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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她话不多,但总会朝宣从南伸手喊道:“乖囝囝。”

    丈夫、孩子、油画,每一样都让她拥有幸福感,也让宣从南幸福。

    “你......”宣从南看着老榆树下的绳索秋千,问身边人,“你朋友,是这栋房子的户主吗?”

    顾拾说:“户主是我。”

    宣从南转头,觉得顾拾太陌生了。

    “你两年前买了它?”

    “嗯。”

    “为什么?”

    “想买。”

    宣从南说:“我小时候,住在这里。”

    “嗯。”顾拾低声,“我知道。”

    宣从南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到屋子里面。

    多神奇啊,强大的记忆能力让宣从南一眼看出,这里的装潢与家具摆设跟许多年前几乎没任何变化。

    难道上户人家住在这里时喜欢爸爸温馨的装修风格,所以一直保留至今了吗?

    负责人说两年前顾拾买下这栋别墅,从来没回来住过。

    宣从南痴迷地睃视这里的一切。

    十年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一个人每天不间断地数过去三千多天。

    宣从南已经数了3988天。

    明年的3月

    21

    号就是父母离开他的第12年整。

    沙发是新的,但和那时候的一样。不太大,精美,可以并排坐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子,宣运霆说等囝囝再大些,就换个长点儿的沙发。

    ......他食言了。

    宣从南绕过沙发和茶几,径自走到对面,看墙上挂着的一副油画。

    孟绯蓝生前的最后一幅作品与她往常沉稳的风格不同,比较抽象。

    尺寸很大,260cmX325cm。

    大片的深蓝色铺底,里面有星星有月亮有鲜花,不仅毫无规则,而且没有待在它们原本应该待的地方——在孟绯蓝的笔下月亮从地面长出来,星星沉在湖里和海里,五颜六色的鲜花盛放在白色的云朵上面。

    几乎没人知道她想画什么。

    藏蓝的宇宙银河里,一个长头发小孩儿的背影剪影与一个短头发小孩儿的背影剪影手拉手。

    剪影很小,不仔细看会误认成两朵花。

    他们看着是两个人。至今许多年过去,见过这幅画的艺术评论家都知道他们是一个人。

    作品初现世时,有人说孟绯蓝江郎才尽,再也画不出好作品所以才在画布上乱画一气;有人说孟绯蓝画技见长,这幅画需要用真心看才能懂其真谛。

    油画的名字为“感知”。

    每副油画申请进入拍卖会前会有第一轮的竞选。油画会有卡片介绍,由画主人亲自写下。

    现实中孟绯蓝不善言辞,但每当介绍作品,小小的卡片几乎装不下她心中所念。

    【他们都说我是“星星的孩子”,同样,他们都说你是“星星的孩子”。

    我喜欢这个温柔的称呼,但我不认为你是星星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

    “星星的孩子”是区分你和别人不同的标志,可是你和别的小孩子没有什么不一样,我祝愿你平安、健康,就像所有人都应平安健康。

    别人发现生活的乐趣,你发现生活的颜色,你看到的色彩注定要比别人浓烈鲜艳。你看到的世界奇形怪状,他美丽且绚烂。

    我懂你眼里的世界,我爱你眼里的世界。】

    宣从南六岁便看妈妈画“感知”,将近六年,其中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有宣从南参与。

    因为妈妈总是会问他:“囝囝,你觉得这里应该是什么?”

