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洛疏姣惊恐至极,笼子无法阻挡四处挂下来的蛇,触及到皮肤都带来可怕的冰冷凉意,令人不寒而栗。贺浮折断手中的长矛,连砍前面的锁数下,才硬生生将锁砍断。
外面蛇蛊横行,贺浮转头?看向?洛疏姣,“疏姣,你护着公子离开,我断后。”他?说完,脚边的蛇越来越多,他?当即便推开门,直接杀了出去。
洛疏姣当即应声,拿起?地上?的长矛,配合着贺浮劈开拦路的蛇群。
蛇群如流水一般无穷无尽,蛊虫早晚有用完的时候,乌古族人已经乱了阵脚。
嫪婼看着如今场面,眼中愈发?阴郁,她忽而拿起?手鼓高举,手指在手鼓上?快速敲打,发?出一连串诡异而古老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
取蛊药回?来的两个老婆子听见这动静,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来拦住嫪婼,“族长不可啊!那些东西放出来,大家?都得?死!”
“族长,回?春蛊已经拿来,您万不可如此啊,这是灭族大祸啊!”
嫪婼见二人拉扯着她,连带她身上?的骨头?都响起?声音,她如今老得?都要散架了。
回?春蛊再是厉害,也不是仙药,又如何能救得?了她?!
她还顾及什么乌古族!
她怒火滔天,她如今这般已无力回?天,那所有人都别想活着出去!
“滚开!”她猛然将拦着的两个老婆子踢倒,两个老婆子没有防备最亲近的族长会?这般,一下倒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惨叫着被涌来的蛇群缠绕吞食。
嫪婼手指在高举的鼓上?飞快敲打,诡异而又古怪的乐声穿透耳膜,响彻整个山谷,遥遥传至半空。
下一刻,山谷中竟然传来诡异的嘶吼声。
宋听檐抬眼看去,见远处的山林中出现?了很多“人”。
那些诡异的变异人,顺着鼓声而来,混合着蛇群的嘶嘶声,一时间宛如仙境的山谷如人间炼狱。
变异人见人见蛇都疯狂啃咬,如撕肉干一般,极为凶残。
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他?们的皮肤发?灰死白,而牙齿也不似常人,异常尖利,配上?满嘴的血及其可怖。
乌古族人失声惊叫,或冲入厮杀,或四下逃窜,混乱之中,满地的血缓缓渗进黄色的泥土里?,惨叫声、嘶吼声、哭嚎声不绝于耳,连天边都像是染上?了血红。
一切都慢慢无法控制。
他?看着远处,眸色深远,这些变异人,他?自然见过,而嫪婼这样的人果然没让他?失望,她死自也不会?让旁人活。
嫪贳看着这些变异人,眼中满是恐惧,他?不由望着林中深处,变异人不痛不痒,不怕蛇毒,蛇群攻击根本无用,他?一时惊之,连身上?的蛊痛都失了感觉。
嫪婼疯了!
她招来变异人相互残杀,连族人都不打算放过,她想要同归于尽!
变异人常年?居于黑暗之中,能吃的东西也无非就是蛇蚁虫,遇到人自是美?味。
厮杀越来越惨烈,断肢残骸无数,入目之处血流成河。
忽而一声啸声破空而起?,震得?山间地面都为之一颤,令人头?皮发?麻。
厮杀的场面有一瞬间的静滞,在这一声长啸之下,那变异人的嘶吼声都显得?那么渺小?。
嫪婼鼓声一顿,看着远处慢慢隆起?的“高山”,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这一处,再定睛细看,竟是一条无比巨大的蛇。
巨大的蛇眸如深渊湖水,深不见底,盯着他?们这处,如看死物。
余下的乌古族人见此情?形,惊声尖叫,变异人虽然可怕,但不至于让他?们胆寒。
但这般巨蛇,如何不叫人吓得?肝胆俱裂!
一时间,乌古族人四下逃窜,彻底乱了阵型,不管不顾地逃命。
“啊,山神震怒了!”
“山神要灭我们族了!”
而变异人还是四下撕人啃咬,完全是没有灵魂的杀人傀儡,甚至还要撕咬巨蛇。
巨蛇头?一低,张嘴就吞下了一群变异人,巨大的尾巴一扫又是一群。
嫪婼见状面色发?白,拿着鼓的手也不自觉颤抖,根本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唯恐引得?这巨蛇而来。
她慌乱失措后退,连手中的鼓都掉落在地,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大的蛇,“山……山神显灵……”
嫪贳见此情?形面上?笑意癫狂,他?这处本就乌古族人围着多,受到变异人的攻击,反而成了护着他?的屏障,他?必须趁着混乱逃离,否则必死无疑!
