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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是赵国公,他下朝刚归,身上还穿着朝服,到门口便见看到裴夫人自屋中盛怒而出。

    她身后的仆妇们正将厅门合上,门内只留下神容独跪的身影。

    赵国公皱了皱眉,走去裴夫人身边:“看来你都已知道了。”

    裴夫人气道:“全长安都知道了,我岂能不知道?”

    赵国公摆手遣退左右:“料想还有一事也很快就会传遍长安了。今日早朝,圣人发了诏文,赏了山宗的战功,他麾下所有兵马都免罪进功一等。”

    裴夫人拧着细眉:“那又如何,他立功了不起?”

    赵国公拍拍她手安抚:“我告诉你此事,是要你有个准备,他大约就要登门来了。”

    裴夫人当即又生怒意:“他还敢登门?”

    “是我答应让他登门的。”赵国公道:“只因此番去幽州,我亲眼所见了一些事情,待我说完,你再考虑是否要见他,后面是否要同意,也都由你做主。”

    裴夫人本又有气,听到后面才按捺下来。

    ……

    一匹快马到了赵国公府门前。

    只一匹马,一个人。

    山宗从马上下来,看一眼面前高阔的门楣。

    上一次正大光明进这道门,还是当年迎娶神容的时候。

    他走至门前,立即有守门的护卫上前问名。

    “山宗求见。”

    神容坐在榻上,手边小案上摆着一碗刚送入的热茶汤。

    她无心去饮,长这么大,记忆里这还是头一回见她母亲对她如此动怒。

    忽闻外面脚步声急促,似有不少人在走动,一阵一阵的。

    一道声音低低在门外面唤:“少主?”

    “东来?”神容起身,隔着门问:“外面怎么了?”

    东来低声道:“山使登门了。”

    他来了?神容立即朝窗户看去,可惜窗户也从外面关上了。

    “我母亲见他了?”她问。

    东来道:“尚不知道,只是将下人们都遣退了,仅留了一些护卫,所以才有了方才那阵动静。”

    神容不语,坐回了榻上。

    那看来她母亲是不会见他了。

    不知多久,外面没了动静,东来应当走了。

    门忽被推开,神容抬头,看见长孙信走了进来。

    “你怎么进来了?”她小声说:“别被母亲知道了。”

    “你都被关好几个时辰了,我自然是趁了时机进来的。”长孙信道。

    神容问:“趁何时机?”

    长孙信走过来,神神秘秘地低语:“母亲见他了!”

    神容倏然一怔:“真的?”

    长孙信朝她招手:“你不想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庭院里,严严实实守了一群护卫。

    裴夫人挽着披帛一路自远处而来。

    赵国公走在后,但至廊上便停住了,只负手看着,按先前所说,全权由裴夫人做主。

    裴夫人走到庭院中,一眼便看见那笔直站着的身影,长身挺拔,胡服凛凛。

    她眼间蹙出细纹:“你倒还有脸来登我长孙家的门。”

    山宗抬手抱拳:“为求允许我与神容再合,必要来拜见岳母。”

    “谁是你岳母!”裴夫人道:“我不过是看在你在幽州战事里保下了矿山的份上才见你一面,何曾答应将阿容再嫁与你,你过往所做的事,便想就此轻易揭过不成!”

    山宗默默站了一瞬,忽而解下腰带,一掀衣摆就跪了下来,双手将腰带呈上:“那便请岳母责罚。”

    裴夫人怔愕,竟后退了一步。

    就连赵国公眼里都露出了惊讶。

    “你当我不敢?”裴夫人气道,当真夺过那腰带,递向护卫:“最好给我将他打出去!”

    一个护卫上前,接了腰带,应命一下抽在山宗背上。

    硬实的革带,厚重力道如铁,山宗却纹丝不动。

    又是一下,他依然不动。

    接连好几下,庭院寂静,只剩下这一道一道鞭抽上去的声音。

    到后来连护卫都迟疑了,举起来的手顿住,看着裴夫人。

    裴夫人眉头松了又皱,数次反复,没想到他竟堪受此辱,居然有些被慑住了,许久才又道:“你如此浪荡轻浮,当着全城人的面向阿容示好,摆明了是要让她只能嫁你了!当我长孙家好糊弄不成!”

