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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微臣这有味坐胎药,药性温和,小主每次侍寝后喝下,便更容易受孕。”

    本以为答应必然欣喜,不想她闻言脸上并无任何喜色,卫临一时倒捉摸不透了。

    “卫太医,你来这也有半刻了,不知你觉着我宫里的熏香如何?”

    殿中并未燃着任何香,不远处的香炉沉寂着。

    卫临知道这话意有所指,且也是对他的考验。他静下心来感受,慢慢闻到股香味,淡淡的,乍闻似是檀香。他刚才心思全放在号脉上了,倒真一时没察觉。

    既是考验,他颇为大胆起来,环视着周围。

    眼光掠过桌上清烟飘浮的茶水、琳琅满目的妆奁、描花绘云的屏风……最终定格在离美人榻有点距离的几案上。

    他站起来,鼻翼翁动。

    缓缓走过去,拿起了桌上堆放的书籍。

    香味的确是这里传出的,味道极浓,离得近了一个劲往鼻腔里钻,却不只是檀香味。

    他仔细闻着,这味道倒像是……

    他心中一跳,几乎立马想通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定神,步履稳当地回到了余莺儿身边,曲着身子站着,呼吸微有沉重。

    “观卫太医脸色,想必这熏香好得很吧,这可是先贵妃的亲自抄录的,受文华殿香火供奉,太后命我日日研习呢。你说我这般劳累,喝了你的坐胎药何时能有孕啊?”余莺儿笑着发问。

    不怀好意,拉他下水。

    卫临眼前一黑,他不过来号个脉却被卷入这样的风波争斗。

    他早该知道,天上没有白来的馅饼。

    一个新晋得宠的小主何故找他这样无权无势又没有资历的太医,原来在这等着。

    他压住心思,面色趋于平静,看起来并未露怯,只隐晦开口回道:“小主虽身体强健,但劳累过度怕是受孕有碍,坐胎药只是助益,若身子有亏也是无大用的。”

    余莺儿带着笑打量他,如今的卫临面容还稚嫩,却也平稳沉静,确能窥见日后的风采。

    她支起手撑着额角,懒懒开口:“卫太医,你空有一身医术却无施展之地,怕是耗费才华啊,这一天天熬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出头。你是聪明人,我也是,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宫中嘛谁不贪图点荣华富贵呢,你助我求位求子嗣,我为太医博荣华,太医觉得如何?”

    声音落在耳朵里,是诱惑,也是淬了毒的。

    卫临呼吸越发重了,深深低着头,心思快速转动。

    太医院最重出身,要么是名家后人传承数代,要么是心思活络为各宫小主办事占一席之地,他自小学医如今已然十几载,没有家世,是从京城设立的教习厅历尽重重辛苦才考进的太医院,可到现在却也只是个低微的医士,他师傅温实初医术高超却不喜宫里的弯弯绕绕,谨小慎微,并不得重用,他也跟着无出头之日。

    这位新晋小主聪明敏锐,这等阴毒之法都能迅速识破,年轻貌美身子又强健,他日生下皇子也算地位稳固。

    他即使有心攀高,可那些嫔妃也定然看不上他,如果抓住这次机会,温答应也不失为一个好主。

    只是这居然牵扯到太后,难道真是太后不想让她诞下皇嗣?太后身份之尊贵何苦为难一个低末答应,只怕是另有隐情,可若是真的,那岂不是得罪了太后。

    见他迟迟未说话略有犹疑,余莺儿似乎能读懂他心中所想。

    “抄录的誊本从文华殿而来,若是有人提前置换了,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太后娘娘一心礼佛又怎会行如此罪孽之事。”

    能在太后眼皮做手脚,皇后?

    如此,卫临倒是觉得情理之中。

    皇后子嗣早夭,自皇上登基以来后宫竟无一子平安诞下,曹贵人暂且不算,皇上登基时她月份就够大了,几乎是没多时便生下了公主,而芳贵人、欣常在皆无故小产。

    宫中只有三位阿哥。四阿哥幽居圆明园,五阿哥送往宫外,三阿哥却是齐妃所生,而齐妃又素与皇后交好。

    芳贵人怀的是登基后的第一胎,贵重异常,小产时阵仗颇大,他曾作为太医下手进去伺候过,芳贵人出血异常多,未足月就被堕出的胎儿青紫瘢痕交错,早早咽气,她自怀孕后就精心养着,如此根本不是怀孕常态,只是他知道闭住嘴亦是保命。