虽然体内的蛊虫也能让他?死,但他?不愿死在这里?,不愿和这老妖婆死在一起?!
他?扭头?正要跑,抬眼却看见不远处的宋听檐,他?不但不见惊慌,还笑起?,启唇用口型无声道,“做得?好。”
他?显然很满意他?的所为,只是这种满意更?像是以?上?对下,是上?位人对于手中棋子的夸奖。
嫪贳莫名觉得?自己看错了,因为这实在不像温和不理事的公子,更?让他?觉得?自己被当做棋子用了一遭。
不过他?实在无暇多想,如今的凶险加身上?的蛊虫已经让他?疲于应付,他?必然得?先逃命。
他?匆匆逃离,夭枝才姗姗来迟。
她好不容易将那委屈的魔物赶过来,到了这处,入目尽是满眼的血腥。
她以?为自己看花t?了眼,抬手擦了擦眼。
她才离开这么短短时间,这嫪贳就给她闯下弥天大祸!
这是人间,还是炼狱?
乌古族人逃的逃,死的死,变异人也死伤大半,祭台早已血流成河。
乌古族灭族,血流成河,到时地府那处必然挤破了脑袋,阎王爷又要上?奏修路!
贺浮见这动静,夺回?的剑险些没有握紧,他?和洛疏姣一左一右护着宋听檐往后退,远避巨蛇,“公子快走。”
周围的变异人发?现?他?们的动静,当即手脚着地往他?们这处飞快扑来。
他?们一边挡杀,一边往回?跑,却看见林中慢悠悠走来一个人。
洛疏姣拿矛指去,等看清了眼前的人,面露惊讶,“夭枝,你……你怎么在这儿?”
夭枝看了一眼远处,话间感慨,“我再不来,天都要塌了。”
贺浮、洛疏姣只觉她疯了,此人自不量力到了极点,这样的血腥之地比战场还要恐怖,岂是一个姑娘家?能力挽狂澜的?
他?们无暇顾及她,眼下也没有太多时间让洛疏姣反驳,她慌慌张张挑掉靠近这处的蛇。
宋听檐闻言平静反问,“姑娘对这般罪恶之地也有施救之心?”
夭枝见满地血腥,脸色不是很好,听闻他?这般平静做派更?觉离谱,这人是不是从小?到大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这满地的残骸断肢,“人”吃人的场景,他?怎还能做到谈笑风生?
他?是人吗?
夭枝匪夷所思,正要开口,突然一个变异人从侧边猛然窜出,往他?们这处扑来。
贺浮提剑砍去变异人双脚,不想此物凶悍还能动,直往前扑去,他?神情?惊惧,“公子小?心!”
夭枝当即伸手而去,一把抓住变异人的脖颈,拧断了脖子。
嘶吼声瞬间停滞。
身旁本还惊慌的贺浮、洛疏姣瞬间顿住,看着她皆是不敢置信。
她出手太过轻松和随意,甚至都没有看向?变异人,随手一伸,便将这极端快速强悍的变异人杀之。
夭枝将变异人随手丢到一旁,远处的魔物已然将剩下的变异人扫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正看着台上?的嫪婼,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吃掉?
“咳咳。”夭枝假意咳嗽了两声。
那魔物听见瞧了她一眼,倒是聪明,见她暗示,也听话的不吃活人,转身慢悠悠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林中。
不过就是尾巴左摇右摆,走得?有些地动山摇,两旁参天大树跟割草一般倒得?七零八落,它走了,蛇群自然不敢逗留,也随着它离去,跟伺候主子似的。
这魔物也算乖巧,就是懒散了些,性?子又怂又任性?,方才她担心这些凡人,不过催促它快些,就闹起?了脾气不肯走,怎么哄都没用。
她撩起?衣袖准备揍它的时候,它倒是飞快地走起?来,是个颇有眼色的玩意儿。
她若不是个仙官,还真想要养着玩。
巨蛇突然自己离开,蛇群也如潮水般退去,洛疏姣只觉劫后余生,却又有些不解,“它就这样走了?”
怎么像是替他?们解决变异人的?
