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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这些都不算什么,你是山家嫡长,你活着山家便不会倒!”

    “我必须要领兵。”山宗站起身:“我不能废在山家。”

    “圣人不会再让你领兵,也不会让你去救卢龙军!”山上护军低吼:“战事已了,卢龙军只剩一面残旗,可能已全军覆没了!”

    山宗孤松一般站着:“那我就自己救。”

    他大步走去门口,一把拉开门,冷冷盯着外面禁军:“我要面圣。”

    ……

    幽幽大殿空旷,帝王高坐御前,苍老颓唐。

    “你说你要在幽州任军职?”

    山宗跪在下面,脊背挺直:“是。”

    帝王长叹一声:“你犯下如此重罪,朕念在山家和上护军多年功勋,又器重你将才之能,才保下了你,如今为何还要去幽州?”

    山宗一身沉定:“幽州节度使已死,九州崩乱,幽州需要人镇守,臣只领幽州一州。”

    帝王似是沉凝了一瞬:“幽州确实需要人镇守,但只领一州,又如何能抵挡关外联军?”

    “只需屯兵五万。”

    “五万对阵关外是不多,朕相信你的本事。”帝王稍稍停顿:“但往关内而来,一路积沙滚雪就多了,或许也会随你出关。”

    山宗幽幽掀眼,扫到帝王下撇沉坠的嘴角。

    他现在没兵,不足为惧,但一旦去幽州有了兵,便成了个忌惮,是怕他因卢龙军之事报复,有不臣之心,也不愿他带兵出关救援。

    他抿住唇,又启开:“两万兵马。臣愿永镇幽州,不出幽州。”

    “永镇幽州,不出幽州。”帝王沉吟,声音里掩着深深的倦怠。

    山宗语气沉缓:“易州将领周均有心争占头功,此战失利,必对臣生仇,可将他调至檀州镇守,从此九州分治,有他就不会聚于臣一人之手,臣也不能轻易调兵从檀州过境。”

    在檀州放他一个仇人,等同看守,他宁愿自戮一刀。

    而后又戮一刀:“臣愿自逐出山家,从此亦再无山家军可依靠。”

    帝王手按在座上,深深感叹:“果然,如此谋略心智,朕没看错,若无此事,你才适合做幽州节度使。”

    山宗说:“只求陛下不要给卢龙军定罪,卢龙军不曾叛国。”

    寂静许久,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朕答应你,彻底遮掩此事,幽州节度使是在关外追击敌军时被杀,与你无关。但所有相关的人,必须掩埋,包括你的下属。”

    山宗握紧拳,松开牙关:“是。”

    帝王点了点头,抬起枯瘦的手招了招:“那好,立下帝前重誓,密旨封存,朕特赦你无罪,授你幽州团练使。”

    山宗垂首:“谢陛下……”

    明处,卢龙军平定幽州战乱后折损严重,剩余皆编为幽州军,再无卢龙军。

    暗处,密旨封存,从此卢龙旧事不得提起,言者听者同罪论处,直至身死魂灭。

    永镇幽州,不出幽州。

    若有违背,悉听惩治。

    从此再无山家大郎君、卢龙军首,只有幽州团练使。

    ……

    洛阳山家,山宗最后一次返回。

    书房里,山上护军震怒,当场扯住他衣领:“你怎能如此行事,不要忘了,你还是山家嫡长子,我不惜一切才保下你,你岂能如此不孝!”

    帝前重誓,何异于与虎谋皮。

    山宗一把挣开,身上穿着再寻常不过的胡服,只带着随身的直刀:“那便请上护军恕我不孝。”

    山上护军怒目圆睁:“那神容呢?她与你刚成婚半载,还在等你回来,你就此离开山家,她该如何?”

    山宗沉默地站了一瞬,咧下嘴角:“也对,本就是一桩联姻,我已不是山家大郎君,长孙家应当也不需要个罪人当女婿。”

    他霍然转身出去。

    广源惊喜地迎上来:“郎君,你回来了!”

    “取笔墨来。”

    一封和离书在广源的惊疑不定中送去大郎君所居主屋。

    山宗已往外走,特地走了后院。

    杨郡君最先闻讯赶来,在门边拉住他:“宗儿!你做什么?别人不知道你,为娘还能不知道你,若你真对神容如此不满,当初又何必娶她,何人能勉强得了你啊?”

