两个本来面对面,现在宣从南背对顾拾。确定无法交流沟通,宣从南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双手想抓住点眼前的东西,膝行前挪,努力远离顾拾。而后者注视着他的举动,从来不动手把宣从南拽回自己身边。

    顾拾只是在宣从南向前离开半步的时候,追上去半步,离开一步,追上去一步。

    野猫逗鸟似的玩儿。猫不仅是野的,还很凶残;而小鸟是家养的,漂亮,没有攻击能力,连用喙啄人时都不疼。

    不多时宣从南被逼到狭仄的床头,直起身来,再没可以供他逃离的场地,去无可去。他胳膊缩着,掌心抵住真皮的床头,腰身极力回收,似乎这样就能减少和顾拾接触的面积。

    宣从南脑子里全是顾拾说过的:“自己想。”

    果然,凝神一听,顾拾又是在说:“囝囝,你要自己想。”

    无数记忆从海马体、大脑皮层、杏仁核里走马观灯地闪,但他们空间实在有限,装的东西又太多,宣从南受激过大,已经分辨不出哪些是和顾拾有关的,哪些是重要的。

    躯体收到的鞭笞和委屈胜过回忆,招惹宣从南注意,他对顾拾说肚子酸,顾拾不予理会。他求顾拾听他说话,他们应该好好谈一谈,顾拾装聋充盲。

    与他一样,顾拾也像陷在回忆之中,无法自拔。辗转反侧又一轮无止境时,他口中的话终于从“自己想”换了个新的。

    “......你那时候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顾拾说道,“我去你家,房子被卖了,你不在。叔叔阿姨不在......你不在家。

    “我去找你了,找了好多地方,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

    宣从南眼神呆愣愣的。

    顾拾道:“叔叔教你多交朋友,你说不需要我找你,只要我待在人多的地方,你会来的。

    “你不认识我......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根本不认识我。你说谎,你又对我撒谎。”

    宣从南腕间的领带像被水浸洗了,稍微一挤就滴滴答答。

    他听着顾拾的谴责,不错过一字一句。

    “我找不到你。”顾拾吻宣从南的发顶,“......找到你了。”

    温热的唇落在头顶时,温柔得令宣从南泪如泉涌,他突然垂首抵住手背,低低地哭出声,说道:“你说话就说,别......顾拾我有点疼,你......”

    他双手抚着心口,很伤心。

    “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爱你的。”顾拾执拗地说道。

    他紧紧抱着宣从南:“以前是我先认识你,现在也是我先认识你。你知不知道?!”

    宣从南一口咬住拇指旁边的软肉,摇头呜咽,眼含惊恐。

    对顾拾的话感到茫然,对顾拾突如其来的坏脾气感到惶惑。

    顾拾不满意他的摇首,冷声道:“你现在知道了吗?”

    宣从南点头:“......嗯。”

    顾拾:“我先认识你的。”

    宣从南点头:“嗯。”

    顾拾:“我先爱你的。”

    宣从南点头:“嗯。”

    顾拾:“我是——顾拾。”

    宣从南不知第几次点头,模糊地说:“......我知道。”

    “顾拾......我......我知道了。”

    顾拾颤声问道:“囝囝,你要自·杀那天,在想什么?”

    宣从南哭声猛顿,导致一个哭嗝咛出来,不可思议地震颤。

    “你怎么知......”

    “你说过梦话。”

    宣从南屏住呼吸,还忍住所有声音。

    一语不发。

    这一刻,他倏然明白,沈迁只是一个导火索,一条火药的引线而已。也许它重要,但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好像下雨了,水声绵长,淅淅沥沥。

    宣从南额抵手背,眼睛里没有光采,反正此刻他变成废物什么也控制不住......那就随便吧。

    “我,我想起来了。”阵雨随无声流动的空气过去之后,宣从南一动不动地说道。

    声音仿佛带着点希望,但更多的是不安无望。

    “我想起来了。”宣从南的眼泪从失神的眼睛里流出来,平静地哑声祈言,“顾拾,我想起来了......求你放过我。”

    【90作者有话说】

    顾拾:是谁幸福了我不说[摊手]

    从南:[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无限循环]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啦~

    第87章

    宣从南的手腕被勒得充血。

    “对不起。对不起......”顾拾说道。他解开犹如浸水的黑色领带,

    在灯晕中零零闪烁。午后的水面就是这样,波光粼粼的。

    宣从南坐在干燥、温暖的地方,被面绒滑。他的身体时不时地颤一下,

    像长时间曝露在空气中冷,

    也像受到惊吓的痉挛。

    两条手腕淤血,丝丝缕缕地向外延伸,

    青紫色的痕迹化成两条小蛇般缠绕在宣从南白腻的皮肤上,让他显得过分可怜。

    长发黏连在两鬓、肩头,以及前胸后背都是乌墨发丝,

    荡乱的糜美之感。

    顾拾吻在他的伤痕处,

    自责万分:“......对不起。”

    说着,

    他伸手到床头柜抓扔在上面的精神心理类药物,速度之快肉眼没能捕捉。顾拾抖着手往手心倒。那不是一次的量。

    整整一把,那些药物颗粒一边倾倒出盒子一边往床上掉,又往地上滚。咕噜噜的。

    宣从南害怕地看着他:“顾拾......”