    宫中曾一时传言为华妃所致,如今想来,怕都是那位的手笔。

    他思来想去,已经知晓了此事,做不做半只脚都踏进了这场算计。

    现在温答应还是好言好语向他递出橄榄枝,若是他不识相,只要温答应愿意,随意说上两句便能叫人轻易察觉是他卫临来号过脉才暴露了这等算计,还不是一样得罪那幕后之人,且还失去了温答应的庇佑,更是死得快。

    念头转过一圈,才恍然觉察温答应其实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卫临重重呼出口气,为前程计,终究是要搏一搏的。

    温小主的确是个厉害的,他也没道理永远龟缩在太医院一角默默无闻。

    他跪下,深深磕头:“微臣卫临,自当为小主解忧。”

    余莺儿笑了笑,慢慢说着:“良禽择木而栖,一切只是开始。只要肯用心浇灌,不起眼的苗终有长成参天大树的一天,自然,也就能庇佑栖息安睡的鸟儿了。”

    卫临微笑回道:“微臣相信终有那么一天的。”

    “坐吧,喝杯茶。”

    “是,多谢小主。”

    虽有苏木守着无人靠近,余莺儿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

    “我大概猜到是些使人不孕的如麝香一类,具体倒不知。”

    “小主聪慧。麝香味重,即便是足量的檀香也不能完全压住,但它确是效力最猛的一味,所以用此法的人极为谨慎,誊本只有少量的精纯麝香再配以雷公藤、零陵香、藏红花,这几类均是味道浅淡不易察觉,被遮掩的极好。常人闻了便只有浓厚的檀香味,即便有些细微的其他味道也不会起疑,只当是放久了或别处沾染了,若不是微臣善识香也不能即刻分辩。还是多亏着小主敏锐及时发现,如长期接触,必难有孕。即便有孕,也多为畸胎。”

    “难为有人煞费苦心了。”余莺儿眼神冷厉,嗤笑一声,“既然知道了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坐胎药你开好,最好是伤身最小,效用又快的,我要尽快有喜以便应对,太医院耳目众多,你来永和宫自然惹人注意,你知道该如何瞒住旁人。”

    “是。”

    “你年纪尚轻,医术上还要多跟你师傅好好学习,有些方子可以给他过目,他与那位莞常在自幼的交情,自然一心为她。我自不会轻易与莞常在生事端,你为我所用之事也不必瞒着,他是个心肠好的,你即使先他出头,他也不会与你起龃龉。”余莺儿深深看了卫临一眼,此举便是叫卫临隐隐传达一个安全的信号。

    卫临是她的人,更与温实初关系密切,以甄嬛对温实初的天然信任,无疑能先稍稍卸下甄嬛对她的防备之心,以后才有大用。且卫临,自然也是一枚两用的好棋,他只要有心便可窥探温实初的言行举止,从而叫她推断出甄嬛的心思动作。

    “是,微臣知道了。”卫临应下小主的话,不免暗暗心惊,没想到短短时间答应连这些都能了然于胸,真是不可小觑,难怪能从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被皇上喜爱,如此厉害的主子,他也生出几分庆幸之感来。

    “苏木。”

    余莺儿叫了一声,朝她点头示意。苏木知道事已成,走近了卫临,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样式十分普通的荷包,微张开口子给卫临看了下,看似平常的荷包里却塞满了金灿灿的金瓜子,卫临结实吓了一跳。

    “收下。”余莺儿语气强硬,“是我的人,就无需客气,你虽未成家,家中也有双亲要孝敬,你出身低微不得重用,又没独当一面,那点俸禄够干什么?求荣华富贵不就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么?这点银子就当我让你知道,跟对人往上爬的好处,你只要用心做着事就不算辜负我的心意。”

    此前还处变不惊的卫临竟有些失态,他颤巍巍地接过荷包,一时说不出话。

    他母亲自几年前生下小妹身体一向虚亏得厉害,近来天气冷,着了风寒再加沉疴旧疾发作又卧病不起,饱受折磨,他精通医术又如何,燃眉之急的药材有几味并不常有,他根本用不起,只能慢法子一日一日拖着熬到春天等好转才能行其他之法。他每日在太医院经手多少药材,也想过不如拿点回去给母亲用,可名贵的药材专人看着计量,他若被发现全家都要完,也只能看着。

