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当真令人不齿!宋言汐定了定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医治当中。
事关墨锦川的生死,她不敢有半点大意,一直全神贯注,就连掌心的伤口何时开始往外渗血都未曾注意。
直到最后一支箭被拔出,伤口处也仔细敷了捣碎的草药,紧绷着的心弦才得以放松。
保持跪坐的姿势太久,宋言汐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稍微动一动只觉得又痒又麻,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骨缝中啃咬。
她轻嘶了一声,不敢再动。
一抬头,才发现墨锦川正在看她。
他双眼微红,额头上遍布着冷汗,旁边地上带着牙齿印的木块上赫然沾着血迹。
宋言汐忍着腿部的不适问:“王爷可是被木刺伤到了?”
这里条件有限,她虽然趁他昏迷的时候在石壁上简单打磨过,可到底还是太粗糙了。
墨锦川调整着呼吸,声音沙哑道:“无妨。”
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在极力忍痛。
没有任何镇痛的草药,甚至连一口酒都没有的情况下,如此重的伤口甚至有可能把人活活疼死。
宋言汐看着墨锦川,欲言又止。
她刚要开口,就听他满含愠怒的声音响起。
“你敢。”
声音虽虚弱无力,却威慑感十足。
不愧是叱咤疆场令梁军闻风丧胆,跺跺脚连边城都得为之一颤的战神。
若得罪了他,来日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宋言汐心中如此想着,手上动作却干脆利落,一掌劈向墨锦川的后颈。
不知是她掌心有伤,还是力道差了些,一掌下去不仅没将人劈晕,反倒将他的火气劈了出来……
墨锦川咬了咬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宋言汐,你好样的。”
宋言汐干干一笑,心虚道:“王爷谬赞。”
注意到她抬起的手,墨锦川脸色骤然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后颈一痛便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宋言汐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这傻姑娘,如此实诚的力道,也不嫌手疼。
事实上,宋言汐看着自已血肉模糊的掌心,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她此前只听人说过武将皮糙肉厚,比寻常人抗打不少,却没亲眼见过。
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即便他在京中这两年,养的细皮嫩肉,乍一看像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玉面书生,体魄却仍不容小觑。
宋言汐咬着牙,忍痛给掌心的伤口上了药,又去洞口喝了点雨水,才回到墨锦川旁边坐下。
就这么简单的几步路,却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后背刚靠上石壁眼皮就已经沉的抬不起来。
“不,不能睡。”
宋言汐皱眉低喃着,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疼痛袭来,使得她清醒了不少。
可清醒的同时,她又意识到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
因为她此刻除了头脑还算清醒之外,眼睛根本睁不开,手也像是被人束缚了一样连动动手指都极为困难。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她随着师父下山行医时,因路途之中错过了村庄淋了雨,当晚便发了高热。
一觉睡醒时,便与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幸好有人夜半上门求医,师父察觉到不对,她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她也正是从那时起,逐渐明白医者不自医真正的含义。
神医谷距此千里之遥,哪怕是老爷子真能神机妙算,怕是也赶不来救她第二次。
沉沉昏过去前,宋言汐仿佛听到了言卿的声音。
她在说,“汐儿醒醒,别睡。”
紧接着,是宋旭柏在一声声焦急的喊着姐姐。
言屹川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也在说:“乖汐儿,你太累了,到外祖父跟前来。”
一向疼她的外祖母也道:“祖母的心肝肉,快,跟祖母回家,祖母做了你喜欢的奶酥。”
耳边响起数道熟悉又亲切的声音。
恍惚间,宋言汐回到了言家的后院。
冬日的暖阳悬挂于头顶,大家围坐在院中,其间一盆火烧的正旺,上头烤着的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见到她过来,忙着刷蘸料的大表哥抬头看向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惊喜。
“汐表妹总算是来了,我们方才还说你跟着神医到处行医,年前回不来呢。”
他旁边的二表哥埋怨道:“自从汐表妹上了山,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我明日非得去找祖父好好说说去。”
“你要是不怕挨骂,你自去,我反正是不去。”旁边三表弟讪讪道。
在这个家中,除了言老夫人外,大大小小就没有不忌惮言屹川的。
尤其是兄弟三人,可以说是从小被他一手带大的,就连一向文采出众在世家子弟里算是翘楚的言家长孙,幼年时也没少被罚。
二表哥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宋言汐身上,嘿嘿笑道:“要说对付咱家老爷子,还得是汐儿表妹。”
三表弟忙附和道:“对对对,祖父最疼汐表姐了。”
望着那一双双熟悉的笑眼,宋言汐扯了扯唇角道:“我去同外祖父说,只要他老人家肯见我。”
三兄弟闻言,异口同声道:“瞧你这话说的,哪怕你把天捅个窟窿,祖父也不会怪你的。”
是啊,外祖父怎舍得怪她?