    山宗说:“岳母也说是我向她示好,从此全城就都会记着,是我向她示的好,将她求回来的。”

    裴夫人一愣,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想起了赵国公的话,继而又怒:“那你在幽州就擅自与她成婚又如何说!你当她是什么,如此草率行事!”

    “那不曾草率,”山宗掀起深如幽潭的眼:“那是我对着天地山川发过的誓言,唯缺岳父岳母首肯,这便是我来此的理由。”

    远处花木之后,藏着两道身影。

    “没想到……”长孙信似也惊讶了。

    神容一手拨开花枝,看着那里的人,紧抿着唇。

    方才他挨那几下时,她甚至想告诉她母亲他刚受过重伤,但被身旁的长孙信制止了。

    她以为曾见过他当街拦车便是放低了身姿,如今却见到他放下了更多的骄傲,宁愿自求鞭笞,跪地不起,收敛一身痞坏,只为求她母亲一个首肯。

    裴夫人似乎真被慑住了,忽而一把从护卫手中那腰带,亲手扬了起来,却又迟迟没有落下,眼里陡然泛红:“我管你是何等不易!那是我们长孙家全家捧在掌心里托付与你的,她便是那天边明月,你怎能如此对她!”

    山宗看到她眼,喉头一滚:“她不是明月,她是我头顶艳阳。”

    神容心中一震。

    眼里见他已垂首,直点到地:“愿求这骄骄明日,再照我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稍后来送红包~

    ☆、第一百零二章

    庭院里久久无声。

    久到神容眼中似乎只剩下了那个跪着的人。

    即便此刻以头点地,

    他也宽肩平直,身正如松。

    “阿容,

    阿容!”

    长孙信接连低低唤了好几声,神容才回了神。

    “快走,

    莫被母亲发现了。”他轻轻推她。

    神容被他一直推出花树后,

    回头往那里看去,

    看见她母亲原本举着的手已垂了下来,

    手里松开,

    扔下了那条腰带,转身往后走去了。

    山宗抬起了头。

    护卫们散开,正往这边方向而来。

    “别看了,

    ”长孙信催促道:“你先回去,我替你看着情形,

    有消息便立即去告知你。”

    神容被推往来时的方向,山宗的身影已消失在她眼角余光里。

    ……

    书房里,

    裴夫人坐着,端正不语,一旁站着赵国公。

    “他还在?”许久,

    裴夫人才问。

    赵国公点头:“自然,你我都看不出这小子有多能忍,

    也是这次去幽州,我方知道他是认定了便不会放手的人,既然会登门,就不会在意这点折辱。”

    裴夫人低低一声哼:“他便不担心我直接回绝了。”

    赵国公想起上次他来长安求娶的情形,

    沉吟道:“那他一定还会继续登门。”

    裴夫人诧异地看丈夫一眼,沉下脸色不语。

    正说着,长孙信进了门,堆了一脸的笑上前,伸手扶住裴夫人手臂:“不知母亲有何决断,难道还要一直关着阿容不成?”

    裴夫人看他一眼:“你又有什么要说的?”

    长孙信有点讪讪:“原本我是不想说的,打他当初做出那事来,我便瞧他不顺眼。可他这番登门,能为阿容做到这步,实在叫我没想到。我就实话与您说了吧,之前阿容在幽州有几回叫您担心有风险的,其实都是真遇了险,都是他护着阿容过来的,这还只是我知道的。阿容是何等秉性,若姓山的只是嘴上说说,她哪能跨过当初那事的坎,你看她何曾对谁这样过?”

    裴夫人听到神容真遇险便已变了脸色,听完了他这番话,又拧着细眉扭过了头,好一会儿,才说:“我又如何舍得关她……”

    庭院里,山宗抬起眼,看见有人走了过来,一路走得慢悠悠的。

    他终于起了身:“神容现在如何了?”

