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我的头嗡得一声响。
来不及看崔将军的反应,猛然推开那人,不管不顾地往外跑去。
5.
我甩开追兵,扎进了河水中,顺着河水一路跑进了西山。
西山常年被瘴气围绕,忌惮着瘴气,他们总算没有再追来。
我含下一颗清心丹,咬破了舌头,强撑着精神在山上翻找草药。
等我终于找到了解药,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西山。
崔将军早已带着人围在山脚下。
清河,他面有痛色,圣旨不可违逆,纵使你贵为公主,老臣也不得不忤逆一回了。
四个壮汉上前撕扯起我的衣服。
我徒劳抓紧了怀里的草药,吐出一口含血的唾沫。
崔时,你是三朝老将,难道真要看着我皇兄被一个妇人蒙蔽,看着蛮族的铁骑践踏国都,百姓枉死街头吗!
我的衣服很快被撕扯下来,塞进了嘴里。
崔时捏紧了拳头,心中天人交战。
他是教我习武的第一个师父,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贪玩,从不会做出丧天害理之事,更不可能用一城百姓的命来哄骗他。
可圣旨里又写得明明白白。
他拧着眉不知该如何抉择时,先前传信来的那位驿官上前一步。
焦急道:崔将军还在犹豫什么娘娘说了,若是你早日将清河公主处刑,要降罪整个城郊军营!
他牵来了一匹汗血宝马,快动手吧,将军。
那马双眼猩红,像是神智不全。
我害怕地缩起身子,呜咽不止。
如果被绑在马后,它发狂踩踏,到时我必死无疑!
我奋力挣扎,可体力哪里敌得过满身精肉的汉子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滑落眼角。
难道一切都是天意赵淮安身死、国都覆灭、母后抛尸街头,都是我不能改变的定局。
就在我将要被绑上马尾时,崔时猛然抓住了牵马人的手。
他眼露寒光,将那人的手生生砍了下来!
那只断手上,赫然是蛮族人才有的刺青。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传信的驿官!
几乎同一时间,一把蛮族短刀向崔时的心口袭来。
我挡在他身前,用后背挡下了这一刀。
剧烈的疼痛让我说不出话。
意识迷糊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将药草塞进了崔将军的手里。
赵淮安,他还在等着我。
这一次,一定要救下他的命啊。
6.
第三日清晨,城郊军营的援军总算赶到了国都。
崔将军带领着两万士兵和赵家军一起守住了城门。
他为先前误会了我而愧疚,几次跪在殿前求见。
公主殿下,是老臣误会了你,害得国都差点失守,老臣对不起你,对不起先帝啊!
公主您连再见老臣一面都不愿吗
他磕破了头,在青石板上留下了深深血迹。
可我始终紧闭殿门,守着赵淮安不愿离开。
我的侍女送出了一柄宝剑,那是父皇曾经赠予我的,削铁如泥的寒光剑。
公主说了,崔将军若是心中有愧,不如就用这把剑,守住国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仰天痛哭。
崔时是我的恩师,我自是知道他刚正不阿的秉性。
他如同前世的赵淮安一般,死守城门,苦战了数日。
最终力竭,直到死,也不愿意松手放下寒光剑。
他这一生,恰如寒光。
削铁如泥,可也过刚易折。
崔将军战死,他的小儿子带着老父的尸体策马三千里,死谏于皇兄面前。
听说那时皇兄还和皇嫂一起在北境宴请蛮族贵族,歌舞升平。
传信的人被斩了好几个,直到崔将军的小儿子用刀抵着自己的脖子,在大殿之上跪地痛哭,最后触柱而亡。
皇兄这才慌了。
他为了皇嫂的声名着想,害怕百姓指责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后,这才班师回朝。
可军机延误,中原十四城全部沦陷。
他们从北境一路打回了国都,生灵涂炭,就连十万大军也折损了不少。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又苦苦支撑了半月,才等来了皇兄带着十万大军归来。
这一回,蛮族人没能打进城门,满城百姓也逃过了死亡的命运。
可赵淮安服下草药后却迟迟不醒。
上一世,他身死之后,我悲痛欲绝。不顾皇兄的阻拦,执意要仵作验尸,这才知道了他所中的剧毒。
从仵作的口中,我才得知了赵淮安死前都遭受过怎样惨无人道的酷刑。
想到前世,我不由地攥紧了眼前赵淮安的手。
我守在他的床头,不眠不休了好几日,他才终于转醒。
我双眼通红,扑进他的怀中哭喊:我还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
我连忙将药端了起来,可他却偏头躲过。
战事如何了
我刚要开口,殿门被人大力撞开。
赵将军,公主,蛮族已退,陛下亲手摘下了蛮族首领的头,他还说要来见公主呢!