    所有的色彩宣从南不需要思考,张口即来。

    调色时孟绯蓝都会说:“真漂亮。”

    油画里短头发的男孩儿是三岁前的宣从南,长头发的男孩儿是逐渐长大的宣从南。

    自出生那天起,宣从南就被父母赋予了他们全部的祝福。

    他是个幸运的孩子。

    长发蓄满12年,顺顺利利地过完每个生肖;给自己唯一的孩子作画,想在他12岁时展览。是孟绯蓝祈福的方式。

    “感知”的拍卖会孟绯蓝与宣运霆没能到场,因为飞机未能安全抵达。

    本来那场拍卖会他们一家三口都要去的。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宣从南发烧了,不舒服,第二天退烧精神仍蔫蔫的,宣运霆没让他去。

    宣从南很懂事,点头:“我等你们回来。”

    “好,等我和妈妈明天回来了,爸爸带你们去玩儿啊。”宣运霆笑着亲吻宣从南柔软的小脸蛋儿,他的长发蹭过宣从南的皮肤时很痒。

    宣从南又点次头:“嗯!”

    刚分离两个小时,和保姆阿姨一起在家的宣从南让阿姨去忙她的,自己坐在客厅里画画。他的电话手表突然响了。

    “......囝囝!......囝囝?”电话那边有一阵电流干扰,很诡异。

    宣从南不知道那是什么,喊道:“爸爸。”

    吵,真的太吵了,好多人的尖叫和哭闹,还有一些像爸爸给他打电话一样的通电话的声音。

    宣运霆捂住一部分手机,宣从南听清了许多。

    他的语气就像平时一样柔和耐心,只是语速有点儿快,好像怕话说不完似的。

    如果不是那边乱糟糟,宣从南以为爸爸现在就在自己身边。

    “囝囝,你现在身体好点儿了吗?头还热不热,没有再复烧吧?阿姨有没有在你旁边?不在没关系,爸爸妈妈想和你说话。

    “囝囝,一定要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啊,我跟妈妈要去一个地方......短时间内不回去了。你去叔叔家里住着好吗?

    “如果叔叔骂你打你对你不好,你就拿东西打回去,不用在意他是叔叔是长辈,也不用在意对你不了解的邻居们的眼光。

    “他不是一个好选择,但是爸爸没有别的亲人了......

    “打不过一定要跑,不是你的错千万不要自责,很多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要钻牛角尖让自己难过。

    “对不起啊囝囝,爸爸应该保护你很久很久的。

    “......囝囝,我和妈妈不在的时候,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多找警察叔叔,这个警察叔叔解决不了你就去找下一个警察叔叔,相信总有好人会管。

    “你的长头发还有两个月就留满十二年了,到时候你想剪掉就剪掉,不想剪就还留着,保佑你平安健康。”

    爸爸的语速越来越快,宣从南完全插不上话。

    最后宣运霆说:“囝囝,别害怕,你要好好长大啊。”

    孟绯蓝的声音与平常同样温柔:“好囝囝,乖乖的。”

    “爸爸......妈妈,你和爸爸不回来了吗?”宣从南对着电话手表问道。

    孟绯蓝没有回答,宣运霆早已挂了电话。

    因为下一秒就是飞机落地的爆炸剧响,他没让囝囝听见。

    失去父母太过突然,宣从南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只是茫然不解,为什么两个小时前和一分钟前还和自己拥抱以及打电话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自此,宣从南心里漫延起了一场长达十多年的潮湿天气。

    电话手表寂静无声,任他喊多少声爸爸妈妈都于事无补。

    天色愈发黯淡,他似懂非懂地说:“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好好长大的。”

    ......

    自小宣从南便是一个怪小孩儿,他像妈妈一样,不会哭。

    当年宣业和几个警察过来找到他说父母飞机失事,宣从南整个人像泡在水里湿淋淋了,可他哭不出来。

    也许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爸爸妈妈只是短暂地出门一趟,不久便能回来。

    当晚高烧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宣从南迷迷糊糊深陷噩梦,等他大病初愈顶着一头被卓娅君剪掉的杂乱短发重见光日时,父母的葬礼早已结束。

    巨大的悲忡仅仅盘旋在这个小小孩子的身体周围,没有侵入心内。

    他还不懂“永远失去”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难过,又觉得应该听爸爸的话,好好生活。