贺浮冷汗直冒,见没了危险,才脱力以?剑撑地暂缓心神。
夭枝闻言回?道,“走了不好吗?”
洛疏姣见她方才举动,已是刮目相看,“我只是觉得?奇怪,方才这庞然大物还这样发?狂,你来了,它突然就走了……”
越说越接近真相了,夭枝有些小?小?心虚,琢磨着该如何遮掩过去。
“自然是吃饱了。”宋听檐轻描淡写带过,如同稀疏平常的事。
洛疏姣恍然大悟,“原是如此,还好我们没被吃掉。”
夭枝看向?宋听檐,只觉他?的反应太不像死里?逃生的人,他?这答案不知是不是他?心中所想?
还是说,他?察觉出什么来?
夭枝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远处哀吟。
嫪婼倒在祭台上?,嫪贳已经趁乱逃离,嫪婼在乌古族人舍命保护下还活着,不过蛊虫反噬太深,已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嫪婼看着祭台下满目疮痍,再看向?自己垂老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她忽然大笑起?来,“竟然还是斗不过这个贱人……”
她笑着笑着竟流出了血泪,话间凄然,“嫪奈若,明明是我先遇到你,为何你要喜欢她?她有什么好的,我帮你做上?族长之位,我这么喜欢你,却敌不过别人的一面之缘?”
她仰天一字一句哭道,似疯癫一般,“你明明说过要陪我一辈子,为什么一转眼就全变了?!”
宋听檐上?前拿过火架上?的火把,往前走去。
“公子!”贺浮连忙上?前拦。
“不必担心,你们留在此地等。”宋听檐将手中的火把往前一丢,火把落在地上?,火粘到枯草瞬间蔓延,片刻间,便闻到了蛇虫尸体烧焦的味道。
宋听檐走过火烧干净的路,到了嫪婼面前,“如今这般局面,非我等所愿,族长节哀。”
嫪婼停了哭喊,血红的眼看向?宋听檐,苍老枯槁的脸上?透着阴森,阴狠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像是河边的水鬼要拖人下水一道死。
宋听檐见她如此,竟没有害怕,只是平静开口,“如今已是无法挽回?,但族长若能给我灵药,我可以?帮族长了却心愿,以?报前任族长辜负之仇。”
嫪婼闻言神情?一顿,眼中愤恨转而怀疑,语调阴寒,“你怎么知道我和奈若的事?”
“世间男女之事,无外乎于此。”他?语气太过平淡,淡到轻易就能听出他?觉得?此事无关紧要。
嫪婼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她混浊的眼眸微转,瞬间想明白,“那个野种不敢做到这一步,他?只想夺回?族长之位,不可能做到这般绝,是你对不对?
你一个中原人敢单枪匹马闯蛊族,必然是早早算好了,你利用那贱种对付我们对不对?”
宋听檐却没有回?答,而是平静坦言道,“族长多虑了,嫪贳为父报仇心切,才会?惹出这般大祸,家?中祖母于我为天,我来此只为祖母求药,其余之事别无所求。”
嫪婼定定看着眼前人许久,竟在他?脸上?分?辨不出真假。
宋听檐确实是为了求药而来,但若是乌古族不给,还要对他?不恭,那便就不是求药这么简单了。
中原高门显贵之上?培养出来的贵子,岂能叫人玩弄股掌之间?
嫪婼看了他?许久瞬间明白了,片刻后,她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嘲弄,“可笑,真是可笑,我苦心孤诣数十年?坐上?这族中之长,竟被一个后生弄到这般田地。”
她止不住地笑,气血催动着蛊毒越发?深重,她却不停,还是在笑。
她笑得?重咳几声之后,连精神气都有些涣散了,不过脸上?还是挂着笑,明明那般苍老,红唇却依旧那么鲜艳,显得?格外诡异,“那贱种自诩聪明绝顶,若是知道自己被人玩弄鼓掌之中,场面一定会?很有趣……”
她说着抬手招呼宋听檐,“你靠近些来。”
贺浮走近护着,见嫪婼这般说,担心开口,“公子,危险。”
宋听檐却已然走上?祭台,神情?平静地看着嫪婼,仿佛眼前的将死之人不过是块木头?。
贺浮心中着急,连忙跟紧。
洛疏姣颇为担心,连忙拿过火把,燎着满地的虫蛇走近。
嫪婼看向?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你们这些男人皮囊好看,却最是害姑娘家?。”
她说着,哑着声开口,“扶我起?来。”
宋听檐闻言平和俯身将她扶起?。
嫪婼靠在他?手臂上?,轻声问,“我不好看吗?”她脸上?明明布满皱纹,乌发?掺白,可满眼全是少女的期许,她执着于一个答案,一个她回?忆里?永远没有办法给她答案的人。
宋听檐像是站在岸边看着溺水的人挣扎,他?知道溺水的人最想被救。他?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开口,“皮相如何皆是虚幻,不过水中月,镜中花,转眼便会?消失,所求如此,难免彷徨。”
嫪婼难得?蓄了泪,眼中泛起?水雾,“你和他?一样都很好看,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般好看招人欢喜,可惜他?爱上?了她,他?甚至愿意为她去死!