赵淮安大喜,脸上也浮现了几分血色。
清河,快,替我把外袍拿来,我要见陛下。
才刚替他绾发,皇兄就来了。
清河,他阴沉着脸,还没等我应答就有两个侍卫将我押下。
你与蛮族首领私自通信,通敌叛国,致使中原十四城沦陷,国都险些被破,你可知道你犯的是凌迟的死罪!
他暴怒之下,扬手扇了我一巴掌。
又抽出了长剑,气得要向我心口刺来。
赵淮安目眦欲裂,拖着一副病体替我挡下。
那一剑没入了他的后背,温热的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心痛如绞,淮安他死守城门,若不是他国都早就破了,那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他奄奄一息,你还想要他的命吗!
皇兄却顾不得他,劈头盖脸扔下了一沓书信:你给我好好看看,这是在蛮族营帐中搜出来的文书。和首领通信之人,用的是一手簪花小楷,你还敢不认
他像是失望透顶一般,谁人不知你清河公主得簪花小楷名满天下
我低头看着那些字迹熟悉的信件,心中顿时明了。
我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
皇兄连一眼都不愿看我,摆手吩咐侍女把我送去慎刑司。
铁链刚缠上我的腰肢,母后来了。
她红着眼睛让人松开我。
跪在了皇兄面前:清河是你亲生的妹妹,你如何不知道她这孩子,她心地善良,决不可能做出来通敌叛国之事!
如果陛下执意要杀她,就先从我这个母后的尸体上跨过去!
皇兄额头青筋暴起,他的眼角也隐隐有泪光。
可终究还是不肯松口。
来人,将太后送进佛堂,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7.
我被关进了慎刑司折磨了整整三日。
赵淮安长跪不起,母后在佛堂里哭闹着要上吊自缢,皇兄都不肯松口放人。
就在我的一只手被夹板夹得指骨尽断,狼狈地趴在泥地上时,皇嫂来了。
她抚着微隆的小腹,故作心疼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对清河公主动刑
我偏头呕出一大口血,冷笑着看她。
皇兄虽说把我送进了慎刑司,可送我进来的人是他身边的贴身公公,慎刑司中哪有人敢对我动刑
从小到大,她便是以这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在人前是贤良淑德的皇后,背地里全是阴狠的手段。
我十岁时,她为了嫁给我皇兄,唆使宫女在冬天将我推入冰河,自己纵身跃入水中救我。
我高烧不止,险些失了性命。
她却楚楚可怜地被皇兄抱回了东宫,封为太子妃。
我苏醒之后跪在皇兄面前,提着宫女找她对峙。
可她却拉着皇兄的手:清河还小,不知是受了谁人的挑唆,竟然能做出来污蔑人清白的话。她若是不信妾,妾惟有一死才能自证!
说着就要撞上墙。
皇兄心疼得紧,当即下令把那宫女杖杀了。
就连我这个公主,都因为陷害皇后,早早地建造了公主府出宫了。
皇后嘴里高声说着心疼的话,脚却毫不犹豫地踩在了我红肿的手指上,来回碾磨。
她抬起脚,一桶泡着冰块的水倒在了我手上。
骨肉像是要分离一般的疼痛。
我痛得大叫。
是你,你通敌叛国!我的一手簪花小楷,皆是你教的,那几封写给蛮族首领的密信,全都出自你的手。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楼兰王女,而是蛮族人留在国都的奸细!
我恨极,抓起手边的铁链冲向她。
哪怕今天要死在这里,我也要拉着罪魁祸首一起死!
烧红了铁链往皇后脸上袭去,她花容失色,慌忙往后退去。
陛下救命啊,清河要杀了臣妾!