    山宗勾着嘴角,拉下她的手:“便是如今生出了不满。”

    “何至于此,你还要因此离开山家?”

    山宗脚步停了一下,想起那道密旨,言者与听者同罪,笑一声,点头:“对,我便是因要离了她才要离家。”

    “让他走!”山上护军在后面怒喝,整张脸铁青,眼中却隐隐泛出红来:“如此弃妻不孝之人,不配为我山家儿郎!今后谁若敢去找他,便逐出山家!”

    杨郡君惊愕地看着丈夫,忘了开口。

    等她回头,眼前已经没了儿子的身影。

    ……

    山宗拎着刀,策马往北,直直行去,不曾回头。

    怀里揣着那份帝王任命书。

    唯一从山家带走的,只有自幼母亲给他的那块崇字白玉坠。

    凉风如刀,割人的脸。

    一道身影骑着马追了上来,紧紧跟着:“郎君,我一路追一路找,可算找到你了。”

    是广源,背着包袱。

    山宗头都没回:“跟着我做什么?”

    “我自幼与郎君一起长大,自然要跟着照顾你。”广源追着他的马:“郎君是值得跟的人。”

    山宗忽笑一声:“是么?”

    五万卢龙军,他十五入营,十四岁起就开始筹谋物色,每个铁骑长都是亲手所选,有的甚至年纪可以做他的父亲。

    不知他们在关外还剩多少人,是否还觉得他是值得跟的人。

    “人送走了?”他忽然问。

    广源忙回:“送走了,夫……贵人走得特别急,我是追去的,将郎君留给她的东西都送去了,她很生气,长孙家也气坏了。”

    “嗯。”山宗无所谓地眯着眼,看着远处苍黄的天:“那更好,此后就与我这样的人没有瓜葛了。”

    广源没明白,只是遗憾:“贵人其实很好,郎君若真跟她好生过下去,不会觉得没有情意,也不会觉得勉强的。”

    山宗只似笑非笑,始终没有作声。

    一个高门贵女,裴元岭说她是长孙家至宝,应当多的是人去求娶,不出两年就会与他无关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任何牵扯了。

    前方有匹马停着,马上坐着脸白眼细的周均,神色阴沉地看着他,似乎早就在这里等着。

    已然身在檀州。

    “圣人下旨那一战失利,此生都不可再提。”周均扯着缰绳,打马在他身旁绕行半圈,声音低得只有彼此可闻,嘲讽地看着他。

    “所谓的山大郎君如何风光,不过就是个孬种,你可知我的人在那条线上苦战了多久!”他忽然拔刀。

    山宗手中刀赫然出鞘,冷冷隔开他,策马继续往前。

    又岂会比卢龙军久。

    ……

    幽州大狱的底牢大门缓缓开启,幽深黑暗,里面时而传出几声重犯的嘶号。

    八十四人被押至这里,戴上了沉重的手镣脚镣。

    “山宗!”骆冲左眼上的疤痕横着泛红,头发被绞短,穿着囚衣,恶狠狠地想冲上来:“你居然把咱们送入大狱!为了你自己脱罪,你连关外弟兄们的死活都不管了!”

    山宗持刀而立,一言不发地看着。

    看着他想冲上来,又被大队狱卒拽回去。

    “你怎能食言!”庞录带着伤扯动锁镣,愤怒地看着他:“不是你说一定要带他们回来的!”

    几十道身影全都带伤未愈,没人冲得过严密的狱卒,他们的锁镣被往里拖。

    “姓山的,是老子瞎了眼!”骆冲一手撑在大门上,几乎要抠出痕迹,恶狠狠地瞪着他:“老子迟早要杀了你!”

    “那就别死,”山宗冷冷说:“留着命来杀我。”

    大门轰然关闭。

    山宗转身,往外走。

    幽州街头还混乱,鱼龙混杂之处甚多。

    他进了一间昏暗的铺子,坐下:“纹个刺青。”

    铺子里钻出一个满面横肉的汉子,取出针时一脸瞧不起似的笑:“这位郎君,可别说小的没提醒您,刺青可不是寻常人纹的,那哪是什么好人会有的物事,除非是军中番号,否则便是落大狱的犯人才会刺的。”

    山宗扯开衣襟,赤露上身,冷幽幽地笑了笑:“没错,我也该下大狱。”

    汉子被这话吓了一跳,再看到他那条结实的右臂上赫然二字的番号,再也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上前:“郎君想纹什么?”

