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木代盯着她,问:“我师父怎么死的?”猎豹嫣然一笑,雪茄在椅边轻轻磕下烟灰,说:“让我想一想,我捅了她……一,二,三……九刀。”
木代没说话,但是身子挺了一下,背更直了。
猎豹咯咯笑起来,目光在木代脸上逡巡,没有看到期待的那种神色,多少有些寡味,深吸一口烟,又说:“不过,我可以让你舒服点你师父其实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她功夫很好,我这一生,没有遇到过功夫这么好的人,更何况,还是个残废。”
“我没打过她,她出手很狠,她以为把我打死了其实,她那些招式,如果是普通人,确实会死的。”
木代静静听着。
“当时,我有好一会儿爬不起来,听到她在笑,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时,声音忽然没了。”
当时,那笑声像是被掐断,戛然而止,猎豹抬头去看,夜色中,雾气里,看到梅花九娘的身体,直挺挺立了约莫一两秒,然后轰然坐倒。
木代唇角露出笑容来。
她也不看猎豹,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师父很厉害,年轻的时候,纵横大江南北,手底下鲜遇敌手。”
是这样的,她心里以师父骄傲,师父坐在轮椅上,单凭腾挪和手臂,放倒过大师兄郑明山,还调侃他:“这样的本事,还敢出去收徒弟,误人子弟。”
这几年,梅花九娘的身体渐渐不好,有几次折腾进医院,上过手术台,也不间断的喝药,自己叹气说,这一辈子,即便不算功勋卓著,至少也是恣意洒脱,一想到要苟延残喘在病榻之间,于床头无声无息咽下最后一口气,真是心有不甘。
不如大刀阔斧,淋漓尽致的打上最后一架,也不负早年总角时即入绿林道,这漂泊颠簸刀光剑影,遗憾而又知足的一生。
师父临死前大笑,想来心里也是畅快的。
木代跪起身子,两手合十,掌根抵住额头,扑地而拜,这是当年她拜师时行的大礼,犹记得,当时红姨站在边上,红纸包了一摞钞票,同时奉上,说:“谢谢梅老太太肯教导我们家木代,小丫头笨,老人家费心了。”
一滴灼热的泪,划过脸颊,滴在地上。
之前同罗韧说,师父病了那么久了,她有心理准备,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她到底年轻,不如师父那样能看得透生死,师父从前说,生命像无际的汪洋,每个人都是汪洋里的孤岛,生命的流逝,就是孤岛不断被海浪吞噬的过程,最终,所有人都要长久安宁在波涛之下,师父只是比你先沉没罢了。
现在她有些懂了,她还是个孤岛,浮在水面,承受波涛,也接纳日光,但是一回头,那个一直伴着她的岛渐渐沉下去了,往冰冷而黑暗的海底。
即便知道,将来有一天,也许还会在沉没和沉默中相遇,她还是觉得不舍,觉得海面之上骤然凄清。
木代重新坐起来,看向猎豹。
问她:“你抓了我,是想对付罗韧吗?你想怎么样?杀了他吗?”
猎豹笑起来,重新自边上的烟盘里抽出一根雪茄,两根对点,烟气丝丝缕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点燃,看得人无端着急。
她说:“罗这个人,坏了我很多事,让我损失了很多钱。”
“为什么不能合作呢,他做雇佣兵是挣钱,帮我做事,我同样可以给他钱,甚至更多。”
“你懂的,当一个人遇到有能力的人,首先是欣赏,然后想收归己用,没人想去和他作对,和有本事的人作对,是一件痛苦而又愚蠢的事。”
她慢慢指向自己的独眼:“可是罗,他太让我失望了,硬生生的,就把我逼到这一步。”
木代冷冷看着她:“所以你要杀了他吗?”
“杀了他?小美人儿,你想的太简单了。”
“杀了他,只是一刀,或者一枪。我怎么办,我的独眼,要伴随我一生,未来我想发泄的时候,要找谁?地下的一抔灰吗?”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猎豹吗?”
“为什么?”