铁链的一端被人抓紧。
抬头是皇兄冷淡的脸。
皇后流着泪躲进他怀里:陛下,臣妾不过是劝诫了清河两句,她就要杀了臣妾…
他一脚踹向我心口:孽障!
与此同时,两个侍卫抓紧了麻袋套在我身上。
赵淮安的声音响起:不好了,陛下,中原十四城的百姓听说了宫中有人密信蛮族首领,愤怒的民众堵在城门口。有人敲响了登闻鼓,誓要将勾结蛮族的人凌迟示众!
皇后急促道:陛下,民意如此,您也保不住清河了,不如就将她交出去吧。
我心如死灰,浑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住了。
他深爱皇后,又认定那密信是我所写,只怕会把我推出去凌迟处死!
难道重来一遭,我被皇兄亲手凌迟的宿命,竟还是逃不掉吗
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我苦笑着流下眼泪。
却听见皇兄声音慌乱。
他一把甩开皇后,对赵淮安道:淮安,来不及了!你快带着清河走,暗道外面停着一辆马车,你们一路往江南去,寻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隐居。
至于百姓,朕自会下一道罪己诏,把那勾结蛮族一事认下,要杀要剐,让朕替清河受!
她做错了事,可毕竟也是我的亲妹妹…
我的手脚被人抓起,塞进了赵淮安怀里。
皇兄尖声道:快走啊!
他扬手脱去自己的冠冕,视死如归地准备上城墙。
说话间,中原的将领已经冲了进来。
赵淮安替我解开麻袋,与他们一齐跪下。
臣恳请陛下,清查宫中蛮族奸细,还枉死的将士与百姓们一个交代!
8.
皇兄踉跄一步,不可置信地瞪着赵淮安。
淮安,就连你也不愿意保下清河一命吗她也是你未婚的妻子啊!
赵淮安脸色不变,平静地俯首。
陛下,臣何时说过,清河便是蛮族的奸细了中原百姓和臣所要凌迟的人都只有一个。
他举起手,指向了面如死灰的皇后。
正是出生蛮族,又被楼兰王室所收养的罪女苏倩蓉!她蓄意接近陛下,多年来在宫中埋下无数耳目。多日前,她借口思乡心切,求陛下带走了十万大军,又传信与蛮族首领,与他里应外合,意图颠覆我朝。
皇后双膝一软,哀哭道:陛下,臣妾嫁给你十一年,腹中还怀着你的骨肉,怎么可能会是勾结蛮族的奸细
皇兄震惊地看向中原将领,又看着不停磕头的皇后。
可,那密信上的簪花小楷朕认得,分明是清河的字迹…
我冷笑一声:皇兄怎么会忘记,我的一手簪花小楷,全是皇后所教。她想要伪造我的字迹,还不是易如反掌
皇后猩红着眼睛扑向我:清河,你这贱人,是你害的我!
还未近到我身前,就被一剑洞穿了。
沾满血的长剑铮然落地。
皇兄松开手,如梦初醒一般。
苏倩蓉挣扎着倒在地上,鼓起的小腹迅速地干瘪了下去。
流出来的却不是骨血。
而是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看着那滩黑水,皇兄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对着奄奄一息的苏倩蓉,方才还情意绵绵的他,毫不留情地对着还在吐血的她连砍数刀。
贱妇,你竟敢骗朕!
等到他发泄够了,苏倩蓉早已死透了。
她的尸体被人拖了出去,向天下人谢罪。
我身子一软,瘫倒在赵淮安身上。
他温柔地替我擦去泪水:清河,没事了。
没再看皇兄一眼,我转身就要离去。
他却伸出手,摸上了我血肉模糊的手指。
颤声道:清河,痛吗…
是皇兄对不住你,皇兄不知道她竟是那般人面兽心。这么多年,她都是如何待你的
他眼眸中有几分愧色,难得地软了语气。
皇兄再为你煮一碗长寿面,给你赔罪好不好
我冷着脸甩开了他的手,伸手扯下肩头的衣服。
露出一道烫伤的疤痕。
我身上留下的这道疤痕,因为你不肯御医给我用药,错过了医治的最好时机,一辈子也消散不了了。
长寿面,我也不敢再吃了。
不久前皇兄生辰时,我亲手为他做了一碗长寿面。
小时候母后不受宠,我们在冷宫中度过了许多年头,每一年生辰,他都会亲手为我做长寿面,祝福我幸福安乐。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等在大殿中,满脑子都是皇兄知道后该会有多欢喜。
可等到的却是一巴掌。
只因皇后一句:我听到御膳房的人说,清河在面中下了红花,臣妾才刚被诊出有孕不久,难道她是想…
皇兄暴怒之下,将那碗长寿面打翻。
滚烫的汤水全都洒在了我身上,留下了难看至极的疤痕。
可他疑心我给皇后下毒,连伤药都不肯让宫人给我用。
从那以后,我连冒着热气的汤食都畏惧。
又怎么吃得下他亲手做的长寿面呢
皇兄眼中的光芒一寸寸暗淡。
紧抓着我衣摆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9.