    而眼下多年困境居然轻飘飘就解决了。

    仅仅是主子随意的赏赐。

    他心下激荡,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沉甸甸地印在心里极有重量:“小主说得对,微臣不过俗人,此番恩德铭记于心,不敢辜负。”

    驭人之术有很多,攻心为上。她对卫临却还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断然是个有野心且极其聪敏的,能帮着甄嬛干出毒杀皇帝的事,可见心胸本事如何。但无论如何赏钱是永远不会出错且有效的,太医是顶顶重要的人,那些金瓜子贵重到她也没能留下多少,但若能给自己铺路,也只是小事而已。

    银钱能解世间绝大部分的苦难,只要心有牵挂,没人可以免俗。

    第7章

    准备

    夜幕降临,敬事房的徐公公按着时辰去了养心殿,不似以往的兴致缺缺,皇帝不假思索地翻了温答应的牌子,倒让徐公公有些意外。

    胤禛食髓知味,今儿心里头老惦记着余莺儿,见了面,却想着她身上劳累,今夜只当作陪陪她也罢,却不成想余莺儿格外胆大,竟自个翻身坐了上来。

    摇曳生姿的,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心魂都要给摄了去。

    她的身上总是萦绕着红梅的味道,淡淡清香,发间爱别着梅花样式的头花,吟起咏梅诗也是信手拈来。

    不免让他想起他的柔则,也是如此喜爱梅花。

    刚入王府时,是个冬天,她常常倚窗而坐,看着外头的梅香满园,吟着崔道融的梅花。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初见余莺儿,她梅下唱曲,祈福吟诗,惊艳异常。她的容貌虽没有半点肖似柔则,周身清冷静谧的气质却神似柔则。

    安静不语时,神色淡淡,看着脱俗出尘。

    热烈似火起来,又令人招架不住。

    倒还像是有点世兰的影子。

    水火本不相容,却在她身上巧妙地结合。

    她这股子别人没有的味道,的确新鲜别致,惹人喜爱。

    苏培盛和一干奴才在门外守夜,三更天了,个个都呵欠连天,殿中闹腾了半天烛火已熄。

    又是尽兴的一夜。

    万籁俱寂,寝殿中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晨起时分,胤禛浑身舒爽,笑看着一脸困倦给他更衣的余莺儿:“可累着了吧?朕体恤你你倒还不肯,小女儿家成什么样子?这苦啊你自个受着吧。”

    余莺儿佯装生气,手上动作一停,眼睛瞪着他:“皇上惯讨人厌的!”

    “哈哈!”胤禛朗声一笑,抚住她的手臂,说:“朕逗你玩罢,莺儿辛苦朕自当好好宽慰,朕见你殿中的炭烧得猛,你是个怕冷的,前儿吉林将军进贡的玄狐皮极是难得,朕便赏你了,再叫内务府多拨些好炭火给你用着。”

    余莺儿却摇摇头:“嫔妾并不想要这些。”

    “哦?”胤禛起了好奇心,“那你要什么?”

    “冬日再冷春天也总是会来的,况且皇上厚爱这内务府给的份例炭火已然足够,嫔妾怎敢奢侈用度?嫔妾不求旁的,只希望您忙完朝政之事,得闲能来看望嫔妾,与嫔妾再去倚梅园中赏花,嫔妾给您唱昆曲呢。”余莺儿柔柔笑着,眼中满是希冀。

    胤禛“嗯”一声,“你有这番心,朕怎么舍得不来。只是这炭火也就算了,狐皮你且叫内务府量着你的身段做好,天还冷,朕怕你冻着,到时也好穿着与朕一同去赏花。”

    余莺儿浅笑谢恩,为他系上腰间的鸳鸯配:“那嫔妾就多谢皇上了。”

    “朕先去了,改日再来看你,身子累着要多歇息。”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来又声势浩大地走。

    晨昏定省,她也要梳妆打扮好去景仁宫请安,今日是她头一遭露面。

    净完手面,余莺儿端坐在妆奁前,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清浅,神色淡淡,惯常没什么表情。苏木边为她梳妆边提醒道:“小主,今日合宫嫔妃都在,您骤然得宠,一些冷言冷语怕是少不得,您听了就当没听见,还是暂且忍耐,不要露了锋芒才好。”

    余莺儿对此原就不放在心中,只让苏木放心:“我知道,我的出身如何能与她们这些世家女相提并论,她们瞧不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人贵自重,她们的眼光于我又何所畏惧,尊卑,尊卑,以后又是谁尊谁卑?”