    长孙信刚走到他跟前,便被问了这么一句,没好气地低语:“你在我们国公府上可是自身都难保了,还问这些。”

    “我好得很。”

    长孙信一时语塞,看着他漆黑的眼,真看不出来他这么傲的人还能有今日模样,手拢着嘴轻咳一声:“罢了,我来传话,我母亲有话只会与阿容说,你可以走了。”

    半个时辰后,紫瑞端着饭菜送到花厅里来。

    到了门口没见有守着的仆妇婢女们,她便猜测神容可能已经出去了,忙推门而入,却见神容就好好地在榻上坐着。

    “少主再稍稍忍耐一下,主母定然不会忍心一直关着你的。”她悄悄安慰说。

    神容朝她身后的厅门看了一眼:“他还在不在?”

    紫瑞放下饭菜,小声道:“东来去看过,山使已经走了,是郎君亲自传话让他走的。”

    “那我母亲如何说?”

    “尚且不知主母意思。”

    神容蹙眉。

    很快,门又被推开,长孙信走了进来。

    神容立即朝他看去。

    长孙信摆摆手,遣退了紫瑞,负起两手在身后,一本正经道:“念在他当初救过我一回,我倒是愿意替他好生美言几句来着,哪知道母亲也没让我说太多。”

    神容轻轻移开眼:“那母亲如何说?”

    长孙信将门拉开到底:“你可以出去了。”

    神容眼一抬,转回头,站起身来:“这是母亲的意思?”

    长孙信点点头:“我还能骗你不成。”

    神容当即出门,到了门外,脚步却停了一下,改了方向,往她母亲所在处走去。

    裴夫人正往此处而来,转过廊角便遇见了。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神容缓缓上前,双手挽住了她胳膊,屈一下膝:“叫母亲难受了,我知道母亲所做一切皆是出自心疼我。”

    正因知道,才乖乖任她关着。

    裴夫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到底还是不遮掩自己的心软了:“你知道就好,若是他敢再有下次……”

    “那我就给他一封和离书先弃了他,如何?”神容抢话说。

    裴夫人这才缓了脸色,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发:“我只希望你不受委屈,你值得最好的。”

    “不会的。”神容抱紧她手臂:“他就是最好的。”

    ……

    官驿里,一群人正在院子里或蹲或站地闲着。

    庞录对着长安淡薄的日光揉了下手腕,那里留着一道半指宽的印记,曾经是束缚手镣的地方,如今被帝王免了罪行,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是罪人了。

    骆冲在他旁边看到,古怪地一笑,眼上白疤又是惯常地一抖,没说什么。

    或许也是还不太习惯。

    胡十一往后方客房那头看了看,忽而扭头问:“头儿到底一个人去了啥地方回来的,咋就这样没动静了?”

    薄仲摇头:“不知道。”

    胡十一回想着山宗之前一马一人单独出去,回来了也是一个人,一言不发地就回了客房,思来想去还是不太明白。

    “肯定是去找金娇娇了,莫不是出啥事了,难道说咱先前的灯都白送了?”他直犯嘀咕。

    忽闻外面一阵马车辘辘声,须臾,有人走了进来。

    胡十一抬头一瞧,愣了一愣。

    这么巧,刚说到她,她就到了。

    神容襦裙曳地,缓步走入,扫了一圈他们,淡淡问:“他人呢?”

    胡十一看不出她脸色意味,伸出根手指,朝后面指了指:“客房。”

    神容直往那里去了。

    他伸头追着瞧了一眼,只见她转了个弯,便什么也瞧不见了,又嘀咕:“到底咋了,好事还是坏事啊?”

    神容一直走到后面一间客房外,对着那扇门站定,手刚要抬起来,顿了一下。

    门忽然开了。

    山宗站在门后,一手扶着门,看到她,眼神一凝。

    神容朝他看过去,昂昂下巴:“如何,没想到又是我亲自来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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