    山宗右臂绷紧:“蛟。”

    龙已沉渊,只剩恶蛟。

    当夜他袒露着那条鲜血未净的右臂,一人清剿了藏身城中的绿林贼匪。

    次日,他开始组建屯军所,身上穿上了一身烈黑胡服。

    不久,幽州刺史赵进镰到任。

    他当着屯军所刚刚招募而至的第一批兵,宣读了自己的任命书。

    永镇幽州,不出幽州。

    他的身边多了新的人,胡十一、张威,雷大……

    他们随着他遇乱即杀,彻底平定了幽州。

    后来,整整多了两万幽州军。

    他留下了一群绿林人的性命,让他们对自己俯首帖耳。

    让他们充当自己的耳目,一次次出关。

    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两年后的某个冬日,赵进镰在他面前无意间提起:“崇君,你可知圣人……不,如今该称先帝了。”

    山宗倏然掀眼。

    后来赵进镰悄悄告诉他,就在他离开的那年,没多久就有兵马入长安兵谏,有了如今的储君。

    或许是命,卢龙军没了,帝王没有停止他的猜疑,生命里有兵马再来也无力阻挡了。

    是夜,他在暗处召集了一批绿林,告诉他们:“现在是你们回报我的时候了。”

    绿林们纷纷应命。

    他可以更下力地找寻了。

    依然没有消息。

    本以为就此过去了,或许此后一直就是这样了。

    他身在幽州,早已忘了洛阳和长安,却在巡完一次关城,抓了几个生面孔后,迎来了突如其来的重逢。

    “我只要你们做主的出来给我个说法,是谁不好好说话?”

    他坐在暗处,看着突然闯入的女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当初长安街头垂纱掀开,一晃而过的少女,三年后已是身姿纤挑的女人。

    长孙神容。

    ……

    山宗独自走在长夜,似身在幽州,又似在别处。

    前面隐隐光亮大盛。

    他往前,一脚跨入,亮处群山环抱,东角河流奔腾。

    高坡上,一道女人的身影迎风而立,披风翻掀,披帛飘动。

    她转头看来,笑得意气风发:“没有山能在我眼前造次。”

    山宗想了起来,他为她开矿和她一起落过矿洞,甚至放出了那八十人;她也曾抬手一指就帮他找到了差点死在泥潭里的八十人。

    他为找她私自出了关;她也曾关外给他指路,让他找到了周小五。

    远远不止这些,他本以为要独自走这条路,偏偏她闯了进来。

    他勾起嘴角,朝她走去。

    她却淡了脸色,转身就走:“你以后就独自在望蓟山里睡着吧,我才不会来,再也不来幽州了……”

    周围暗了下来,似又要回到了长夜漫漫的幽州街头。

    山宗听到胡十一的哭腔:“头儿,你不是说有口气都要活下去的吗?哪能说话不作数呢!”

    没错,他已找到卢龙军了,他答应了要去见她父亲。

    终于意识到这是在梦里,山宗往前,去追那道身影。

    亮光越来越远,黑暗大片而至。

    他的日头就要沉了。

    山宗冷笑,咬牙往前。

    他不信,这么多都挺过去了,不信这次挺不过去!

    神容!

    眼前一亮,山宗睁开了眼。

    从模糊到清晰,眼里一片昏暗的床帐。

    床前一人惊呼:“山使!”

    是军医,他手里捏着旗幡一角,即将盖上他脸,惊喜地停住:“夫人!”

    旁边立即转过头来一张脸。

    神容怔怔地看着那张脸,直到他黑漆漆的眼珠动了一下,才发现是真的。

    他醒了。

    她胸口渐渐起伏,喉间哽着,忽而对着他的脸就抬了手。

    没落下去,那条刺青斑驳的右臂抬了起来,抓住了她的手,头一次没多少力气。

    他抓着她的手,扯过去,慢慢按到薄唇上,拿开时嘴动了动: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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