她唇角泛起微笑,像是追忆。
“我喜欢豹子,长的华美,线条性感,周身的皮毛美到没有瑕疵,是敏捷的猎手,舌头上有倒刺,舔一口,会刮掉你一层皮,三十枚利齿,轻易的咀嚼皮肉和骨头,晚上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磷光。”
“可以生活在热带,也可以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存活。养一头猎豹做宠物,是我的梦想。”
“可是几乎所有的驯兽师都告诉我,猎豹难以驯化,我不相信,我尝试着去接近。”
她慢慢解开领口,如雪一样的肌肤上,靠下的位置,有几道狰狞的爪印,即便已经愈合,仍然凹下许多,当年这伤口,一定鲜血淋漓深可及骨。
“我非常不高兴,很不高兴。”
“不过没关系,我有钱,有数不清的供我差遣的人。我让人麻醉了那头猎豹,拔了它的爪子、牙和有倒刺的舌头,也手术动了它咬合的骨头。”
“从此之后,那只猎豹就像一只大猫,还是会发脾气,但是张开嘴咬过来,只会留下大滩的口水。偶尔用爪子挠你,酥酥软软,像是在给人挠痒。”
“我开心的时候,会给它挂上项链,带上有花边的帽子;不开心的时候,会拿鞭子抽它,问它,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我身上,抓过那么丑的疤痕?”
“你问我想怎么对付罗,我不想杀他,我只想拔了他的爪牙,让他做我身边的一条狗。”
木代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罗韧不会的。”
猎豹莞尔:“是吗?”
她的声音低的像耳语:“那是因为你还不太了解他,罗现在还可以活着,是因为我让他活着,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牌。”
、第②章
郑明山是近傍晚的时候到的,没有去聚散随缘,也没有找罗韧,只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第一句话说:“我确信没人盯梢我,即便有,也被我甩了。我想,我在暗处也许更好。”
这也是一种战术考虑,人最好藏有后招,不要明明白白把力量全放到台面上。
罗韧回答:“也好,我也确信我手机没有窃听,短时间内通话安全。”
对答过后,短暂的沉默,郑明山又问:“我小师妹这一两天不会有危险吧?”
谁敢打这样的包票?罗韧没说话。
郑明山等不到罗韧的回应,冷笑了两声,挂掉电话。
罗韧却僵了很久。
这个话题,他不敢深入去想,猎豹的残忍,从塔莎的事情上可见一斑,但换一个角度去看,猎豹这一趟来势汹汹,为了报仇,不敢说卧薪尝胆,也必然做了诸多设想木代现在是她手里一张王牌,她应该不会太快去消耗木代。
晚上的时候,罗韧去找青木,两人拿了酒,在院子里坐着,罗韧刚提到这话头,青木马上截断,说:“罗,你现在根本不该去想你女朋友的处境,你什么都做不了,越想越乱,倒不如从这里跳出来,专心部署防备。”
罗韧勉强笑了一下,说:“怎么可能不想。”
猎豹在暗,他在明,如果猎豹不动,他就无法得到消息这是最一筹莫展的状态,空有一身力气和想拼命的心,却只能等着。
青木看了他一会,忽然说了句:“罗,你该去看看聘婷。”
罗韧意外:“聘婷不好吗?”
聘婷和郑伯就住在他的宅子隔壁,大概是得了青木吩咐,不声不响,安静的像是不存在。
青木鼻子里嗤了一声:“不是不好,是很好。我听说,聘婷之前是出了事,精神失常,但我从何医生那里把她接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的不错,和我可以正常沟通。”
“罗,聘婷很想见你,但你没有去看过她。”
罗韧说:“她现在藏的很好,我去找她反而容易暴露,事情过去再说吧。”
青木两手抱在脑后,仰起了头看天,酒吧内外的灯光太盛,星星的光透不进来,怎么看天上都是黑魆魆的一块。
他感慨:“在菲律宾的时候,你经常提起聘婷,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迟早会跟聘婷在一起。就像我以为……我会跟由纪子在一起一样。”
罗韧拍拍他的肩膀:“还不晚,回日本之后,再把由纪子追回来。”
说话间,曹解放悠闲地迈着步子,从两人身周绕了一圈,又慢吞吞地进了酒吧。
酒吧里比院子要热闹许多,仅仅一两天,曹解放和酒吧里的新老客人就彼此熟悉而和平共处了它会气定神闲地挨个桌子转悠,像是领导巡查工作,而且山鸡俊朗的外形很是为它加分,甚至有些客人会拉着它一起自拍合影。
走到吧台对面的时候,曹解放停下了。
一万三正在调酒,调着调着觉得不对劲,一抬头,正对上曹解放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睛。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万三不自在,皱着眉头招呼蔫蔫站在一边等点单的炎红砂:“二火,这两天曹解放不对劲啊,老盯着我干什么?”