我真恨,为什么她得?到他?全部的爱……!”
“或许,你应该再等等,色衰爱弛,人之常性?。”宋听檐话间平静通透,却无端凉薄。
嫪婼闻言眼皮微颤,她眨了眨眼,似乎想通了。
对啊,她当时该再等等的,她何需这般着急,嫪奈若既能舍弃自己,爱上?她;也能舍弃她,爱上?别人!
那样,她总归没有输得?太惨,也不会?这么不甘罢……
嫪婼看了他?许久,她自知如今景象已无力回?天,从衣袖中拿出仅剩的两瓶药瓶,方才这般混乱缠斗,她周身再无其他?蛊虫。
她布t?满皱纹的手拿着一黑一白的药瓶,她声音苍老,语调却依旧妖娆,“我本想要杀你的,可你真是聪明,知道我更?恨嫪贳……
白色瓶子里?是母蛊,嫪贳身上?种的是子蛊,母蛊生,子蛊生;母蛊死,子蛊死,此蛊种下,便永远不能解除。
你不杀他?,他?就能永远为你所用,他?永远是你的奴隶,打骂折辱皆由你,你这样聪明的人应该不会?放掉这么好用的奴才罢?”
宋听檐闻言未置可否,他?看着她手中的药,显然极为善解人心,“有这样能舍命为我做事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
“哈哈哈!”嫪婼闻言笑起?来,显然很满意她听到的,她指着黑色的药瓶开口,“这是我们的圣药,救你祖母的,只要服下,不管是何顽疾,保她长命百岁,无病无痛。”
宋听檐依旧无喜无悲,平静回?道,“多谢族长赠药,我会?替你达成心愿。”
嫪婼闻言满意笑起?,她要的就是那个野种被折磨,要的就是他?永远为别人的奴才。
她要那对狗男女在天上?看着,他?们的儿子性?命永远拿捏在别人手上?,终生为奴,永失自由,多么痛苦!多么可怜!
她看着满目疮痍,“我死后,放火把这里?烧干净,我一点也不想留给旁人。”
“好。”宋听檐平静答应,完全没有见人死去的怜悯之意,他?像是看花落花枯一般,生死在他?眼里?不过是平常。
血腥味伴着土腥味慢慢充斥着整个山谷,偶尔一阵清风拂过,空气便清新了片刻,似闻到花香。
嫪婼像是回?到了以?前,眼神带笑缓缓闭上?眼,呼吸慢慢间断,直至了无声息。
那初见时二八年?华的少女模样仿若昙花一梦,梦醒之后便是无尽漫长的苦毒,今日终于有了了结。
洛疏姣见她这般,顿生几分?怜悯,“原是为情?所困,好生可怜。”
“这便是为情?所困的可怜?”夭枝坐在后头?木架上?,闻言疑惑开口问。
洛疏姣转头?看向?她,“自然,你不觉得?她可怜吗?她为了所爱之人落到这般田地,难道还不叫人可惜吗?”
夭枝没有开口,因为这事在凡人看来,确实可惜。
他?们一生何其之短,难免执着于此。
但在她这样的仙官看来,不过是凡人必然要吃的苦头?,到了地府,孟婆汤一喝便什么都忘了。
哪还有什么苦不苦的,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这戏的学问,她是知晓的,势必要跌宕起?伏才有看头?,若是这戏中顺顺遂遂的,那看客还有什么看头??
再说了,要论可惜,比起?这乌古族长,宋听檐的人生更?可惜,只是他?如今不知道罢了。
夭枝正想着,忽觉这处有修为溢出,不由看了眼远处的山,才察觉这山确有修行,只是灵识难全,不像精怪修为纯净容易修仙,所以?才会?常年?需要乌古族人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