苏倩蓉死后,尸身被扔在长街上,日日受百姓践踏。
直到尸体腐烂发臭,还在城墙上挂了七日。
皇后是蛮族送来的奸细,我皇兄的帝位也做不稳当了,民间造反了好几次,以当初沦陷过的中原最为激进。
崔家死了一老一小,剩下的人也愤然辞官离去。
离去之前,在朝堂之上指着我皇兄大骂。
若不是昏君,又何来无法无天的妖后
他公然冒犯君王,本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崔家世代为将,满门忠烈,到如今只剩下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臣。
皇兄被气得吐血,终究也没有降罪。
他缠绵病榻,还强撑着来公主府见我。
赏赐如流水一般流进了公主府。
我却不愿意见他。
母后在佛堂中抱着我恸哭。
清河啊,你皇兄他到底是心疼你的。哪怕认定你是勾结蛮族的奸细,他也还存着救你的心思。他只是被那贱妇蒙蔽了,难道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他了吗
我沉默不语,低头在佛前上了一炷香。
母后急了,拉着我就要去见皇兄。
太医说了,他得的是心病,你要是不原谅他,他的病如何能好
我叹了口气,侍女呈上了一册厚厚的纸。
上面深深血迹,全是我用血抄写的。
母后,这上面三千多姓名,都是为守卫国都而血溅城门的军士们。第一个名字,是您多年的故交,我的师父,镇国大将军崔时。
他们尸骨未安,儿臣踩着他们的骨血活在这世上,尚且因为愧疚而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只能抄写些经书,祈求神佛能让他们往生极乐。您日日在佛堂中,只是为了我皇兄的心病吗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
我失望至极,对着震动得珠帘道:如果他还残存着一点为君王的良心,也不该只想要我的原谅。
可长埋地底的尸骨,又有谁替他们原谅呢
那日我和太后不欢而散。
皇兄的病又加重了。
可听过我的一番话,太后整日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抄写经书,也不愿再见他了。
不出几日,他竟已形销骨立,病入膏肓了。
赵淮安摇头道:听太医说,陛下怕是要不行了。
我闻言偏了手,绣着嫁衣的针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半月后,我嫁给了赵淮安。
我从公主府出嫁,按照惯例,是要由皇兄亲手替我戴上盖头的。
他撑着一口气赶到了公主府。
可我已踏上了花轿。
他骑着马追在花轿后,喃喃道:清河…
宫女迟疑地问道:公主,要不要停轿
我摇头:不必了。
第二日,皇兄下令厚抚在大战中死去的百姓和将士们,为崔将军建立生祠,还将每一位将士和百姓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
取名忠义。
忠义碑被立在了皇陵。
建成的那一日,皇兄划破了手腕,倒在了石碑前。
太医说,他从很早之前,就不肯喝药了。
听说他临死之前神智不清,嘴里喃喃念着我的名字。
说着什么前世、蒙蔽、悔不当初之类的话。
皇兄驾崩,没有留下一个孩子,宰相扶持着一个宗室子弟上位。
新帝宽厚仁德,对起义的百姓以怀柔招安为策,很快平定了起义。
他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不过五年,全国上下焕然一新,比皇兄在位之时还要鼎盛。
我和赵淮安早早地离开了国都,一路往南。
如同皇兄当初说过的一般,隐姓埋名,做了一对寻常的夫妻。
我一生老死江南,再也没有踏足过国都。
而赵淮安珍我爱我如初,最终一同埋葬在淮水边。
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