这几天,炎红砂很担心木代,但迟迟又得不到新消息,整个人焦灼地像走不出圈子的蚂蚁,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听一万三问她,没好气回一句:“爱上你了吧。”
边上的曹严华很嫉妒,自家的解放,不跟自己亲也就算了,有事没事还去看三三兄,有什么好看的,在鸡的眼里,人长的有分别吗?
他酸溜溜说了句:“想太多了,我们解放的眼神,怎么着也不像含情脉脉的。”
一万三居然很认同这话:“就是,你别当它不懂,它这眼神,就跟我做了对不起它的事似的。”
自己这两天吃鸡了?没有啊,就算吃,也没有当着曹解放的面吃吧。
炎红砂斜了他一眼:“是不是你答应人家解放什么事儿,后来又没做?”
有吗?一万三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哄着曹解放进笼子的时候,他说过什么来着?
解放,你老老实实进去,我明天去到街上,给你买块牌子,挂脖子上的那种,只有相当得宠的宠物才会有,你想想,这十里八村,你能找到一只挂着鸡牌的鸡吗?这种光宗耀祖的事,八辈子都修不来的。
一万三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惦记上这事了?看不出来,曹解放还挺爱慕虚荣的。
周遭这种可以给小挂饰刻字的店挺多,一万三把手上的活暂时撂下:“这样,我去给解放买块牌子。”
曹解放登时就精神了,一溜小跑地跟着一万三往外走,曹严华不干了:我的鸡,凭什么你给买牌子,要买也是我买啊。
于是曹解放跟着一万三,曹严华跟着曹解放,两人一鸡,几乎是排成了队,从罗韧和青木面前过去了。
青木嗤笑似的哼了一声。
对罗韧的这群朋友,他素来是看不大入眼的。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一万三他们回来了,跑在最前头的是欢腾的曹解放,翅膀带风,小碎步都踏出了舞步的风采,罗韧觉得好笑,手一挡,把曹解放给拦住了:“我看看。”
看清楚了,曹解放脖子上挂着两块牌子。
罗韧失笑:“这首饰带的有点多啊。”
拈在手里,就着酒吧里透出的灯光去看,一块牌子上刻着四个字“一只好鸡”,底下一行小字“一万三赠”。
忍住笑,再看另一块,这一块刻的字倒是直白曹严华的鸡。
罗韧挥挥手:“走吧。”
曹解放兴冲冲的,小翅膀一扇,大概是急于向炎红砂展示自己的礼物,两只小腿正飞蹬起,忽然一个趔趄罗韧突然间伸手抓住它一只腿,险些把它掀翻了。
赶过来的一万三和曹严华有点莫名,曹严华问他:“小罗哥,怎么了?”
罗韧的脸色有点不对,问:“这是谁给曹解放套上去的?”
顺着罗韧的目光看过去,曹严华不觉一愣。
曹解放的腿上,胶带套绑了一个灰色的U盘,数码店里最常见的样式,颜色也不打眼,加上曹解放总是在动不十分注意的话,还真发现不了。
谁套上去的?曹严华答不上来,刚刚那一路上,人来人往,也有游客觉得一只山鸡在路上跑来跑去的很萌,拦住了要拍照,挤挤挨挨的,还真记不起来。
青木伸出手,慢慢把那个U盘取下来,罩口打开,看里头的接口,又看罗韧,迟疑着问了句:“猎豹?”
应该是猎豹,其它的人不会耍这种玄虚,而她送来的东西,十有八九跟木代有关。
罗韧不敢看,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不好的想象。
青木知道他的心思:“那我先看吧。”
至少得知道是什么内容,如果是罗韧承受不了的,先帮他屏蔽了也好。
他起身想回屋,罗韧一把攥住他。
青木看他:“怎么说?”