    苏木心想着果然如此,笑着说:“是奴婢多虑了,小主虽年轻,世事却通透。”

    她刚被指派来时原以为会是个年轻气盛的,现下不过两三日的相处,观这位小主所为,苏木也颇为惊讶,温答应的确是个适合在宫中生存的人,虽走的路数与从前服侍的舒妃娘娘不同,但她自然也一心侍奉,小主想往上走,她便尽全力辅佐就是了。

    “苏木姑姑,我该多谢你为我着想,我毕竟历练不够,有些事我或许能看得明白,但也总有不懂得的,日后路途漫漫,我还望着姑姑多指点我。”

    她侧眼看着苏木,十分真诚:“我是宫女出身,自小也没有交好的,若身边没有个信任之人在宫中也是如履薄冰,永和宫我便全然托付给姑姑你了,还请姑姑为我宽心。”

    苏木听了,梳发的手一顿,笑着回应:“小主真是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姑姑,我虽知你家中已无亲眷,没什么可牵挂的,我能照拂的不多,但你入宫多年,知交好友也定是有的,想必身边免不得有些意外麻烦,你若有什么不好做的,告知我便可,我虽不敢托大,总归也是会尽力的。”

    余莺儿此话倒也不只是为了拉拢。苏木是个聪明严谨也规矩的人,宫中下人生存之道便是一心为主,若那一心二用两面三刀的,谁都瞧不上,背弃过小主的谁也不肯要。苏木在宫中多年,这个道理断然明白,拎得清的不会去做那等不齿之事。她既愿意信任苏木,关系自然比旁人亲近,该帮衬的她也没有道理不做。

    苏木倒是一时无言。

    这宫中许多时候说话都是要深思熟虑的,说出的话也是弯弯绕绕隐隐晦晦,要人自己琢磨明白,像小主一般话说的如此开,主动给自己揽事担责的真的是少见,何况还是为了她一个奴婢。

    虽有笼络之意,却也是真心之语,苏木心下不免动容,“小主又何必如此呢,奴婢怎么样对您都是奴婢该做的,不值得小主如此费心。小主既真心待我,奴婢孑然一身也只有回报真心,才不辜负您的心意。”

    她们看向彼此,四目相对,均是一笑。

    第8章

    华妃

    景仁宫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檐角安放五个走兽,檐下施单翘单昂五踩斗栱,内外檐枋均是龙凤和玺彩画,好不气派。

    走进殿内,极为宽阔,正前高座的金丝楠木凤椅还空置着,以它居中朝两侧向下整齐摆放的宫椅陆陆续续坐上了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些什么趣事。

    室内高悬皇帝亲题的「赞德宫闱」匾,表该宫室主人之德行是后宫数一数二的。

    而随着她的到来,刚才热闹的场子一时冷了。

    余莺儿认不得脸,也大致能凭借所坐位置高低和周身气势判别身份。

    甄嬛传是沿用了大致的清朝框架,但剧情走向和设定都与清史有出入,只能算是套了半个壳子的架空朝代。

    在清朝背景中以左为尊,左侧第一必然是华妃,她还未到。

    端妃常年抱病是不来请安的,现端坐于右侧第一的定是齐妃。

    她年纪看得出已经偏大,但五官端正,气质柔婉,虽已显有老色却也有些韵味。

    左二的位置也是空着,应当是敬嫔的。

    往下推,位于右二娇艳欲滴的女子定是丽嫔了,也果真对的起“丽”字封号,端的是艳丽之姿,当真漂亮,只是颇看不上她,她一进来便受了她一个白眼。

    左三的是曹贵人,贵人虽多,但贵人中她是唯一个有子嗣,资历又深厚的,必然只有她能坐得靠上些,容貌气质都属于中等,正和丽嫔搭着话。

    还有一位坐的位置偏下,玫红色衣裳,也是娇美的长相,容貌虽不及丽嫔但也很出挑,这人倒是异常客气,见了她还朝她微笑示意,是一向和善也心直口快的欣常在。

    时辰还早,目前只到了这几位。

    她位分在这最低,自然要乖觉些,脸上从刚进来时便盈起淡淡的笑,既不会让人觉得有讨好之意,也不会失了规矩礼数。她走上前恭敬地福身行礼:“答应余氏,给各位姐姐请安。”

    静默几息,几人神色各异,在场位分最高的齐妃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的:“起来吧。”