宋言汐不由红了眼眶,眼泪自眼角滑落,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小跑,不知跑了多久,在拱门处正好撞上言屹川。
“汐丫头。”
只一个称呼,听得宋言汐泪流不止,嘴里喊着“祖父”,扑进了言屹川怀中。
她听到他叹了一声,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汐儿,你该醒了。”
第326章
失声
宋言汐流着眼泪,近乎执拗道:“我不要。”
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如此难得的美梦,也让人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耳边传来轻叹,却并非是言老爷子的声音,更像是来自遥远的天边。
听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不等宋言汐细想,言屹川忽然狠狠推了她一把,疾言厉色道:“你赶紧走,你不是我言家的子孙。”
“祖父,我……”
言屹川冷冷打断她,满眼失望道:“我言家儿女,没有遇事只会躲避的懦夫。”
他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得宋言汐透心凉,久久回不过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见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倒退。
耳边不断有声音在催促她。
“回去,快回去。”
“回哪儿去?”
宋言汐被嚷嚷的头疼,忍不住问了一句。
话音落地,眼前的景象一瞬变得血红,记忆中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在言府门口迎她的亲人,个个铁青着一张脸眼神阴沉地盯着她。
倏地,那一双双眼泪开始流出血泪。
他们张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宋言汐睁大了双眼,努力想要分辨他们在说什么。
终于,她看清了。
她按照他们唇部的动作,一字一句道:“都是你的错。”
是了。
无论是当日识人不清嫁错了人,还是成婚前后默认言家对林庭风仕途上的帮扶,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她造成的。
是她引狼入室,又眼睁睁看着这个白眼狼吸着言家的血,一点一点爬至高位,回过头来给予他们灭顶之灾。
如果说林庭风是该下地狱的刽子手。
那么她,就是帮凶,活该遭受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是不是没有她,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宋言汐轻声呢喃着,眼前的景象不知何时尽数消失,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
她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坠,手脚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即将沉沉睡过去时,她听到耳边有道男声说:“这不是你的错,是他该死。”
声音温和又熟悉,她却一时想不起来与之对应的面孔。
是谁在说话?
宋言汐费力想睁开眼,眼前浓稠的黑幕仿佛裂开一道缝,有细碎的光从缝隙中露出来。
暖暖的,让她意识到自已此刻还是个活人。
只是眼皮太过沉重,她试了半天也是徒劳。
就在宋言汐有些懊恼时,忽然听到老旧木门被人推开发出的“咯吱”声。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平川小兄弟,你家娘子还没醒啊?”
“还没,不过高热已经退了,估摸着也就是今晚的事。”
“那敢情好,我等会儿就让老婆子宰只鸡,炖了给你家娘子补补身体。”
“不用破费了,我待会儿去山里走一趟……”
老伯打断平川的话,不悦道:“你这后生怎么这么不听劝,昨日山上才落了雪,这会儿上山连个野果子都找不到,你也不怕给自已冻出个好歹来,让你娘子年纪轻轻的守了寡。”
不等他开口,他又道:“我可告诉你,凡是那漂亮的小寡妇日子可不好过。
现在这年头,讨不到媳妇的光棍汉子半夜乱窜的那可多了去,你要是不信,得空你问问隔壁的香兰。”
似是想到了生气的事,老伯低骂道:“真不知道现今是什么世道,人不人鬼不鬼的,官不像官……”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干笑道:“我先去杀鸡了,你好生照顾你家娘子。”
“有劳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言汐内心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屋内除了他们三人外,好像并没有其他人。
她怎么不记得,自已何时嫁了一个名为平川的男人,成了她的妻子。
还有这平川的声音……
宋言汐正想着,就听着平川温声道:“药比昨日的苦一些,你且忍忍。”
他怎知今日的药比昨日的苦,难道他尝过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只觉得脸颊燥的厉害。
一句于礼不合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已的身体被人轻轻扶起,然后靠进了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
这个叫平川的男人行为举止怎如此冒昧?
宋言汐心中着急却说不出话,一时情急,竟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不由得愣住。
她当真是犯了蠢病,竟没听出这名字后的玄机。
平川二字拆来来,不就是邱宗平和墨锦川?
还有他的声音,她便是病得再糊涂,也不该连他的声音都分辨不出。
见她醒来,墨锦川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将勺子递到她嘴边。
“先把药喝了。”
他动作自然,声音温和平淡,反倒显得宋言汐的紧张分外多余。
颇有些不识好人心的意思。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自已来就好,刚发出一个音节只觉得嗓子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宋言汐抬手摸了摸自已的喉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这是——失声了?
墨锦川温声解释道:“你高热太久,伤了嗓子,可能会失声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关心则乱,宋言汐竟一时间忘了自已才是个大夫。
对上墨锦川担忧的眸子,她才终于找回些许理智,赶紧强撑着替自已摸了把脉。
脉象虽虚弱了些,却没什么大碍。
至于嗓子,她需得知道她究竟高热了多久,再对症下药调理一番。
若高热时间不长,几副汤药下去便可见效。
反之,永久失声也是有可能的。
墨锦川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像是猜中了她心思般开口道:“先把药喝了,我稍后去取纸笔过来。”
宋言汐点点头,原本想接过碗自已喝,可看了看被裹成粽子只漏了几颗手指在外的双手,妥协了。
一口黑乎乎的汤药下去,她后悔了。
苦,太苦了。
比她小时候生嚼黄连的味道还要苦。
宋言汐苦的小脸皱成一团,余光瞥了眼墨锦川,企图打个商量。
没想到他面不改色道:“良药苦口利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