罗韧说:“我自己来。”
青木顿了一下,把U盘递给他。
这样也好,如果真的是不好的视频或者图片,让别人先看到了,对木代也是一种伤害。
***
罗韧进了木代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U盘插*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文件夹跳出来了,的确是一个视频。
门外有声音,青木和炎红砂他们都守在那里,但这陪伴对他来讲没有帮助,有些痛苦焦灼,无法分担,只能一个人受。
罗韧深吸一口气,点击播放。
昏暗的房间,调低的灯光,铁栅栏,禁囿的观感,镜头是从上移下,像飞机的俯冲,木代趴在地上,似乎睡着了,长发遮着小半张脸,一动不动。
罗韧的眼眶有点发涩,木代应该不是睡,她是习武之人,行坐卧都与一般人不同,这是昏迷,暂时看没有外伤,可能是药物导致。
视频跳了一下,是几段的剪辑拼合。
这一段,木代在地上坐着,手臂环着膝盖,表情很平淡,也可以称得上是不亢不卑,这让罗韧觉得稍许欣慰,她如果还有精神去对抗和保持自身的严整,那就说明,她还没有受到大的伤害。
最后一段,有声音了,是猎豹在说话。
带着笑,慵懒中又有不屑,说:“我会一直让罗知道你的消息,也会让你知道罗的状况,来,和你的情人说两句话,让他放心或者心疼,随便你。”
罗韧心中沉了一下。
一般情况下的绑*架,出于勒索赎金的需要,会放出人质的部分视频以求达到目的,但猎豹的言下之意是“会让双方一直知道彼此的情况”,她越敢托大,就越说明她的把握很大。
说完这段话之后,镜头拉近,应该是靠近木代了,木代似乎很反感,又似乎被激怒,一直拿手去挡,到最后忍无可忍,大吼:“滚开!”
但她似乎无计可施,到末了,忽然有些崩溃,几乎是泪如雨下,头抵在栅栏上一直喃喃,罗韧听到她说:“罗小刀,他们个个都欺负我……”
她情绪有些不对,一直呢喃这同一句话,间或去擦眼泪。
视频就定在这里结束,木代的眼睛里都是泪,猎豹应该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剪辑的。
罗韧伸出手去,在木代的脸上摩挲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情绪平复,他起身去开门,炎红砂耳朵贴在门上,似乎一直极力想听里头的动静,这一下猝不及防,险些摔进来。
罗韧说:“没什么事,青木,你进来一下。”
他让青木把视频看了一遍,青木开始时皱着眉头,后来看到木代哭,似乎有点厌烦,嘀咕了句“小绵羊就是小绵视频再一次终止,罗韧面无表情,问他:“看出什么来了?”
青木拖动鼠标,把画面移回木代大吼的时候:“你的小女朋友虽然坏事,但也歪打正着,根据这一趟的回音效果来看,位置是在地下室。”
罗韧点头:“猎豹跟我说过丽江见,她这个人,不屑于在这种细节上耍手段,而且视频是放在曹解放身上带回来的,她跟我们的距离不会太远。”
透过房间的窗户,他看向远近的璀璨灯火:“应该就在这古城里。”
青木想了想:“挨家挨户去搜的话,技术上行不通,也容易打草惊蛇。这个视频送过来,没什么信息量,可能还得等……不过,你的小女朋友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罗韧说:“不是的。”
他有一种直觉,木代想跟他说些什么。
三段视频,前两段,昏迷和枯坐,木代的表现都是正常的,但是第三段,尤其反常,她失控的大吼,甚至流泪。
如果这些发生在最初认识木代的时候,罗韧或许会觉得合理,但是经历过这许多事,木代再有这样的表现,就有点说不通了。
而且,她说了“罗小刀”三个字,就好像在对他说话一样。
他们个个都欺负我。
她是不是想提醒他,除了猎豹,还有别人?
这个人是谁呢?
***
炎红砂他们是第三拨看视频的,除了更加焦灼和更加担心,也没有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罗韧吩咐他们在霍子红面前做好掩饰,回去之后,也给郑明山打了个电话。
郑明山也对这个“个个都欺负我”格外关注,对罗韧说:“其实有别人一点都不奇怪,猎豹不可能单打独斗,如果小师妹特意提醒这一点,那可能说明,这个‘别人’是你们熟悉但还未察觉的。”
内鬼吗?罗韧毛骨悚然。
入睡的时候,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挨个想了一遍,甚至郑伯、张叔、聘婷、霍子红,梦里都甚至看到一张张变幻的脸: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
他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来的居然是一万三,手里捏了张纸,神情激动,后头跟着呵欠连天的青木:大半夜的,一万三忽然要来找罗韧,虽然路程短,但也算“外出”,本着安全原则,他不得不跟着。
一万三说:“罗韧,我突然想到什么。”
进房之后,他把纸给罗韧看,上头写的是木代说的那句话。