    “是,谢娘娘。”她起身坐至欣常在后面。

    丽嫔看到她就又想起皇上已经两月未召幸她了,旁人也就罢了,现在还被这样低贱的人比下去,心里自然不舒坦。

    余莺儿不过刚落座,她就忍不住出言讥讽:“唷,本宫当什么天仙似的美人,竟从一个宫女直接爬了上来,原来就如此啊,也不知是使了什么腌臢手段。”

    曹贵人略一皱眉,那些选秀的新人不仅没一个投诚华妃,还要与她争宠,华妃已然不喜,眼下好歹又有个新人,拉不拉拢此人还未定,现下还不宜得罪。思及此,她给丽嫔打了个眼色,意叫她收敛些,丽嫔却颇为不屑,一个宫女出身的下贱胚子罢了,还说不得了?

    余莺儿听了这样尖酸的话面上还是那副淡笑的模样,十分从容,没有丽嫔想象的难堪之态。她开口回道:“丽嫔娘娘言重了,嫔妾粗陋之姿确实难登大雅之堂,能得皇上宠幸实乃皇上垂怜嫔妾罢了,嫔妾从前便听说丽嫔娘娘丽质天成,貌美异常,见之令人过目不忘,嫔妾今日幸得一见才知果然不虚,两相较下,嫔妾这等姿容自然是入不了娘娘的眼。”

    丽嫔一向最得意的便是她这张脸,受了她几句奉承,心中爽快了些,说出的话虽不好听,语气倒没那么冲了:“哼,嘴是个能说会道的,怪不得能哄得皇上给你答应的脸面。”

    余莺儿但笑不语,不作回应。

    丽嫔还想说些什么,曹贵人却突然提起端妃扯开了话题,她们几人又攀谈起来。

    逐渐又来了不少人,除了最前头的那个位置,殿中基本已经坐满。这些人乍见她这副新面孔都微微变了变神色,却也没人出言说她什么,都落座和自己相熟的嫔妃搭起了话,只是时不时有打量的眼神扫到她身上,意味不明。

    她只默默记下这些人,对所有探究的视线都装作没看见。

    大约小半刻钟后,皇后来了,众人默契起身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还是那副和蔼之态:“都起来吧。”

    她眼神轻轻掠过左侧第一个那个永远来迟的空座位,很快又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

    她慢慢看向余莺儿,道:“想必各位妹妹都知道咱们宫里又有了位新姐妹相伴,皇上前朝繁忙,新得了温妹妹也是十分贴心讨皇上喜欢,这回可是破例越级晋升了答应,确是个十分柔顺有礼的。温答应,都见一见各位嫔妃吧。”

    话罢,众人的视线都直直聚在她身上,厌恶的、淡然的、羡慕的、鄙夷的、嘲弄的……

    她仿佛没有感觉到,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落落大方走至前,半跪行礼:“嫔妾答应余氏,见过各位姐姐。”

    齐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帕,没什么表情;敬嫔自顾饮着热茶,并不在意;丽嫔嫌恶地看了一眼,又看向别处……

    皇后眼神扫过众人一圈,将嫔妃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慢慢开口:“起来吧,往后都是自家姐妹了,要好好相处才是。宫里的孩子不多,温答应你年纪轻,身体强健,要保养身子好好的为皇上多生几个阿哥才好,也好让三阿哥他们有个伴。”

    齐妃抚弄手帕的动作一顿,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余莺儿站得前,无意瞥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化,“是,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坐回位置,她与谁都不熟,听她们这些人闲聊罢,只是身旁若有若无的视线,难以忽略。

    那人很小心,大约是只略略抬起眼,斜上看一眼又立马收回,很难被察觉,只是她向来对视线敏感。

    是安陵容,她也是唯一个位分比她还低的,坐在她下边,也是最后的位置。

    只是她俩这样默默坐着,却还是有人把话头搭过来。

    “说起来,这能侍寝的也就安答应没侍寝吧?人家莞常在那是病了,淳常在是年纪太小,这安答应又是为何啊?哎,可真是没有福气,倒让个宫女占了先,摇身一变成温答应了,位分倒比她还高了,真是…..”

    丽嫔说罢又讥笑了两声,她声音颇大,也毫不遮掩,直直看向这边,轻蔑的眼神将两人一同讽刺了去。

    安陵容心中本就觉得丢人,现下更无地自容了,眼神闪躲,不敢出声,低垂着的视线余光中看着坐在她前方,占了她原先位置的温答应,眼中隐隐有怨恨之色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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