    他沙哑着嗓音去抱顾拾,

    掣肘他的手不让他喝。

    可有几粒还是到了顾拾的嘴里,他便去掰顾拾的嘴,几根手指探进去制止:“不要喝了,

    我没走。我会陪着你的。”

    他把药扯翻,

    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直起颤颤巍巍的破败腰身搂住顾拾的脖子,

    道:“我爸爸说不需要喝药......也能好的。”

    顾拾静坐不语,任宣从南全身心地贴上来,安静垂泪。

    “......我有病。”他不再坚持自己正常,而是说道,

    “我很难控制。

    “我不是故意的。囝囝......我不想伤害你。”

    “没有。”宣从南说,

    “你很好......我默许的。”

    “顾拾,

    是我允许的。”

    他们像一对历尽千帆阅览世景后又互相折磨的爱侣,心里都有万千疮孔。

    填不平的壑沟,只能慢慢地安慰,爱·抚。

    顾拾上一秒还在道歉,下一秒又将宣从南按下。而宣从南没骗人没哄人,他确实允许同意。

    “你想起什么了?”顾拾将宣从南额前的长发往后压去,使他露出光洁额头。

    力气有种不近人情的大。

    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发根撕扯着头皮,宣从南为了好受,只能努力仰起脖颈。那截颈子比天鹅优美,晶汗覆在上面,犹如一颗颗透明宝石,令人发疯地想得到。

    宣从南说道:“想起,我送过你一枚,妈妈从庙里面为我求来的,开过光的......观音像。”

    顾拾呼吸自此紊乱,似是被惊喜砸中。

    他稳着声线回复:“是。”

    宣从南说:“我想起,你那时候好穷,没有钱。我回家把我的,平时用来,存压岁钱的,一张银行卡......给了你。”

    顾拾:“是。”

    宣从南:“我让你,试试做模特。你形象好,很适合做,而且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在手机里,经常看到你了。”

    顾拾说:“是。”

    宣从南:“我还想起,好像是,03月17号那天,我让你在老地方等我,我去找你玩。”

    “——是。”顾拾每回答一次,都要比上次的语气更重。

    他两只手分别抓着宣从南两边的肩膀,指节深陷。这样还不够,恨不得将宣从南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还有呢?”顾拾问道。

    宣从南平躺着,自下而上地看着顾拾的眼,里面的难过几乎溢出来,他不想看到。

    缠绕着一圈青紫的手温柔地抬起,触摸顾拾的眉眼,想抚平他曾经的悲伤。

    “03月18号我生病了。”宣从南说,“发烧。”

    顾拾说:“嗯。”

    宣从南:“我没去找你。”

    顾拾:“嗯。”

    宣从南说:“03月19号,我要和爸爸妈妈飞北城......妈妈的油画参加了拍卖会,我也要去。”

    顾拾说:“嗯。”

    宣从南说道:“但是我,还在生病,他们改签机票,在家陪我。我没有去找你。”

    顾拾隐忍着:“嗯。”

    宣从南说:“03月20号,我留在家里,爸爸和妈妈,飞去北城,参加拍卖会。”

    顾拾闭眼:“......嗯。”

    屋顶的天花板那么矮,天空那么高,宣从南的眼睛穿过被暖色灯光照亮的天花板,直直地往更高的夜空看。

    他说:“......飞机从天上掉下来,在山里爆炸了。很响——但我没听到。爸爸挂掉了电话......可我又觉得听到了,很响。”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没有家了......我没有去找你。”他声音低得听不清,感到很抱歉,“我好像,不记得你了。”

    顾拾浑身紧绷成一张弓,额头抵住宣从南与他比起来有些羸弱的肩膀,一刻不敢放手。

    怀里的人像水,遇柔则柔遇刚则刚,唯一的缺点是非常难抓住。他没有形状,顾拾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

    他希望宣从南变成鲜血,流经他四肢百骸最后全部朝心脏流去的血液。

    ......宣从南确实是血。顾拾感受着自己被宣从南填得满满当当的心,说他是能维持自己性命的血液再合适不过。

    “顾拾。”

    “......嗯。”

    宣从南想了想,觉得前不久顾拾对他说过的话很合适:“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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