    如今看着眼前墙壁之上的油画,十多年前父母离世的大雨终于在他心里下了起来,宣从南泪如雨下。

    “......妈妈。”他低声呼唤。

    【90作者有话说】

    马上甜马上甜!信我!疯狂码字中!!!(嘶吼)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啦~

    第54章

    宣从南的眼泪对顾拾来说是一种酷刑。

    他知道囝囝“不会哭”,

    见证不止一次。

    别的小朋友奇怪宣从南为什么留长头发并以此攻击时,宣从南郁闷不高兴但不哭。

    忘我的玩耍难免磕碰,有时膝盖摔得鲜血模糊,

    宣从南依然不掉哭。

    顾拾比他大四岁,

    成年后对比不明显,十多年前却很明显。

    十一岁的宣从南在十五岁的顾拾面前是儿童。

    他小巧,

    漂亮,精致得像洋娃娃。

    有人抢宣从南的玩具,他相信爸爸的话没错,

    勇敢反击,

    哪怕一个人打几个失败了,

    表情顶多有点委屈。

    对此顾拾问过他:“你怎么不哭?”

    宣从南说道:“我妈妈就不哭。”

    顾拾又问:“你是不是不会哭?”

    宣从南说:“我妈妈就不会哭。”

    有一次某个医生为了让宣运霆看到宣从南哭泣的成果,以此留住治疗宣从南的长远机会,偷偷掐他。

    他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但略长,

    拇指和食指指甲深深陷进宣从南柔嫩的胳膊的肉里。

    “疼——!”宣从南小脸扭曲起来,大喊抗议道。

    易留痕的体质很快让被掐的地方破皮红肿,宣运霆及时赶过来,

    抱住红眼眶的宣从南,

    大发雷霆道:“我同意你和我的孩子单独在一起是让你和他尽快熟悉起来,你怎么敢虐待他?!”

    医生觉得没用多大力气,

    谁知在宣从南身上这么明显:“他眼睛红了,快哭了啊,难道这不是一种......”

    “我从来没见过哪种治疗方案是以虐待孩子为主的,他情绪淡漠就让他疼吗?”宣运霆下逐客令,

    “我会和贵院好好说明你的治疗方针到底有多离谱。”

    他冷漠道:“滚。”

    —

    宣从南的眼泪坠落得过于汹涌,

    以至于顾拾手足无措,

    伸手接住的每一滴都让他觉得灼烧。

    一个只往里面蓄水,却不从往外发泄的容器,终有爆炸的一天。

    此时宣从南就是这个容器。

    22年的眼泪在他身体里达到极限,一朝爆发无可修复。

    “囝囝......囝囝......”顾拾一遍一遍地低声喊道,恨不得替他承受极悲情绪。

    一声短促的泣音难耐地从宣从南喉间溢出,这瞬间他意识到人类可以放开声音哭泣。

    宣从南单手掩面挡眼睛,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

    一声接一声的哭泣像精灵的呜咽。

    眼泪太满了,从指缝里流出来砸到脚底的地板上,好像油画上面的星星。

    “囝囝,宣叔叔不会想让你以这样的方式学会哭的。”顾拾哑声说道,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眼泪,“不过他肯定很高兴。”

    脸颊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捧起来,宣从南自泪眼朦胧里看顾拾无措的表情:“我们结婚了。”

    顾拾道:“嗯。对。”

    “你应该跟我一样喊爸爸妈妈。”宣从南音色哽咽,但每一个字都特别清晰。

    顾拾眼睛通红:“嗯。”

    他又说一遍:“爸爸不想让你这样学会哭......别哭了囝囝。”

    宣从南道:“顾拾。”

    顾拾:“嗯?”

    宣从南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也许。”顾拾哑声道。

    宣从南说:“对不起。”

    顾拾眼睛湿润,忍耐:“怎么了?”

    “我好像不记得你。”宣从南的眼泪流淌到了顾拾手心,温热的,惹人心疼的。

    顾拾说道:“没关系。我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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